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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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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法大学有学生跳楼,当天就封校了。
中央广场停了一排排警车,出事故的宿舍楼下拉了警戒线。同学、老师、宿管全都围在外面,却没有人敢大声喧嚷。天寒地冻,尸体被盖上白布,警察拿相机围现场拍照,气氛十分紧张。
孟浮生等人也没能出校园。
由于案发时她的相机无意拍到了学生跳楼的画面,被警察当成重要目击证人,带去警局做笔录。
这是她第三回跟警局牵扯,脸上非常淡定,陈音音守在外面等她出来。
晚上六点了,霓虹次第亮开,两人顺道去了一家西餐厅吃饭。
孟浮生全程有些心不在焉,打开摄像机,里面的证据已经被警察拿走了,今天拍的视频全部报废。
“这是第二起跳楼事件。”她突然说。
陈音音切着牛排,血红的汁液挤压出来,孟浮生脑中浮现宿舍楼下流淌的血浆。
陈音音放下叉子,说:“我下午也听说了,但之前那次被学校压了,事情没闹出去。”
“在拍摄之前,我没有做好调研。”她说,把摄像机放到一旁,现在,那里面空空如也。
“这不是你的错。”陈音音安慰说。
孟浮生:“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陈音音,”她突然断了他的话,“孟嘉年当年就是被人推下楼摔死的,这事我忘不了,今天这事跟当年很像。”
陈音音默了一瞬,用叉子将切开的牛肉盖住,问:“警察怎么说?”
“还没有证据。”
“取证需要一定时间。”
“视频里没有凶手。”孟浮生回忆说:“我当时看了几遍,那个学生是自己跳下来的。”
“你确定?”
孟浮生点了点头,嘴巴不自然抿着,眼底却近乎异常的平静。
身侧的玻璃镜上映射着两人的身影,灯光透亮,陈音音扭头望一眼,看见另一面孟浮生微吸的侧颊。
“再等等吧。”陈音音说,又问:“警察还说了什么?”
孟浮生摇头:“他们保密了,不过现场去笔录的人不止我一个,还有四个男学生,听谈话应该与死者是室友。”
“商法是六人间,”孟浮生似是想起什么,“之前死的人也是他们宿舍的。”
“一个宿舍的?”陈音音明显嗅出不同寻常,问:“私人恩怨?”
“警方也在朝这个方向猜测。”孟浮生盯着餐桌上的橙汁,端起来喝一口,说:“两起案件相隔只有三个月,很近。”
那时候他们还在新疆,一点儿消息没听到。
陈音音点头:“确实很近,等结果吧。”
两人出了餐厅,孟浮生依旧手脚冰冷,陈音音拉开车门,她没进去,走到驾驶座那边,说:“我想提提神,我来开。”
陈音音没意见,坐在旁边系好安全带,暖气很快打开,车子启动了。
路两旁的灯光透进来,明明灭灭,他安静了一会儿,说:“这只是一个巧合,你没有必要太放在心上,他更不是孟嘉年。”
“可偏偏是我拍到了,为什么是我!”孟浮生目光笔直,盯着远处成片的车流。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仍然能超乎预料地影响着她的人生。压在她心头的人命就像一堵铜墙,她走不出去,也拒绝别人进来。
“你把自己束缚住了。”陈音音说,身体稍微偎过来,与她的脸沐浴在同一片光晕中,轻轻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你改变不了。别再压抑自己了。”
孟浮生嘴巴紧闭,没有接话,脚下油门加了力度,车子拐进另一条道,晚上七八点的车辆高峰期,往哪儿开都是人。她想突破这重重难关,闯过去,可过了一关还会有下一关,无穷无尽。
它们从四方八面涌来,将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孟浮生心头产生一股儿窒息感,仿佛看到无数个孟嘉年围在身边,静静凝视着她。
陈音音意识到今晚让她开车是个错误,出声制止:“安全距离。”
“我知道。”
“太近了。”
“我知道。”
她目视前方,没有表情。
陈音音说:“你现在状态不对,到前面我来开。”
孟浮生:“我可以的。”
“你累了。”陈音音说:“你需要休息一会儿。”
孟浮生:“我不需要。”
陈音音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冰冰凉凉的,车里暖气很足,却暖不了她的手脚。
“再快就撞上去了,如果你想跟我一起死,再搭上一条人命,我没意见。”陈音音说,声音可以用“冷漠”两个字来形容。
孟浮生终于回神,前方红色轿车越来越近,那人警告性地开了后灯,刺眼的灯光将她激醒了,她快踩刹车,却在那一刹那,已经迟了,车子前方不知从哪儿冲来一名学生,直接撞上了车头。
周围的喧嚣声陡然消失,视野中只有那片刺眼的红,铺天盖地糊在车玻璃上,也糊了她一脸儿。
孟浮生梦魇一般环顾四周,街道空无一人,陈音音也不见了,她伸手摸到一脸儿的血,抬眸,车顶的天窗缝隙里正滴答滴答落下血水。
天际飘下大片红色雪花,一具尸体趴在车顶,眼珠子悄无声息盯着她。
孟浮生想要大声叫喊,却发现喉咙像被塞子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昨晚做的梦。
……可陈音音去哪儿了?
她望向驾驶座,那里正坐着一名学生,商法大学的黑色校服外套,脑袋汩汩冒血,歪着头,眼珠里一片漆黑。
孟浮生再看天窗,尸体已经不见了。他现在坐在她面前。
“姐姐,救救我……”
声音细细长长儿,冲击着她脆弱的耳膜。孟浮生忍住胃里泛酸的冲动,急速喘气,艰涩喊:“陈音音。”
没有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依旧无人响应。
这不对劲,哪儿都不对劲,孟浮生快速闭上眼睛,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闭眼之后还是能看到他,周身鬼气升腾,他站在宿舍楼的阳台上,雨水滂沱,他冲她笑,忽然栽了下去。
一根带红光的利箭刺破了幻象,孟浮生终于被惊醒了。
车内暖气热烘烘的,她的手还按在方向盘上,车玻璃上干干净净,四面八方传来催行的鸣笛,面前的红色轿车早已不在了。
孟浮生满头大汗,手指僵硬,她看见了陈音音掌心缭绕的红光。
“回去说。”他道。
孟浮生麻木点头,重新启动车子。
半小时后,屋内地龙全开,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脸色仍旧僵白。
陈音音煮了姜茶,端过来给她喝。
“你也看见了。”孟浮生说。
他极轻“嗯”一声,“但我喊你,没有反应。”
孟浮生端着热茶,指尖一点点儿回暖,说:“我看不见你,你那时候不在车上了。”
陈音音若有所思,“可能用了什么障眼法。”
孟浮生又说:“我知道他是谁。”
陈音音一愣:“谁?”
孟浮生与他对视,笃定说:“商法大学之前跳楼的那个学生。”
“你怎么这样肯定?”陈音音还没来得及上网查资料,事情被学校压下去了,也不可能有什么大新闻。
孟浮生说:“我看到了,他让我看的。”
陈音音说:“情景重现?”
孟浮生点头:“他跟我说了什么,可我耳朵突然疼了,没听清。”
陈音音默了片刻,“如果他真的有事,应该还会再来找你。”
他才说完,窗外的松枝忽然撞上了玻璃窗,吱嘎吱嘎响。
孟浮生两人扭头去看,却空无一人。
“刮风了。”他说,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对面一栋房子里,影影绰绰立着什么。
陈音音面无表情望一眼,那东西又缩回去了。
他回头,听见孟浮生说:“这个案子我想查一查。”
“警方的速度比你快。”
“但不一定有结果,”孟浮生说:“学校单方面想把事情压下去并不难,随便弄个假证什么的,警方就难以开展工作。”
这几年社会爆出来的类似事情还少吗?一人跳楼身亡,全宿舍保研,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可以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爬。
“警察可以查案子,却查不了人心,如果我们都知道他是被害的,我们应该联合起来,还他清白。”她迎上他的目光,清澈坚定。
陈音音不置可否,他走到床边,孟浮生的姜茶只喝了一口,冒着热气儿。
“再不喝,一会儿凉透了。”他指了指茶碗,转移话题。
孟浮生低头喝了几口,快要见底了,才停下来,说:“我知道我不会查案,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但我想试试。”
“因为孟嘉年。”陈音音一语道破她如此急切的原因。
孟浮生闭了嘴,盯着碗底的兰花草,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抬头,眼睛竟有些红,陈音音怔了一下。
“是,你说的没错,我过不了心里那关。他就死在我面前,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那种绝望吗?这些年无时无刻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千疮百孔,他是因我而死,我怎么可能像你们说的那样一句‘非我所愿’就轻松跨过去。如果没有孟嘉年,我可能早就死了。我想做些什么,弥补心中的内疚。”
孟嘉年是从楼上摔下来死的,她便对此类的事情无可抑制地关注,更是难以做到冷眼旁观。
“我知道。”陈音音忽然说。
孟浮生稍楞,一下子反应过来,陈音音的惨痛人生,他应该比她更绝望。
“即便真有问题,你又能做什么?”陈音音并没有沉溺在苦痛中,而是直面问题,“世上那么多冤案,你又如何一桩桩昭雪。”
孟浮生说:“其他的事我管不了,可这件事让我遇到了,我必须查。”
她望着他,室内陷入死一样的静。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沉默像人性的审判官,静静凝视着他们。
西风吹上玻璃窗,呜噜噜地响,仿佛那年开在血色中的鸣笛。
“如果你想好了,”陈音音直视她,抿了一下嘴角,她手里的茶水已经没气儿了,他拿过来捏在掌心,一字一句说,“我就陪你。”
孟浮生怔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