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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恶魔 ...

  •   果然如孟浮生所料,学生坠楼的事儿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学生家长来校闹了一天就没动静了,相关的新闻报道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撤销掉。

      可社会上仍有一部分网友在关注,这两起跳楼案相隔时间太短,先是江岸坠楼,后又来了一个同寝的杜科跟跳,事情太过巧合。

      但因为案情无有利证据进展,判决一直下达不了。网上热度在历经一周的高峰期后已经有了淹没的趋势。

      学校发布了最新动态,大四生江岸死于抑郁症,并晒出了他死前半个月的就医记录,与校方无关。

      孟浮生点开评论区,底下多是一片骂声。

      “年纪轻轻想不开,真是活该。”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他得了抑郁症,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啥抑郁症,就是想太多,作精,是个人去医院都有病,笑死了。”

      “哪家父母落到这样的孩子倒了八辈子霉!”

      “你看看以前谁有抑郁症,就是生活太好了给惯的!遇到这种人要离远点儿,没准儿他哪天就发疯了!”

      “…………”

      孟浮生越看嘴角抿得越紧。

      因为当事人江岸就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座矮几,陈音音不准他靠近。

      江岸进屋后一直很老实,那种老实甚至可以用“乖顺”来形容。他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姿势能维持一整天不动,非常端正,也不说话。

      除了那张白至过分病态的脸,乍一看就特别像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听话孩子”。

      孟浮生跟他说话,他甚至会下意识低头,一副不太自信的样儿。最大胆的事情应该就是那晚拦她的路,却没有伤害她。

      “你有抑郁症?”孟浮生说。

      江岸呆滞的眼珠子转过来,又很快低下,他局促不安地搓手,缓缓点头。

      “自杀。”

      “算是吧。”

      “抑郁症?”

      江岸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急切,慌慌张张说:“……我不是故意的。”

      孟浮生:“说详细点。”

      江岸却不肯说话了。

      他不说话,孟浮生也没有办法,陈音音只好亮出袖箭吓吓他,他才支支吾吾说:“那、那天晚上我也没料到会那样。”

      “怎么说?”

      江岸偷偷抬头看一眼陈音音,他手里的袖箭还冒着让人胆寒的红,他说:“……我跟寝室的四个人吵了架。”

      孟浮生等他继续。

      江岸却突然反问:“你被老师同学歧视过吗?”

      孟浮生一愣,摇头:“没有。”

      因为孟素娟是大学老师,带过他们班的课,她一直被周围的同学羡慕围着,没有遭受过校园歧视。

      但……

      在孤儿院那年经历过。

      孟浮生收起思绪,不愿再多想。

      江岸说:“你知道专升本吗?我跟杜科是咱们班上唯二两个专升本的学生,我的成绩一直排在班级前列,杜科虽然差一点,但他平时很努力,成绩比一些同学还要好,可我们不管怎样努力都被其他同学歧视着。”

      “包括你说的任课老师?”

      “是的,包括。”

      孟浮生沉默,她是知道专升本的,具体却不太了解,但是大学专升本上来的孩子都会单独开班,像他这样的估计是专业人少,并到了一班。

      江岸不太自信地垂着头,眼睛也不敢看她,一双手藏在桌底下,他接着说:“我成绩从小到大都很好,班级第一。”

      “那为什么上了大专?”

      江岸声音更小了:“高考最后两门课我没考,那天中午我母亲去世了,我唯一的亲人。”

      孟浮生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想起那天死亡的孟嘉年,陈音音按住她不安的手。

      “那你后来怎么办?”她出口的嗓音微微发颤,自己都没有察觉。

      江岸说:“我跟舅舅生活,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供我念书,就在校申请了贫困生补助,又打了几份兼职。”

      “你很棒。”孟浮生称赞。

      她说完,竟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不自然的笑。

      “你们那天晚上为什么吵架?”

      江岸回:“因为奖学金的事儿,校内是把我们合并在一起申请的,我成绩一直排班级前三,挤掉了别人的名额。”

      孟浮生问:“你知道是谁吗?”

      江岸点头:“去年的学分排名出来了,数数人数就知道了,那人是我们宿舍的,平时欺负我跟杜科的人中就有他一个。”

      “你们宿舍几个人拿了奖学金?”

      江岸说:“只有我。”

      孟浮生沉默,“我知道你为什么被歧视了。”

      江岸却说:“你不知道。”

      “怎么说?”

      “因为有些人的恶是天生的,他们排异那些少数人,他们见不得别人好,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认为全世界都该绕着他们转,如果有不一样的声音,就要剪掉。”

      孟浮生又想到福利院霸'凌她的几个大孩子,他们中最小的只有七八岁,小时候就从根烂掉了。

      为什么同是孩子,有人是天使,有人却当恶魔。为什么天使总是消弭于黑暗,恶魔却尚在人间。

      这不对。

      她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

      也不能。

      孟浮生的眼中有种不明的情绪在涌动。

      “也许你是对的。”她尽力克制自己,吐字清晰。

      江岸痛苦地回忆:“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后来其他三个人也上来帮忙,他们四个人是一伙儿的,平时就喜欢欺负我,往被子里倒水,扔我的书,甚至是摔我的手机。”

      “杜科呢,他没有帮你吗?”

      江岸回:“他比我胆子还小,躲起来了,我当时其实是有点儿恨他的,他被人欺负时候我帮忙了,可他那天却没帮我。”

      “他们经常欺负你吗?”孟浮生问。

      “是的,几乎每天。”江岸说。

      “谁可以作证?”孟浮生又问。

      江岸说:“班上同学都见过。”

      孟浮生与陈音音对视一眼,问:“没有人帮你吗?老师呢?”

      江岸:“他们一般挑老师不在的时候下手,比如课间,比如在宿舍、楼道,一些摄像死角,有时候也在校外。”

      孟浮生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也不知是因为对方身上传递来的鬼气还是天气,她只觉手脚冰凉。

      心比身体还要凉。

      陈音音递一杯热茶过来,她包进手心里,缓口气说:“杜科后来也跳楼了。”

      江岸再度垂头:“我知道,早就该料到的,那间宿舍简直就是地狱,逼死了我又逼死了杜科。”

      “你平时没有向别人求助吗?这种事为什么不收集证据让学校裁决?”孟浮生问,她问完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果然,江岸说:“没有人管。因为我是专升本,有的任课老师也会区别对待,我能感觉到。”

      “比如?”

      “我的成绩总遭到质疑。即便我表现再好,也没有办法改变他们先入为主的想法,我们仿佛就是异类。”

      孟浮生不知该如何回答,陈音音坐在边上一直很安静,他视线落在她脸上,说:“他的话没有办法作为证据,即使都是真的。”

      “我明白。”孟浮生深吸一口气,说:“可解决方法总比问题多,如果他的话是真的,我们应该试试。”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抑郁症的?”孟浮生再次问。

      江岸回:“我妈走后,我一直都没走出来,情绪经常失控,时间久了,舅舅和舅母虽然对我还不错,可我能明显感知到他们的疏离,我很难过,却找不到人倾诉,后来上大学,联系就变少了,我也开始不爱说话,不喜欢与人交流,到哪儿都被当成异类,进入新班级之后,他们四个人是欺负我最狠的,我也想过报复回去,想杀了他们,可我……”

      孟浮生竟听见男生呜咽了一声儿,脸埋进掌心。

      他继续说:“……我没有勇气杀人。那天晚上他们把我赶在阳台上锁起来,阳台是露天的,并不高,下着雨,我非常冷,但他们不准我进屋,我求他们没用,又给杜科发消息,他没理我,我非常怕打雷,身上也湿透了,冻得出现幻觉,不小心从阳台上栽了下去。”

      孟浮生听得浑身发寒,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来。

      这时候,陈音音的手压住了她。

      “可我没有死,”江岸回忆着那天的事情继续说,“我摔到了草坪上,骨头摔断了,起不来,但那会儿我还记得身上的手机,给杜科发消息让他救我。”

      “他没回你?”

      “是的,他没回我。”

      孟浮生与陈音音两人一同沉默了,难以想象当时的状况。

      江岸哽咽半晌,才继续:“我看见杜科了,他在阳台上看我。”

      孟浮生悚然一惊,汗毛竖起。

      江岸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要死了,产生了错觉,杜科看我一眼后就缩回去了。”

      “你怎么确定是他?”孟浮生问。

      江岸:“他拿手机灯照我了,那个高度只出了阳台一点点儿,咱们宿舍里属他最矮,拿手机差不多儿就那个高度。”

      “他现在也死了。”孟浮生说。

      江岸没有说话。

      孟浮生觉出不对劲儿,问:“你之后去哪儿了?”

      江岸犹豫说:“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又不想投胎,就一直待在宿舍里,他们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们,我死了之后,他们安静了一阵子,又开始欺负杜科,其实……”

      他抬头望孟浮生一眼。

      她问:“什么?”

      江岸说:“我当时竟然产生了一丝快'感。”

      “就因为他没有回帮你,也没有救你。”

      “是的,他明明可以救我一命,他可以打120,可他没有。”江岸情绪有些失控,鬼气翻滚,连带着小臂下的矮几也开始发颤。

      孟浮生的身体一瞬间就被鬼气包裹住,手脚冰凉。陈音音立刻用袖箭敲了敲桌面,江岸吓了一跳,逐渐冷静下来。

      陈音音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孟浮生闭眼思忖了一会儿,说:“先确定他的话真假。”

      陈音音问:“找谁?”

      孟浮生说:“他们班上的人。”

      陈音音:“即便他们承认又能怎么样?你没有证据,这种事情也没法儿取证。”

      “难道我们就只能看着事情永远被掩埋真相?”孟浮生反问,“我做不到。”

      “退一万步说,就算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了,也定不了罪。他是自己栽下去的。”

      孟浮生加重了声音:“但道德的谴责有时候比坐牢带来的痛苦更加深入骨髓。”

      “刑满可以释放,可道德的尖刀是无形的,它的罪名无期。杀人者应该永远被钉在道德的十字架上赎罪。”

      孟浮生这句话仿佛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凝望陈音音,情绪翻腾,对方也在看她,须臾,说:“我有个法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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