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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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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
陈音音买了最早的航班,飞机落地才九点。
两人直接回了别墅。
孟浮生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夜半。门缝飘进来一股儿烧焦味。
她揉了揉脑壳下床,腿脚踉跄了一下,扶住壁橱缓口气,推开门看见陈音音手里正拎着一个垃圾袋,高高瘦瘦一道影,立在大厅唯一有光亮的地方,脊背对着她。无声一种心安。
他捂住鼻子回头,愣了愣,“醒了。”
孟浮生皱眉:“什么东西这么难闻?”
陈音音摸了摸后脑勺,说:“……鱼烧糊了。”
孟浮生打量他的穿着,白色绒毛衣、牛仔裤,腰间系一片糖果粉的围裙,蕾丝花边,是女人穿的东西,小巧、女气。
差异于穿在他身上竟一点不觉女气,反而格外贴身。
“你做饭了?”她问。
陈音音有些尴尬:“……嗯。”
陈音音:“没想到会成这样,你怕是吃不成了。”
他不会做饭,孟浮生是知道的,她走过去看一眼,说:“放外面吧。”
陈音音拉开门出去,没一会儿就进来了,弓腰哈着气,发丝沾一层碎雪。
孟浮生立刻趴到窗边,路灯朦胧,雪花一把接一把落下来,亮闪闪,迷人眼。
她说:“明天应该会有很多人堆雪。”
陈音音边解围裙边朝那边看。
她说:“几点了?”
陈音音扔掉围裙,看看时间,说:“五点。”
“一会儿天就亮了。”孟浮生从窗边退回去,陈音音拿来温好的牛奶和一袋子面包,说:“食材用完了,只剩这些。”
他有些不好意思。
孟浮生倒没矫情,接过来一口一口啃着吃,她坐沙发上看电视,陈音音就揽着她坐旁边。
电视机里正在循环播放联欢晚会,喜气洋洋,他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孟浮生却觉得吵,调了部热播古装剧,片头曲中陈音音的脸投映在正中央,抢眼惊艳。
是徐星柯主演的电视剧,已经开播了。
她一边啃面包一边欣赏他的动作戏,来到陈音音的戏份时,孟浮生会下意识回头望一眼。
他还算镇定,目光笔直。
孟浮生问:“这场几遍过的?”
陈音音淡定回忆:“一次。”
孟浮生心中讶异,没表现出来,只淡淡“嗯”一声,问:“喜欢这个角色儿?”
陈音音点头。
这个角色她本不同意,是他自己跑过去试镜拿下的,多少有点本色演出,可他莫名能感受到孟浮生的排斥。
陈音音说:“你不喜欢这个角色。”
孟浮生顿了几秒才回神,说:“没有。”
关于那本书的秘密,她暂时还没做好告知他的打算。她无法保证陈音音在知道真相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的人设后期杀疯了,真放到自己身边,光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而且他现在的性格还算正常,没有刚来时候那么作,也没有后期那么疯,越来越稳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正是她所愿的吗?孟浮生不想打破这局面。
她思考良久,决定还是把那本书的所有痕迹销毁掉。
过完年,公司逐渐忙碌起来,《仙尊有约》女一号换人,新演员还没定下。孟浮生先在公司内部的艺人里过一遍,没挑中合适的。
人设清冷美强惨、仙气飘飘、还要带点御气,孟浮生脑中出现了影后关月那张脸,越想越觉得合适。
但……
请她来带新人怕是比较难办。
孟浮生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让刘飞联系了。
元宵节。
街道花灯一盏一盏,情侣一对一对,人头攒动,欢乐的歌声从音响里飘出来,年味蒸腾。
两人戴着针织帽,穿羽绒服,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陈音音拉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一大片溜冰场。大人小孩儿在上面滑转,像一张老唱片。
音乐穿进耳膜,变成了人群呼喊。陈音音买了两双溜冰鞋,她一双,他一双。
孟浮生说:“我不会。”
陈音音说:“我也不会。”
孟浮生往后退,说:“你在开玩笑。”
陈音音把她的脚抓回来,蹲在她脚边,抬头望孟浮生,说:“我们都不会,我们一起学,浮生,你信不信我。”
孟浮生望进他平静的眼,抿抿嘴角,说:“我试试儿。”
她也蹲下来,摸索着穿戴好溜冰鞋、绑带、头盔。
陈音音穿好了,先她一步滑进人群,溜一圈出来,各种花样儿,周围一阵欢呼。
孟浮生才知道他滑得很好。
“什么时候学的啊?”她坐地上,手伸给他。
陈音音说:“前两天。”
他拉起孟浮生,她站不稳,双腿直打颤,他带着她慢慢滑进人群。
孟浮生说:“这太难了。”
陈音音说:“我牵着你。”
“我还是不学了。”她双脚哆哆嗦嗦,手按大腿,也跟着晃。
陈音音绕到她身后,双手握住她小臂,说:“你别怕,往前走,像我刚才那样儿,试试看。”
孟浮生稳住心神,试探性伸出一只脚,轮子一滑,身体猛地往下栽,陈音音把人捞上来。
孟浮生趴他身上缓口气。
“我能不学吗?”她打商量。
“不能,你得往前走。”陈音音说,眼底映着广场的灯光,亮堂堂的,仿佛盛着暖阳,他又说一次:“浮生,你得往前走。”
他嗓音低沉,却利箭一样扎进她的灵魂。
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往后看,边启用十年时间来牵扯她,孟素娟用孟嘉年的命来控制她,长久以来,她像一只没有思想的木偶人,被一根又一根的线拉扯着,牵制着,无时无刻被他们拖拽着往后看,她跑不了,跑不远,跑不掉,一直活在过去的苦痛中。
只有陈音音跟她说要往前。
……浮生,你得往前走。
她沉沉闭上眼睛,说:“我知道。”
陈音音拉着她,一步一步,把她从恐惧里拉出来,拉进人群。
孟浮生跟着人群往前走着,缓缓的,跌倒了,陈音音就搀起她,继续走,两人绕着广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从人群中央走到人少的地儿,又走回去。
陈音音带着她开始滑。
他发现孟浮生学的并不慢,最艰难的那一步就是一开始。
她伸不出脚,被恐惧拽着站不起来。他虽不知她过去,但不难猜测其中沉痛,她不愿说,他也没问,就如他自己一样。
可她需要一个发泄出口,不能总闷在心里。从重庆回来后,她一直没走出来。
孟浮生说:“我自己试一下。”
她松开了陈音音的手,一步两步,滑进人群,跟着大家一起旋转。
陈音音立在中央注意着她,孟浮生滑了两圈,过来拉他一起,她牵着他的手,一圈,两圈,三圈,停不下来……
他们绕着圈儿,像两颗水泥地上的水银,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
陈音音身上起了汗,孟浮生嘴边雾气儿浓重,飘他脸上。
陈音音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心脏不好,为什么打人时候那么厉害?”
他指的是望月岛上的事儿。
孟浮生回:“孟嘉年身子弱,怕被人欺负,我妈就给我报了跆拳道兴趣班,保护他。”
陈音音默了默,问:“心脏受得了啊?”
孟浮生说:“一直吃着药,不打紧,也没出什么事儿。”
她忽然想到孟嘉年的死,止了声。
陈音音问:“药那么厉害?”
孟浮生顿了一下说:“以前是我妈托人买的进口药,后来不适用了,去医院重新开,说来也巧,开药的人刚好是边启的朋友。”
提到边启,陈音音就没再问了。
他把话题往别的事儿上引,说:“一会儿去堆雪人吧。”
孟浮生来了兴趣,双眼发亮,说:“好。”
两人又滑了几圈就回到车上,陈音音一路开车去郊外,那里人少,雪也干净。
陈音音没堆过,但这两天短视频网站到处发这个,雪人、雪猫、雪狮子,还有其他一堆儿样式,看起来不难。
一男一女两个雪人站一起,陈音音快要收工时,孟浮生忽然抓起一捧雪朝他扬,淋了陈音音一头,她弯着腰在雪里笑,像雪地里开出的格桑花。
这儿没什么人,她口罩帽子早已摘下来。
陈音音抬头就看见孟浮生高兴的样子,她弯下腰,又掬了一捧。
陈音音快速躲过,也抓起一捧朝她扔。孟浮生绕着一棵雪冬青到处跑,把羽绒服帽子拉起来,躲避袭击。
陈音音速度比她快,按住人就是一把雪,孟浮生凉得“嘶”一声,笑得仰进雪层里,印出一个深深的“大”字。
陈音音躺在她边上,他们的头顶是两个雪人,一个代表她,一个代表他,静静站立着,像一对恋人。
他侧过头,眼睛一眨不眨看她,孟浮生也仰过脸注视他,没有说话,两双眼睛就这样沉默对视着,在路灯下倒映出彼此身影,这一刻,他们的心贴得很近。
孟浮生说:“拍张照吧。”
陈音音说:“好。”
她凑近儿,陈音音就搂住她,孟浮生掏出手机,对着两人拍一张。
孟浮生惋惜说:“没带相机过来。”
陈音音说:“车上。”
孟浮生一愣。
陈音音已经爬起身,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金色行李箱。
孟浮生一下子想起来,这是她在新疆逛大巴扎时候买的,买了一整套儿。
他刚拿出来,天上就下雪了,孟浮生赶紧帮忙立好三角架,设置参数,拉他去对面。
这是他们第二次单独合照。
第一次在护城河上,星光灿烂;第二次在风雪夜里,雪树银花。
一张照片,一场白头。
孟浮生忽然踮起脚,勾住陈音音的脖子,亲了他一下,陈音音立刻反应过来,按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回去了。”她说。
“嗯。”他答。
“晚上吃什么啊?”孟浮生问。
“汤圆吧。”陈音音说。
两人很快回去,孟浮生洗个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一直在闪,拿起来打开,发现都是祝福元宵节快乐的信息。
她笑了笑,正要回复,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来自:重庆。
她犹豫一瞬接通。
“……喂?”
那边没有声音。
孟浮生看一眼,电话还通着,又问了一遍。
那边传来一道女声,嗓音不太自然:“浮生。”
孟浮生一愣,疑惑问:“哪位?”
过了两秒,女人才回:“……是我。”
孟浮生再次皱眉,问:“你是谁?”
女人说:“纪文珠。”
孟浮生瞳孔微震,手烫着般把电话挂了。
她走到窗边,手臂微微发抖,拉开窗户,透会儿气。陈音音已经煮好了汤圆,端过来,招呼她去吃饭。
“应该是熟了,我刚刚尝过。”他说。
孟浮生手脚冰凉走过去,拿起勺子就吃,吃一半发现很烫,硬是强咽下去。
陈音音拧眉,问:“怎么了?”
孟浮生说:“刚接了个电话。”
她说话时候低着头,表情有些不对劲。
陈音音没见过她这样子,像慌张,又像极力隐藏着什么,就道:“不想说可以不说。”
孟浮生深吸一口气,碗筷放下来,说:“我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