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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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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音音刚回客厅就听到她说的那番话,脚步停在原地。
他望着孟浮生,孟浮生也在看他,纤细瘦弱的一个人,背倚金阳。她的面前是一片黑暗,背后却是整个亮堂堂的世界。
她立在明暗交界线,脊背挺直,无惧来日。
孟浮生挂了电话,两人同时开口:“去个地方。”
她一怔,继而同他一起笑了。
海淀区某条胡同内。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巷口付了钱,一盆一盆往屋子里搬山茶花。
春寒料峭,那花却开得如火一样。一朵朵一簇簇,凌寒绽放,不畏风霜。
突然一只手搬起了旁边的盆栽,男人诧异抬头,入目竟是一张明艳的脸,眉骨高冷,烈焰红唇,一半新疆人的长相,她身后跟着个异常俊俏的男人,看起来十分年轻。
“我帮你吧。”孟浮生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说:“谢谢。”
卖给他花的人嫌胡同深,送到这里就停了,年前他脊椎出了毛病,弯腰起身都费力儿,却也只能自己搬。
孟浮生跟陈音音进屋,按照指示放在廊檐下,四合院的建设,东西各两间房,砖瓦已经破旧。
除了一整片的山茶花,院里没有多余装饰。朝东的一间门开着,孟浮生一眼就瞧见墙壁上挂的全家福。
男的应该就是院子里的中年男子,另外两人她猜测是对方的妻女,女孩像男人多一些。
“您是宋鹤青老师吗?”
男人终于反应过来,问:“你们是找我来的?”
他不认识这两人,但孟浮生的长相隐隐叫他熟悉,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时间不多,孟浮生开门见山,说:“为江岸的事儿。”
宋鹤青脸色骤然变了,抬手赶人:“你们给我出去!”
陈音音直接把大门关上了,他走上前,人高马大的,有些唬人的味道。
宋鹤青吓得摸出手机,“你们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孟浮生说:“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江岸的事儿您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会说。”宋鹤青要拨打110,被陈音音快速抢过去,直接关了机。
“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你们跟江岸什么关系!”宋鹤青吓得摔一跤,腰间盘突出,起不来。
陈音音拉他一把,扶住人进屋。
“这儿是我家!你们在私闯民宅!”男人被按在椅子里动不了。
她对面是孟浮生。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开场,我们没有恶意,”孟浮生朝他鞠了一躬,说:“宋老师,您是江岸的辅导员,如果您知道一些事情,还请您说出来,江岸他真的是想不开自杀的吗?”
宋鹤青闭紧嘴,眼睛也没看她。
孟浮生顺着他的视线挪到墙上的全家福,继续说:“如果她在天有灵,应该也希望您能救一救那些无辜的人。”
宋鹤青悚然一惊,问:“你怎么知道她们死了。”
孟浮生说:“刚才我看了一圈,这个院子里只有您一人的生活痕迹,墙上的全家福拍摄手法早在十几年前就不流行了。如果人还在,早就换了,不是吗?”
宋鹤青盯着她,呼吸急促,“你真是太可怕了。”他倏而眯起眼睛说,“我想起你是谁了,网上那个散布视频的什么导演。”
“是。”
宋鹤青冷笑:“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在江岸活着的时候出现,你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知道了,”他冷哼一声,“你们这些网络名人,就喜欢弄各种炒作打名气,哪有几个是真心关心案件的。”
孟浮生垂眸:“我知道这么做不能挽回江岸的生命,他已经死了,我们不能让他白死,世上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孩子,等着你去救。”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有闲情管这些?”
“您有。”孟浮生说:“江岸也只信您。”
宋鹤青脚底窜起一股儿凉意,“你在胡说什么,江岸早死了。”
“可他是被人害死的。你知道内情为什么不说出来还他清白,作为他的辅导员,为什么不肯替他说一句话?现在网络上很多人骂他,他是您的学生,活着的时候也冲您笑过,说过话,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孟浮生目光笔直,清亮的眼神与他对视,“他死了,难道您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宋鹤青一时间怔在原地。
“……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呢?”
孟浮生注视他,宋鹤青受不了垂下头,又望一眼全家福,终于开口:“不是我不想帮你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孟浮生看向陈音音,又低头,问:“为什么?”
“我已经提前退休了。”
空气静默一秒,孟浮生问:“学校的决定。”
宋鹤青点头:“是,我无儿无女,身体又出了状况,指望这点退休金生活,如果把事情说出去,不是要逼死我吗?”
孟浮生一时无声。
很久后说:“如果您把真相说出来,您的退休金我十倍补偿。”
却不料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宋鹤青的肺管子,放生嘶吼:“你们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控制别人!门都没有!给我出去!出去!立刻出去!”
他指向门口,双眼通红,身体也剧烈咳嗽起来,陈音音伸手扶他,就被他“呸”了一口,“给我滚出去!你们给我滚出去!”
孟浮生与陈音音只好先出去,两人站在门口,身后大门一下子阖上。
胡同里堆满了杂物,拥堵滞塞,爬山虎的藤蔓挂在墙头,电线杆、广告纸到处都是,远处飘来公共厕所的臭味儿。
门口还有两盆未挪进去的红山茶。
“陈音音,我们可能要失败了。”她说,背靠砖墙,仰头是一条狭窄的蓝天,脸上却没有表情。
“……可我刚刚明明感觉到他动摇了,就差一点儿。”
陈音音说:“我们来得太急了,没做好调查。”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问。
“先回去从长计议。”他答。
“好。”孟浮生稳住身形,两人往巷口走,扑面而来一股儿酒气,有个老头跌跌撞撞碰上来。
陈音音拉一把孟浮生,老头扑了空,栽到了山茶花上,他楞了楞,回过神来,说:“你们是宋老头家亲戚儿?”
孟浮生刚要出声,陈音音说:“是,这不,他人不在家,门儿锁了进不去。”
“不对,他家哪儿还有亲戚,你们在诓我!”老头忽然一改话锋,站起来,眯垂眼皮打量两人。
陈音音脸色微变,正打算改口,老头又说话了,“我想起来了,宋老头确实还有个远方亲戚,来往较少,应该就是你们吧。”
“啊对对对。”陈音音笑了笑,拉他去旁边说:“我们刚来北京打工,听家里人说宋叔在这边,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真不是老头我说的,你们这些亲戚还不如咱们这些邻居。这宋老头当年家里死了人,你们都不来看一眼,现在过来拉关系,寒人心了。”老头摸着烟袋子,卷跟烟,吸一口。
陈音音只好尴尬点头,说:“您说的对,可当年的事我们这一辈儿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头瞥了瞥大门,压低声音说:“这事儿你们真不知道?”
“不是太清楚,只记得好像跟宋叔的妻女有关。”陈音音余光与孟浮生对上,对方示意他继续。
“就是那事儿,十五年前这地界上出了桩母女跳河案,就是她们娘俩,”老头呼出一口烟,劣质的烟草味呛得陈音音皱了皱眉,听他又说:“那事儿当时闹得可大,还跟一名富商的儿子有关。”
“怎么说?”陈音音等了半晌没动静。
老头吸着烟不吭声,眼睛到处看。
孟浮生在手机上搜当年的案子,陈音音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只有这些了,全在这儿了。”
老头仔细看看两人,问他:“你们真是他亲戚?一点事儿都不知道。”
陈音音心里一咯噔,表情微微僵硬。
老头收了钱,心里美滋滋,不在意真假,地说:“这些都不重要,我现在就告诉你们,真相还是我听宋老头喝醉酒说漏的,他女儿在校遭一群小混混欺负了,精神有些不正常,跑去跳河,被她妈发现,也跳下去救人儿,人没救上来,自己死了,宋老头去学校讨说法,结果可想而知,有人花钱把事情压下去了。”
与江岸之岸如出一辙,孟浮生靠着墙壁,面容凝重。
难怪宋鹤青讨厌有钱人。
“喏,这些山茶花就是他们娘儿俩最喜欢的,这些年一直种,院子里都占一半地儿了。”老头说完就拿着钱走了,嘴巴里念念叨叨哼着欢乐歌。
孟浮生两人仍立在原地,沉默着,消化刚刚听到的事儿。
“我在网上看到过相关帖子。”她说。
陈音音问:“他话能信吗?”
“几乎一样儿,唯一就是不够完全。”孟浮生凝视电线杆上的两只麻雀,换口气,用极轻的声音说:“她女儿宋净遭到了同班同学的性,侵,这些人都该死!”
“可时间过去十几年了,证据早就随宋净母女的死一起被掩埋了。陈音音,没有人可以帮他,我们却要求他帮别人,这太残忍,换做你愿意吗……我根本想不出他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她盯着门口那两盆红山茶,身体微微发抖。
陈音音一时间也哑了声。
他何尝不知无法手刃仇人的痛苦,挣扎是死,反抗亦是死,死亡依旧不能摆脱痛苦。那样的痛,一生只能承受一次,深入骨髓,无以抹灭。
但往事已无法挽回,你不往前看,时间也会逼着你继续前行,他用生命才换来的彻悟,今朝映照在他人身上。
世界从来不缺乏恶,有人行善就有人行恶,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将善意发扬光大,驱邪卫道。人间应该善意不泯。
他慢慢说:“浮生,我们没有选择,正如你所说的,为什么这么多人里,偏偏让我们知道了真相,我们得做些什么,必须这么做,江岸等着我们,网上那些人也在等着我们,如果当年有我们这样的人,宋净或许不会死。”
“……我们不能只善良,也得直面残忍,包括他。”
孟浮生未有言声,只盯着那盏嫣红的山茶花。
许久后,面前那扇门开了,宋鹤青看到两人还在,愣了一瞬,正要关门,被陈音音拦住。
“你们还没死心?”他气愤喊。
孟浮生两人帮他把红山茶抱进去,齐整摆廊檐下,她站起身说:“我为刚才的鲁莽行为向您道歉。”
“我不接受。”
“那是您的事儿。”孟浮生冷冷吸着气,初春的凉意一路深入肺腑,她平静说:“我曾经也遭受过霸、凌,我知道那种滋味儿,所以无法做到视而不见,您的女儿宋净是无辜的,江岸杜科都是无辜的,还有更多我们看不见的人他们此刻正在世界各地遭到同样的欺、凌,这样的悲剧不能再继续了,我求您帮帮他们,说出真相,他们应该受到社会关注。”
“你……你又是从哪儿得知的?”宋鹤青呼吸不稳,攥住孟浮生的衣领,“你还知道什么?”
孟浮生拦住陈音音上前的动作,说:“我知道江岸信您会还他清白,我知道您有一颗柔软的心,我知道您一定不会置之不管……”
“你说错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孟浮生仿佛没有听到,继续说:“但您不知道江岸曾经因为你挨了一顿毒打。”
“……什么?”
“您救过他一次,后来那些人变本加厉报复在他身上,如果不是江岸跟着,他们早就对您下手了。”
宋鹤青怔忪,“……你…你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江岸。”
“你在撒谎!”
“我跟他没有关系,知道这些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别再说了!”
“宋老师,如果十几年前社会足够关注这种事儿,宋净可能不会死,现在,世界将权利交到我们手中,我们明明可以改变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让不幸延续下去?”
“……救他们就是就宋净啊,她在向您求救!”
她最后一句恍若当头棒喝,宋鹤青浑身一震,整个人僵硬在那儿。
院子里的山茶花飘来似有若无的清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宋净在院子里抓蝴蝶,忽然说;“爸爸,这花好香啊。”
宋鹤青说:“你妈说没有香味儿,你从哪儿闻到的呀?”
“才不是呢,它明明就有呀,书上也说有呢。”
“书上说了什么呀?”
“书上说,山茶花是怀念的味道,如果我以后离开了北京,不在爸爸身边了,您要多看看它啊,它有香味儿的时候,就代表是我在思念您啊。”
他当时只是很平常的笑了笑,没有当真,现在闻到花香,人间已经过了十五载,恍若隔世,犹在梦中。
山茶花换了一茬又一茬。
如果宋净没死,应该跟孟浮生差不多大,如果宋净没死,也是这样明艳的姑娘。会撒娇,会笑,笑起来像山茶花一样。
“好,我帮你们。”他眼底一片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