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境》三琅

29、噩耗

　　“你刚说他们有时候在校外也会欺负你？”陈音音看向缩着鬼脑袋的江岸，“还记得是什么地方吗？”

　　江岸点点头，表情微微扭曲，“一次在校门口的奶茶店，一次在麦当劳的甜品站，还有一回是冬天，我在街头发传单，被他们浇了冷水。”

　　陈音音说：“很好，说一下具体时间地点。”

　　孟浮生猜到什么，问：“你打算去调监控？”

　　“是，学校是不可能给我们证据的，他已经死了三个月，校内证据极有可能已经销毁了，现在只能从校外找，希望那些监控还没被清除。”陈音音解释。

　　又说：“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拿到监控，他们不一定给。”他说着转眸觑向孟浮生，“这地界你熟。”

　　孟浮生拧眉思忖了一会儿，说：“我试试。”

　　她打开边启的电话拨过去，余光瞥见陈音音起身去了阳台，明显不想听他们谈话。

　　“浮生……嗯……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京都出了点事儿，你认识的人比较多……”

　　那边声音断断续续，陈音音等了又等，还没结束，他招呼江岸过来。

　　江岸瑟瑟缩缩飘过去，陈音音身上的煞气让他不愿靠太近。

　　“时间、地址，要具体的。”

　　江岸很配合地把信息说了。

　　陈音音又问：“你舅舅跟舅母来过学校吗？”

　　江岸回：“来过，但又被学校赶走了。”

　　陈音音琢磨了一会儿，说：“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其他人帮住过你？”

　　江岸想了很久，说：“是有一个。”

　　“谁？”

　　“……我们班的辅导员，但……”

　　“怎么了？”

　　“他应该挺讨厌我的。”

　　陈音音挑眉：“讨厌你却会帮你，为什么？”

　　江岸又不肯说了，几秒后，急匆匆飘离他远点。

　　孟浮生的通话已经结束了，朝他点点头，拿着U盘开车出门。

　　事情进展还算顺利，店门的摄像托了关系花点钱能调取到，但街道的摄像头因为有单位层层把关，手续繁多，无法调取。

　　孟浮生也不想那么做，容易把警察吸引过来，警方查案到定性，时间太久，时间越久事情被掩埋的可能性越大，也给了敌人准备之机。

　　趁热度还没过去，最好杀个回马枪。

　　她觉得两次应该够了，这至少能说明一个问题：江岸生前曾遭到过室友霸.凌。

　　那么，案件的性质就会改变。不再是一起简单的自杀案。

　　孟浮生的速度很快，翌日，这两条视频就在网络上炸了锅。网络风向逆转，引发网民激烈讨论，一些营销号的博主跟风揣摩案件过程，拉动群众情绪。

　　她再次点开评论区的时候，那些骂江岸的话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这两段视频清晰确定了江岸没有撒谎，他也没有必要拿生命撒谎。

　　江岸看到视频时候，整只鬼非常安静，一直垂着脑袋，捂住脸，孟浮生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能理解他的情绪。

　　她无意识瞥一眼陈音音，他正窝沙发里刷今日的新闻，面容同样很平静。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会让他知道。永远。

　　注意到她的视线，陈音音不禁扭过头，望进她漆黑的眼。

　　孟浮生说：“接下来就看警方了。”

　　陈音音没以为什么，“嗯”一声，低头看了会儿新闻，又抬手把江岸招过来。

　　问：“上午那话什么意思？”

　　江岸揪着手指头，小声说：“我第一次在宿舍被室友霸.凌时候，被查班的辅导员看见了。他替我解围了，但是……”

　　陈音音拧眉：“继续说。”

　　江岸头垂得更低了，“他走后，我被他们四个打得更惨了，因为救了我，他被曹彦杰几个盯上了……”

　　“你室友？”

　　“嗯。”江岸偷偷瞄一眼他，接着说：“我听到他们打算周末趁辅导员下班，围堵他，就悄悄跟过去了，如果真打起来，我还能帮个忙，却被他们发现了，挨了一顿毒打，不过因为这个，他们气撒完了，对方避免了报复。”

　　陈音音问：“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他说明情况？”

　　江岸回：“我说过，但他没信，他一直觉得我们只是同学间的普通矛盾。”

　　陈音音哽住了喉咙，孟浮生也沉默了，她背过身，夹紧小臂，深呼吸。

　　事情经过两天的发酵，终于到了白热化阶段，警方已经插手调查了，还扒出了江岸街道被浇冷水的视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在某日清晨，孟浮生被一通噩耗惊醒了。

　　她的信息被人暴了出去。

　　那天他跟陈音音是戴着口罩过去的，中间又拖了接头人拿资料，之后发视频更是找了可信的中间商，可还是没防住，被人查到了。

　　网上正铺天盖地散步她的个人资料，好的坏的，中立的，抹黑的，什么评论都有。包括福利院的事情也被人挖了出来。

　　孟浮生看到这些，其实内心并没有多大波动，直到翻到孟嘉年的遗照，被人大肆挂到网上，她高三害死他哥的事情无所遁形。成堆的辱骂评论像海水一样疯狂潮她涌来，无休无止，她被世界的恶意笼罩着。就连孟素娟也打来电话质问，一声声愤怒的吼叫响在耳边，震得她耳脑轰鸣。

　　刹那间，天昏地暗，孟浮生仿佛站在漩涡的中心，周围是一把把森冷的利剑，一刀一刀地割着她，要将她凌迟、击碎。

　　她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可小臂还是忍不住发抖。

　　陈音音走过来拉住她。

　　却听见孟浮生笑着说：“他们急了不是吗？”

　　陈音音点头：“是。”

　　“我没有怕，你不用担心。”孟浮生慢慢挪到阳台，习惯性开窗透气，只是这一次，她伸出的手却没能拉开玻璃窗。

　　她没有力气了。

　　陈音音帮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细缝，“天冷，容易感冒。”

　　孟浮生没有接话，他从背后拥住她，感觉到她身体在抖，手臂在颤，她仰头贴在他脖颈上，汲取温度。

　　陈音音一眨不眨端详她，注意她的情绪。

　　孟浮生却突然抬手遮住他的眼，强撑说：“你不用这样看我，我没事的陈音音，我真的一点儿事没有。”

　　他把她的手攥在唇边亲了亲，软声说：“我知道浮生，你很坚强，我陪你一起。”

　　他没有说多余的好听的话，他知道她并不需要那些虚伪的语言。

　　他只是静静抱着她，让她靠一会儿，让她慢慢缓和情绪，她得试着自己走出来。

　　她闭上眼睛，鼻腔是他清冽的气息，好闻的，温暖的，她所需要的。孟浮生仿佛得了皮肤饥渴症的人一样搂紧他，拥紧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脸颊埋进他的脖颈，把身体贴近他的血肉，感受他脉搏里激烈的跳动，感受他身体炽热而滚烫的温度，她任由自己被他包裹，被他拥有。

　　两人胸膛贴在一起，心跳似乎也黏在了一起。没有人开口打破宁静，只静静相拥。

　　她这些年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踏实而安稳的拥抱。

　　陈音音给了她。

　　这就够了。

　　很久之后他才说话：“浮生，你好点没。”

　　孟浮生点点头。

　　陈音音还是发现她眼眶有些红，她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这次也没哭。

　　“我去做早饭。”她从他怀里出来，扶了一下墙，很平常地往外走。

　　陈音音仍旧有些不放心，跟上去。

　　孟浮生说：“我真的没事儿了。”

　　“我知道。”

　　“可你不信。”

　　她望向陈音音，四目相对，时间有一瞬的停滞，对方却指指厨房的方向，笑着说：“你教我做饭吧。”

　　孟浮生便也跟着笑了。

　　两人吃着早饭，突然而来的一通敲门声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陈音音示意她别动，自己去开门。

　　他从猫眼里看一眼，发现门外立着五六名警察，神色严肃。

　　孟浮生像是猜到了什么，冲他点点头。

　　门开了，警察直接走进来，手持警证，说明来意，“关于网上的视频，我希望你们告知经过，为什么怀疑江岸的死？”

　　孟浮生没出声，陈音音却反问：“警方就没有怀疑过？”

　　“这是我们的事情，请如实告知。”

　　陈音音笑了，“如果你们料想过，为什么别人就不能这样想。”

　　“事关人命，请严肃回答。”警察皱眉，越过她睇向孟浮生，“那两段视频查到是你花钱放的，现在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网络治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正垂眸盯着桌案上的警证，上面是个英俊的男人，照片下方有三排字：

　　白行简。

　　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

　　104589。

　　孟浮生终于开口了，却是和江岸当初一样的话，“白警官，你遭受过霸.凌吗？”

　　白行简一愣，严肃了表情：“不要企图岔开话题，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孟浮生：“如果我说，被霸.凌者之间存在一种天然的直觉，只要通过眼神就能确定同类，你信吗？”

　　白行简明显不信。

　　可孟浮生的神情却很认真。这已经是她极力想出的最有说服力的解释了，她也没有撒谎。那些东西，只有遭受过同样境遇的人才能知晓。

　　江岸此刻不知道飘去哪儿了，从早上就没看见他。

　　“我在执行公务！”

　　“我在陈述事实！”

　　“你怎么证明？”

　　“眼神。”

　　“……”白行简绷紧下颌，一字一句，“孟女士，办案需要……”

　　“证据，”孟浮生接过他的话，继续，“我没有必要拿自己的公众形象开玩笑，没有人喜欢被网.暴。”

　　她表情没了，白行简凝视她几秒，与边上人说了几句话，“带她去警局做笔录。”

　　他扔下一句话就出去了，在门口狠狠吸了口烟。

　　陈音音一同开车跟过去了。

　　一下午，警局也没能问出原因，且两人与江岸杜科没有任何联系，更不存在作案动机，只能把人放了。

　　那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整整二十四小时，孟浮生出来时，整个人异常疲惫。

　　陈音音在驾驶座开车。

　　孟浮生在副驾盖着毛毯，说：“他们已经怀疑了。”

　　陈音音说：“这是好事儿。”

　　“对，是好事儿。”孟浮生看着他又重复一遍，微微笑着，声音快要听不见。

　　她很困了。

　　她安心闭上了眼睛。

　　忽而一个鸡蛋砸上玻璃窗，又把她惊醒了。

　　孟浮生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别墅，有人早早就等在周围，打算伺机报复。

　　陈音音说：“我先下去。”

　　孟浮生说：“我陪你一起。”

　　陈音音皱了下眉，却没有拦她。

　　角落里有几个头戴丝袜的人往这边丢臭鸡蛋，菜叶子，甚至是石头，别墅外墙也被人用鲜红的颜料涂了大大的“杀人犯”三个字，孟嘉年的遗照就挂在字旁。

　　孟浮生呼吸微微急速。

　　一块石头袭来，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眼睛只盯着那三个字，鲜红的，触目惊心的，像血，像火，灼烧着她脆弱的瞳孔。

　　陈音音快速拉她避开攻击，冷眼扫向四周。

　　不止一处有人。

　　他身上的鬼气逐渐蒸腾，手里红光闪烁，那些人看不见，还在不停往这边丢东西。

　　陈音音眼底压抑着怒火，黑洞洞的，一层血丝影影绰绰。他缓缓地，张开了手指，一柄袖箭倏然出现，变长，像一根长箫，其上煞气缭绕。

　　“我只说一次，停下。”

　　他环顾四周，邪气弥漫。

　　然而所有人都没当回事，直到有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手掌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般疼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陈音音的手忽然被孟浮生按住了。他腥红着眸子，像一头失控的兽，面无表情看她。

　　她喊他名字。

　　他渐渐找回理智，愣了两秒，眼底血色一点点儿褪去。

　　“浮生。”

　　“嗯。”她说，声音很小，“他们已经害怕了，我们不能在这时候出错。”

　　陈音音终于冷静下来，看了看四周，拉着她进入别墅。

　　孟浮生拎来一桶水，将孟嘉年的遗照取下来，规规整整叠好收起来，又把墙上的颜料一点点儿擦干净。

　　水桶中飘着灼目的红，刺鼻的味儿让她几欲作呕，陈音音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让她去旁边休息。

　　孟浮生没动，一口一口深深吸着气，手指被水冻得僵硬，字迹擦完了，但上面仍有痕迹。她望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