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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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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生母亲?”
“嗯。”
陈音音不是很了解孟浮生的过去,他能感觉到,她隐隐有些排斥他参与其中,她在极力隐藏伤疤。但之前跟孟浮生回几次重庆,大抵能猜到一些,可具体就不得而知了。
揭开伤疤的过程太疼,他便从不主动问及,一直等她想好了,做好准备了,再告诉他。
孟浮生仰头,眼底划过一丝隐藏极深的悲伤,像一只带伤的幼兽。
她手肘拄着桌面,双拳不安交握,低眉顺眼盯着手指,说:“在遇到孟嘉年之前,我住在福利院里,就是那种专门收养孤儿的地方,纪文珠将我遗弃了。”
陈音音心神一震,愤怒的情绪来得有些超乎预计,那一瞬间他脑中似乎闪过什么,却没捕捉到。
他难以想象她的过去,可能比自己料想的还要糟糕。
“为什么?”陈音音说完,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的心脏,眼神冷得吓人。
孟浮生点了下头,说:“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跟着纪文珠生活,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还有个孪生妹妹,她叫纪京桐,比我幸运的是,她身体健康,纪文珠养活不了我们,更负担不起我的药费,便偷偷把我扔了。”
陈音音张了张嘴,心中竟异常窒闷,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只能走过去抱住人,孟浮生仍是垂着眸,没有多余动作。
数度后听他微颤的声音说:“你都记得?”
孟浮生极轻地“嗯”一声。
陈音音很难找到哪个形容词来表达她的情绪,她那一声“嗯”又轻又重,没什么力量,却像一把重锤敲下来,闷闷的,还疼。
他心脏也确实尖锐地疼了一下,这变化来得猝不及防,仿佛那里埋了根针。
孟浮生眼底仍旧平静,明明没哭,陈音音却觉得分明湿润。他克制住怒火问:“你怨她吗?”
孟浮生没有回答,只盯着手指,指尖不安摩挲,指影变换交叠。
“我不知道。”很久后她又说,“当时是怨的吧。”
陈音音容色冷峻,问:“她这次找你是为了什么?”
孟浮生:“我大概能猜到。”
“你挂电话了?”
“是。”
“挂了也好。”陈音音说,指了指她碗里的汤圆,“一会儿凉了。”
孟浮生干巴巴咬一口,芝麻馅的,味香浓淳,她说:“她大抵是没想到我还活着,比纪京桐活得长。”
陈音音说:“她想找你回去。”
孟浮生咽下汤圆说:“可我早已不是纪希桐,她要找的人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陈音音握住她的手,安哄说:“浮生,你是自由的,别束缚自己。”
她抿着嘴角,没有说话。
晚饭后,陈音音揽了刷碗的活,刷完又去浴室冲个澡,孟浮生已经躺床上休息了,屋内灯没开,她闭着眼,痛苦的记忆一点点拉扯着她回到守口如瓶了二十几年的那个下午。
雨刚停,天灰蒙蒙的。
京桐在屋内练字,希桐缩着小身子在屋外干活。
“希桐,妈妈今天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好。”
“希桐想去什么地方?”
“玩具店,妈妈,我想要只绒毛熊。”
“妈妈给希桐买。”
“妈妈最好了。”
可是……
“妈妈怎么还不来呀?”
“小孩儿,你妈妈呢?是不是不要你了?”
“你妈妈才不要你了!”
“妈妈我好饿,天好黑呀,希桐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
“这孩子真可怜,肯定是被扔掉的。”
“你怀里的熊哪儿来的?真好看。”
“送你了。”
“好呀。”
“你以后就叫浮生吧,浮生,福生。”
“我叫浮生。”
“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你以后就是我孟嘉年的妹妹,孟浮生。”
“浮生。”
“哪位?”
“纪文珠。”
孟浮生忽然惊醒了,满头大汗,她摸摸脑门,像摸一块冰,周围气温一瞬间降低了几个度,冷得她牙关打颤。
孟浮生意识到不对劲儿,缓缓抬起眼皮,漆黑的房间内,水晶灯上正倒挂着一道鬼影。
矫瑞东嘴角倏然拉大,咧成血盆大口,宛若一条张口死鱼。
孟浮生瞳孔一缩,下意识喊陈音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矫瑞东锁住了她的喉咙。一道一道鬼气从她心脏散出去,钻进他鼻孔。
矫瑞东兴奋地面容扭曲。
“鬼王的气息就是不一样呢,真浓郁啊。”他一边感叹一边贪婪吸收。
可惜陈音音煞气太重,难以消化,否则杀了他,逼出鬼体吞掉,便可直接化身鬼王,夺舍孟浮生复生成人。
孟浮生脸色逐渐青白,身体宛若坠落进冰窖,找不到知觉,手臂也脱力下垂。
“咻!”
一根利箭忽然袭来,夹杂着烧红的流火钻进矫瑞东的鬼体,烧得他鬼体撕裂发颤,他凄厉嘶叫着,周身缭绕一团如血似的红光。
矫瑞东回头,陈音音正立在门后,黑气冲天,仿佛一尊来自恶狱的杀神,他手里的袖箭冒着让人胆寒的红。
他指尖再次转动暗门,矫瑞东惨叫一声,快速逃逸现场。
陈音音打开灯,孟浮生蜷缩在床上,冷汗淋漓,全身痉挛。
他赶紧兑来温水将药片给她灌下去,两分钟后,孟浮生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
“没事了。”他说。
孟浮生趴在他怀里没说话。
陈音音:“你都看到了。”
孟浮生点点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
“荒岛上,你第一次想杀人的时候。”
“为什么不怕?”陈音音低头看她。
孟浮生睁开眼睛说:“没见过这样的,有些好奇。”
陈音音:“……”
他又问:“你当时猜到我想杀人,所以才出来替我解围。”
孟浮生说:“是。”
陈音音:“我后来以为你是见色起意。”
“因为我之后偷拍了你洗澡的照片”
“是。”数度后,他又补充:“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有些好奇。”
“前半句我信,后半句不信,你当时想杀我。”
陈音音摸摸鼻子,”我记不清了。”
孟浮生:“……”
“为什么带我回北京?”陈音音转移话题。
孟浮生说:“你说的,见色起意。”
“……”
陈音音挑眉,把人拎到与自己持平,眼睛微眯着,紧盯她的眼。
孟浮生只好说:“一开始是,后来就不是了。”
“怎么说?”
孟浮生:“我发现你有更大的作用,好用又辟邪。”
陈音音勾起嘴角:“好用?”
孟浮生视线扫过他全身,说:“适合暖床。”
陈音音:“就只有这?”
孟浮生:“不然呢?”
陈音音:“我以为你会说,”他凑近,近到能数清她眼皮下的睫毛,孟浮生也在不避不让端详他,“对我有瘾儿。”
“谁对谁有瘾儿。”孟浮生拉住他衣襟,把人拉到自己面前来,另一只手微微张开,贴紧他脖颈捏了捏,把他的脸推近视线,“别惹火陈音音。”
刹那间仿佛有风掠过发疯的草壤,火蛇拔地而起,陈音音下腹来了一通感觉,这感觉来得汹涌猛烈。
孟浮生已推开他下床,陈音音长手长脚,一步并两步晃悠在后面,眼神黏黏腻腻要拉丝儿,一直跟到洗手间门口,才轻轻停住。
她立在门后,容色清冷,从缝隙里看他,“我小溺你也要看?”
陈音音手拄门边笑:“你没意见,我也没问题。”
深夜悄寂,他身上只裹了件浴袍,带子松散着,露出来的手腕骨骼棱角分明,肌理蓄着斯文的爆发力。头顶的吊灯打下冷白色灯光,明明灭灭反射在他脸上,描摹出一条清晰冷峻的下颌骨线条。
线条微微拉扯,他在笑,眼神笔直,孟浮生偏偏感觉他的话是认真的。
“好,你进来,”她说:“刚好也让我见识下你的份量。”
“……”
孟浮生把门拉开,朝里面伸手,示意他进。
陈音音着实没反应过来,耳朵听不明白般有些不可思议,他嗓子微微发干,喉结也无意识动了动,抬出一只脚,门忽然被对方摔上了。
“做梦。”
兜头一盆凉水。
陈音音:“……”
孟浮生淋了个热水澡,身体回暖才出来。她刚躺下,就被陈音音从被子后抱住。
“你没有问题要问?”他贴她耳边开口。
孟浮生听见细微的气流声,仿佛从他骨头缝里流淌出来的,又缠丝一样裹住她的耳朵,她软长的睫毛颤了颤,回:“你手中的箭从哪儿来的?”
陈音音把人翻个身,抬手掌心出现一柄巴掌大的袖箭,说:“这样。”
孟浮生望一眼,视线不知怎地落在他白皙坚硬的手腕上,那里有两条交错凸起的青筋,非常性感。
她眼中并无陈音音预想的惊诧,他蹙了蹙眉,问:“怎么了?”
孟浮生闭上眼睛,说:“我突然不想知道了。”
“为什么?”
“你会害我吗?”
陈音音笃定:“不会。”
“那你会杀我吗?”
“不会。”
孟浮生说:“那就行了。”
她比谁都清楚那柄袖箭的来历,她只是还无法面对他的过去。
陈音音总感觉孟浮生的反应有些不正常,过于沉静了,他收起袖箭垂眸若有所思。
窗外雪夹着冰雹一涌一涌的,猫爪挠般让人心头不踏实。
头顶那道深沉的视线像能洞悉她的秘密,孟浮生难以忽视,她忽然伸手遮住他的眼,把灯关了。
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心安理得地自欺欺人。
窗外仍落着雪,屋内漆黑静谧,她睁着眼,思绪却难以安然。
倘若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你会不会给他的人生画上一个完美句号?倘若能提前遇见今日的悲状,你会不会给无辜的他留一丝人间温情?
似有声音从识海被深埋的废墟里发来询问,振聋发聩,直击灵魂。
孟浮生发现自己竟回答不了。
陈音音这个悲情的纸片人是她特意塑造来共情她的苦难、失疯、畸病,疗愈她梦魇一样的惨痛记忆、扭曲人格,而她在自己的世界没能解脱,他便也永远不能。
她也爱过他,在他们还未遇见的时候,千千万万次——孟浮生爱他穷途末路的狰狞狼狈,爱他被命运掐住喉管的挣扎反抗,爱他刚触碰到希望却又看着希望轰然碎在面前的肝肠寸断,这份爱从一开始便傍恶而生——
那么,没有她的世界,他为什么要活着?
于是那日在城墙之上,在绝望之境,他被命运的大手推着跳下去了。她要他死,妄想死亡满足自己病态的渴求——她的畸爱,那场带有毁灭性的爱。
孟浮生不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睡着的,梦境错乱扭曲毫无头绪,马蹄声、兵器声、发狂的笑声……全部揉杂在一起,她开着车在无有人烟的街道幽魂一般游荡,世界没有一丁点声音,陡然一道急刹车的声音将她惊醒了。
她撞到人了。
睁开眼,人还在屋内,天蒙蒙亮,窗帘透进几缕稀光。
她扭过头,陈音音还在睡。
“做噩梦了?”他坐起身,眉眼惺忪,碎发压着眼皮。
孟浮生点点头。
“醒了就好了。”
孟浮生说:“那个梦好真实,我开车撞到人了,二十来岁的样子,像个学生,车窗上都是血,他一直看着我。”
“梦都是反的。”陈音音抱住人,夹杂一股松软的鼻音,“再睡会儿。”
孟浮生缓口气躺回去,睡不着盯着窗帘细缝看,光线朦朦胧胧的,窗台那里仿佛趴着一个人。
剧组人员还未到齐,年后开机前陈音音接到了一个学生运动鞋的广告。
拍摄地点定在当地的商法大学。
部分学生刚回校,学期还没正式开始,公司租了一天的篮球场地,有一堆学生凑在外围观看。
孟浮生在阳光下立好三脚架,调整好打光板,陈音音穿一套学生装,简单的开领白卫衣、宽松的运动裤、运动鞋,他那张脸只要冲镜头一笑,就有冰雪消融的干净氛围感。
扑面而来一股清新纯粹的气息,孟浮生在镜头后望他,心跳微微失衡,她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Action!”
视频录制开始了。
陈音音终于动了起来,他缓缓转动一下手指,骨节分明,斯文有力,仿佛掌下有看不见的吸力般轻巧托起篮球。球在地上几个来回,他忽然举起它,身体如风疾跃,白色运动鞋像脚底伸出的翅,似乎要托着他挣脱她的世界。
孟浮生心中莫名而来一股恐慌,镜头焦急追过去,随他快速往上,球进,陈音音投篮成功,场外立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尖叫声。
转身刹那,他与孟浮生视线对上,打光板的亮光宛若一湾贝加尔湖水流淌过他干净的面庞,光影交叠,他的眼睛没说话,安静注视着她,像沉浸于水底的清透宝石。
孟浮生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指尖按在摄影机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录制快要结束。
陈音音倏尔冲镜头一笑,嘴角月牙一样绽放,月华无声地从他眼角倾泻万里,世界刹那间星光熠熠,漫天流火一样坠落,点燃世间所有疯狂的爱。
轰!
心房倏然坍塌,爱潮汹涌而至。
孟浮生也未能幸免,彻底淹没在这场海啸里,她的心跳难以平复,目光灼灼,心甘情愿坠入他的情网,坠入他汹涌的爱……
再无法全身而退。
孟浮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爱上这个人了,余生没有丁点转圜的可能性。她指尖还按在摄影机上,久久不能暂停。
时间仿佛停了,风也停了。
安静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无法遏制,无法停歇,也无法不为他绽放。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砰!!!”
恰若天空降下大片冰雹,绵密密、不绝于耳,最后一声不一样。
孟浮生茫然回神,却发现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朔风迷人眼,恍惚间,听见远处爆发出一道道惊叫,震耳欲聋。
“又有人跳楼了!!”
“快打120啊!!”
“救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