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天妒英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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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城，卯时。
天光熹微，远处的山尖上的太阳被还未完整露出脸来，但见那一片天色被晕染出灿金粉霞。
孙若虚率领的还幸存的仙盟分部人员，连带着水博涛一行，足足赶了一夜的路，这才赶在天色未曾大亮之前回到了丰城。
远远从天空俯瞰，丰城被一片幽□□火簇拥着，美得如梦如幻，好似浮在星夜之中的天宫倒映在了人间。
“那是……”仙盟分部之人率先说出疑惑，“是斥鬼灯吗？”
即使相距甚远，但他们所处是下风口，隐约能够嗅到空气中的斥鬼灯灯油中特有的草木芬芳。
“怎么会有这么多斥鬼灯？”
“是啊，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多了点……简直赶上过灯节了……”
仙盟中的人看不透这满城的灯火从何而来，可秦楚和水博涛心中却隐有猜测。
毕竟不久之前，郁初珩才用一种完全不通物价的价格，委托他们帮忙给一批灯笼绘上了铭文。
秦楚和水博涛心底都隐隐生起了几分不安。
这很有可能说明郁初珩携带的天谕罗盘的确担得起天级灵器之名，郁初珩昨夜当真到了丰城。
若是他正面遭遇了鬼王……
虽说两人与郁初珩相交不多，甚至提起对方的印象还有些一言难尽，但真到了生死攸关之时，没人希望在死人堆里看到熟人的尸首。
众人御风而来，入城未曾遇到任何阻碍。
无论是想象中的鬼将攻击，亦或是丰城城楼上应有的正当的禁制阻拦，都没有。
明明天色即将要大亮，但丰城却没有半点要苏醒的样子。
满城的灯笼随风摇曳，偶尔能听见的也只有走地灯在各大街道上滚动时所传出的骨碌碌的声响。
见不到半个活人，听不到半个活物响动。
像是连鸟儿虫子都消失了。
这样的情形众人再熟悉不过。
前几日的龙溪城便是如此下场。
在场众人心底浮起了一个可能：这里极有可能也成了一座死城。
“大家谨慎，莫要分开行动，”落地之后的孙若虚自动担任了领导者开始发号施令，“入城时分派去查看城楼情况的弟子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弟子御风而来。
观其面色，实在难看。
落地之后先对着孙若虚行礼，而后才汇报，“大人，都死了……”
“什，什么叫都死了？”
“城楼上，不只是原本驻守城门的仙盟弟子，看残存的衣服碎片，甚至还有在城中活动的其他修仙之人，也不知为何他们会聚集到一处——总之那里已经见不到半个活人，全都被牲鬼啃的尸首都不完整了。”
在场众人迎来一阵沉默。
是让人悲伤的，但好似没有那般出人意料。
毕竟这城，看着便知道已然是个死城了。
孙若虚皱了皱眉，“有看到郁家那人吗？衣服信物，或者任何什么东西？”
“……”两名汇报的弟子微微一怔，交换过视线，然后一起摇了摇头。
彼时入目的皆是仙盟的衣服尸首，那死状足够触目惊心，震惊之下，一时还真未曾想起要寻这位世家公子。
孙若虚心底烦躁愈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只听这话，众人还以为他骂的是两名探查汇报的弟子，却没想到他后面的话风一转，
“现下不仅有丰城和龙溪城两城要交代，还搭上了这么个世家公子哥儿——都已经投胎生到四大家了，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当自己的绣花枕头不好吗，偏要来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添麻烦，晦气！！”
“孙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秦楚目光灼灼，逼视着孙若虚。
他是看不惯郁初珩，但也容不得别人颠倒黑白。
郁初珩现在生死未明，甚至可以说，单看这满城的寂静，他昨夜若是真回到丰城，只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无论他性情如何，行事作风如何，单论这死，是对抗鬼族死的，什么叫做给他们这些“普通人”添麻烦？
孙若虚被秦楚的目光逼得一顿。
他也是心头急了，什么话都往外倒，那毕竟是郁家公子，仙盟天才。若真死在这里，上面追责，自己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虽说略有心虚，但他也自觉犯不着对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无名散人遮掩解释。
他径直收回目光，恍若自己刚刚什么都没说过的一样分派任务，压根没将秦楚放在眼里。
“大家分队行动，莫要与其他人走散，若是发现异常，先以讯号示警通知大家。”
想了想，孙若虚又补了一句，
“大家走走心，见着普通人先放一放，优先找着这位世家公子，无论是胳膊腿，还是衣服碎片什么的，到时候追责下来，咱不能什么东西都没有。”
秦楚是个直脾气，看对方若无其事，这便要上去便辩白，却被水博涛一手拦了下来。
秦楚只觉得窝了一肚子的火，分开行动后精神还未曾松下来，“弄权走狗，嘴上骂着仙门世家，其实心里恨的是自己不是仙门世家！”
水博涛宽慰，“世人多如此，没什么可以指摘的，你指也指不过来。”
秦楚沉默了片刻，“涛叔，你说，那人当真……？”
话还没有说完，秦楚便听得一阵婴儿啼哭。
“……”
甚至不需要彼此交流，秦楚与水博涛径直直奔着婴儿啼哭声而去。
这样的孩子半点自保能力都没有，莫说遇上鬼族，遇上小小的牲鬼都可能没了命。
两人极快地绕过几处街道拐弯，撞开一幢门口摆满了灯的楼阁。
门后是，人山人海。
孔羽瑶和温彦霖，还有一大群孔羽瑶救回来的普通人都凑在此处。
哭声的来源是一个婴儿，此时一位幸存的妇人正从温彦霖怀中接过，抱着小小的孩子轻轻摇晃，
“宝宝乖，莫哭莫哭，会把吃人的鬼召回来的！！天马上就亮了，哎哟……莫哭莫哭……”
孔羽瑶温彦霖：“……”
秦楚水博涛：“……”
许久过后，秦楚才从震惊之中发出喃喃，“这是……”
他还以为这城中的人都死光了，居然——
孔羽瑶回过神，一步上前，“你们可有在城中见到符辞？！”
秦楚水博涛：：？
少女一身漂亮的衣裳已早已变得破破烂烂，外面披着温彦霖的外袍遮掩伤口与肌肤，满身狼狈，神色却难掩焦急，
“我本来给他留了个铃铛，但等我有余裕回去找他的时候，发现找不到他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那个铃铛都失去了踪迹。”
这些人都是她出去找符辞的时候顺带救回来的。
斥鬼灯飘满丰城之后，低等牲鬼再不敢轻易到处行动。
孔羽瑶也在路上见到一些地境牲鬼的尸首，笃定城中必定有高人帮忙，只不过自己没遇到而已。
此时见到秦楚水博涛，自然以为杀鬼之人是他们。
等秦楚水博涛缓过惊讶略一交流，这才得出结论：昨夜在城中的杀鬼之人只怕是郁初珩。
“若是如此，那，小辞应当是被他救走了。”温彦霖出言安慰。
“真的，吗？”孔羽瑶却仍旧眉头皱的死紧，“可我在城中也没有发现那个男狐狸精的踪影……”
话音未落，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仙盟的讯号声响。
应当是有人遇到了异常。
水博涛两人也没有多余时间安慰孔羽瑶，此时简单留下一句便转身去支援仙盟。
虽说对孙若虚有些意见，但不至于对整个仙盟的人见死不救。
只是他们两人未曾想到，此次去并没有遇到危险，倒是听说了郁初珩与符辞的结局。
***
“那位小恩公，先后救了我们两次……”莺歌院前，被仙盟的人发现的女子拭着眼角的泪，“还安排我们放了这些斥鬼灯，可他本人却……”
孙若虚百般不耐，催促着问道，“他本人如何了？！”
“本人似是中了鬼物暗算，和他怀中的小孩一起化为齑粉了……”
说到这里，这群忙了一晚上形容狼狈的姑娘们都哭了起来。
昨夜郁初珩与第十鬼王的分身动手之时，他们尚在楼上，未曾见到太多。
但后面那个血人跳下去的时候她们是知道的，有胆大的姐妹扑到窗边，想去提醒小恩公他们。
可她却亲眼见着那跳下去的血人化作鬼物，然后突然就爆炸了一般撒了一地的血，
而后稍大的少年抱着小孩站起来，不知说了什么，总之对方似乎是身形不稳，拿着什么白色的东西杵了一下地才稳住身形。
然后，下一瞬间，他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对付那样可怕的鬼族，小恩公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想来是力竭，又遇到鬼物那样暗算……”
现场一片泣不成声。
就连孙若虚身后的仙盟弟子脸上也浮出哀色。
若真是如此，可以说现下城中幸存的每一个人都是郁初珩救下来的。
少年天才，心怀大义，偏偏年纪轻轻就如此下场，连具完整的尸身都未曾留下。
等秦楚和水博涛赶过来的时候，得到的就是笃定的消息：
郁初珩抱着他的小孩，为救丰城命陨，尸骨无存。
莺歌院前那个洒满了猩红血点的深坑，就是对方的命陨之地。
秦楚：“……”
不肖多说，单看那满地的血，就知道该是怎样的惨烈。
想起癫色客栈之中自己还对那人说过那样的话，秦楚悔得恨不得回到过去抽自己两个耳光。
不到半天，郁家三子，仙盟天才，以自己一命为城中换得一线生机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每个幸存者都听到了郁初珩的大名。
孙若虚倒是仍旧不死心。
他实在不想担郁家之怒仙盟问责，安排人手不死心的在城中搜寻郁初珩的踪迹，或者尸骨。
可什么都没找到。
当夜，便是心中再不愿，再愤恨这世家公子让自己平白担责，也只能据实汇报给仙盟分部。
分部当夜就将这个消息传回了仙帝峰。
总之，在郁初珩一无所觉的时候，他已经死得人尽皆知。
*
远在极南陌上城的无风长老上一刻才听说自家三公子在西北灵风原丰城力战天境三鬼将，诛杀地境牲鬼六十有余，又极有可能正面遭遇了鬼王，最终不敌，命陨，享年十七。
下一刻收到了自己自家三公子风格极简的的恐吓信：
【鬼王肉泡上了，去仙帝峰等我，不去就拆你医馆~】
“……”
无风长老是医修，拆他医馆这种话说的人多了，但唯有郁初珩，他是真说得出做得到。
旁边的弟子还在小声叨叨，
“唉，虽说三公子平日行事确实如混世魔王一般，但他真这样死了，我还真觉得……”
“别想美事了，”无风长老冷冷打断，“收拾收拾，咱们去一趟仙帝峰。”
“天妒英……嗯？师父去仙帝峰做什么？”
“主要是去把绝世灵药取回来。”
——居然还真生擒到了鬼王。
自家这位三少爷，当真是有点道运在身上。
就是不知道，他这突然要救的普通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严格来说，第十鬼王本体还真不是郁初珩生擒或者诛杀的。
他借着神谕罗盘抵达癫色客栈之时，第十鬼王已经成了一位活死人。
还活着，有心跳脉搏气息，但已昏迷不醒。
郁赞鸿留下来的家臣恭恭敬敬地表示，
“得知三公子询问过此法之后，大公子便已经问无风长老拿过药浴配方。三公子过目，若没什么特别嘱托，属下一会儿就把这鬼王泡上。”
先要活泡驱鬼毒，泡干净了才能取肉作重塑内脏的材料。
“他呢？”
“大公子此次到此，但是为了与高家相谈玉矿生意，定的便是明早，所以公子先走一步了。不过大公子有几句嘱托，请容属下……”
“他的嘱托就不必说了，代为转达一下我的嘱托吧——多管闲事！”
家臣：“……”
郁初珩对这位哥哥并没有多少印象。
唯二记得的两件事就是：郁家勾结鬼族之人，有他一份；上一世清算郁家屠族的时候，这位哥哥好像哭了来着。
家臣艰难地，“有没有委婉一点的说法，直接这么说，大少爷会伤心的……”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郁初珩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不敢。”
怀里的符辞还软趴趴地睡在他的肩头，本就有些微凉的体温好像又低了一点点。
郁初珩想了想此地与陌上城的距离，干脆地折了个中。
他不爽地踹了一下地上的鬼王身躯道，
“泡好，然后安排人送仙帝峰。”
本就是为解决第十鬼王的争端才留在这里的。
解决了此事，回仙帝峰正好。
不过在此之前，似乎应该先找个医修看看小辞的伤。
戳了脖子又没了手。
虽说有涣灵散在身，失血过多也不会死，但符辞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是很好。
而且需要给符辞擦洗身体，换身干净的衣服。
嗯，头发也要洗，血都粘连结块了。
郁初珩摸了符辞的头发，越发不太高兴。
本来还给小辞带了好多糕饼呢，结果就这么气我。
***
郁初珩是第二日回丰城的。
他还有点事要处理。
虽说他本意是带着依旧睡着的符辞一起回来的，但帮符辞看伤情的医修说什么都不准，反复强调此时的符辞不宜大动，所以最终还是只有他一人行动。
第二日的封城仍在救助和重建，修仙者清扫城中剩余的牲鬼，幸存者痛哭着收敛家人的尸骨。
郁初珩本是打算先找水博涛，只是半路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吸引走。
莺歌院前的街道上摆满了祭奠用的果品、纸钱还有鲜花。
此处哀哀戚戚哭声不断，城中的幸存者来了又走，留下自己的感谢与哀悼。
郁初珩经过此处觉得稀奇，便过去蹭了一眼热闹。
“做什么呢这是在？”
孔羽瑶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鬼魅一样的声音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是来祭奠英雄的，唯有她是来祭奠自己的朋友的。
那个小小的，说话一点都不好听还总是黑着脸的朋友，一开始还是故事中的陪衬，到了后来逐渐没有人再提及。
好像压根没有人想起，这里除了郁初珩，还死了一个小小的孩子。
孔羽瑶眼眶红红的，手上的花是她今早特意去城外采的。
伤心得正忘情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肩膀，熟悉的堪称鬼魅一样的声音响起，手一抖，花就落了一地。
孔羽瑶：“！！！”
郁初珩：“？”
孔羽瑶转过身瞧见这只换了衣服与发冠的男狐狸精，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你——！”
“欸，后面。”
郁初珩既不走心也不及时的提醒响起，孔羽瑶已经一脚踩上苹果滑倒，一个屁股蹲摔在了地上。
“啊——！！”
郁初珩笑开，“好可怜啊，痛不痛？”
“……”
天杀的，这一定不是鬼。
鬼没这么缺德。
孔羽瑶坐在地上对着郁初珩怒目而视，瞪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你还活着，那辞哥哥呢？！”
“有人说我们死了吗？”
郁初珩后知后觉，看了看这个地点，又看了看满地的果品纸钱鲜花，“这该不会是，祭奠我和小辞的吧？”
孔羽瑶才顾不上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想知道符辞是不是活着。
郁初珩默然无语。
有我在当然活着啦，想什么呢？
郁初珩虽然很想这样回答，但是出口的却不是这话，而是跟着蹲了下来，好奇道，“你问我家小辞做什么？”
“他那天晚上遇到你了是吗？你还活着，他也还活着对吗？！”
“啊，怎么说呢？”郁初珩的手肘撑着膝盖，手撑着脸，“交换吧，你告诉我小辞脖子上的口子怎么回事，我告诉你小辞还有没有活着。”
“……”孔羽瑶似乎又想起了符辞拿着判官笔往脖子上捅的情景，神色之间流露出哀痛，
“是为了救我们。”
记得越是清楚，就越是对那日同意了符辞提议后悔。
他自己走上去豁开自己的脖子，又转过头来劝自己舍弃他，而自己居然同意了。
得到答案的郁初珩脸上笑色也微微收敛，“还真是，让人毫不意外的回答。”
明明之前有了几分推测。
但证实之后还是觉得莫名火大。
为了救人？？
小辞到底是觉得自己的命多不值钱？
“所以他还活着吗？”孔羽瑶满怀希冀地看着郁初珩。
少女发红的双眸如秋日湖水倒映着红透的枫叶，寒风渐起万物萧瑟一样的悲凉。
“死了哦。”郁初珩一本正经。
“……”孔羽瑶愣住，傻傻的。
郁初珩爱怜地摸了摸孔羽瑶的头发，似乎是宽慰，
“虽然我是天赋异禀修为卓绝的天才，但是小辞那天受的伤那么重，而且那个时候啊，小辞又固执地想要舍弃自己保护我，总之就是这样那样，最后就死掉了。”
莹莹泪光在孔羽瑶圆睁的眼眶中打转，“怎……怎么会……”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呢。”
少女抱住膝盖嚎啕大哭。
郁初珩叹气，拍了拍孔羽瑶的背，“我懂我懂，我也跟你一样伤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