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
夷光拎着自己的箱子，略带忐忑地跟随着小厮在径山寺中穿梭。
对于知州突如其来的邀请，夷光有些拿不准。难道是方才斗茶时他认出了自己是那听到他私贿九千岁的人，现下要来找她秋后算账了？夷光想到此处，握箱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些，又侧头开始留意着返回的路线。
“夏娘子，知州大人在前头的亭子里等你。”
小厮将夷光带到了一方假山前便停住了脚步，又伸手为夷光指了指方向。
夷光顺着小厮的手势望过去，凉亭中，方才贿赂过那位救了夷光命的九千岁的杭州知州就坐在亭子里喝茶，一个人，神情闲适，甚至还有些雅兴在赏那庭外的寺景。
到底是这知州深藏不漏，还是他寻夷光真的只是为了别的事，夷光不知道。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民女，夏夷光，见过知州大人。”
夷光硬着头皮走到了凉亭前，未上台阶，只在石子小路的尽头站定，轻放下了自己的工具箱，最后有礼地同知州作了个揖。
“娘子，请上座。”
知州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请夷光落座，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方才贿赂时的谄媚与评茶时的庄严都不见了。
夷光有点懵，这知州大人有礼得实在不像是要找自己算账的意思，可夷光又想不通如今的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堂堂杭州知州来挂心的。
“不知大人寻我来，有何指教？”
夷光一头雾水地接过知州大人为她倒的茶，轻闻了闻，认出这茶是上好的径山禅茶，心中更添忐忑。
知州微微一笑，先一步喝下了自己手中的茶，遂问道：“夏玄同，可是你的兄长？”
哦，原来是冲她那道士哥哥来的，夷光的心定下了一些，她在喝下手里那杯茶前重重点了点头。
“小娘子不必紧张，老夫与你兄长是旧识。”知州大约是看出了夷光的紧张，笑着与她摆了摆手，又主动将桌上的糕点推到了夷光面前招呼她用些，“前些日子老夫听闻他离开万松书院去超山出家了，我素知他的抱负，心中意外，便想来问问你这事可是谣传？”
能让杭州知州亲自来过问他出家的事情，这夏玄同还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所有他好好的书不读，到底为什么要去山里当道士？
夷光压下了心中的疑惑，一面回应了知州的问话：“承蒙大人对兄长厚爱，兄长如今的确在超山。”
“当真？”知州意外地唏嘘了一声，“玄同之才德，若是与黄老之术相伴，到底还是虚度了。”
瞧这知州一脸惋惜的模样，难道他便是夏玄同的伯乐么？夷光心中瞬间豁然开朗，她瞧过夏玄同留在家里的手稿，文采思想皆是不凡，若是他真能得杭州知州的举荐，日后官途自不必说。
可这一切的前提，总是这夏玄同肯去科考才行。解铃还需系铃人，所以她这才子哥哥到底为什么会跑去山上出家呢？
这厢夷光还在为夏玄同隐退的原因烦恼着，那厢的知州喝着茶也陷入了沉思。
——没想到这臭小子放着大好的仕途不要，还真跑去当道士了。半年前还在同老夫豪言壮志说什么要报效祖国，要为他爹娘报仇血恨，狠狠打那帮东京士子的脸。不过就是被人抄了几篇策论，嘲笑了几句难听的话，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竟连这一点小挫折都熬不住，老夫真是看错他了。眼下离秋闱也没剩多少日子了，看来只能请这小丫头去劝他早日准备科考才是。——
夷光将知州的心声听得一字不差，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畅然之感。她低头轻咳了一声，将手中的空茶杯放回了桌子上，故意主动问道：“知州寻我，便是只想问兄长如今的处境么？”
知州回过神，顺手提起炉上的茶壶为夷光添了些新茶，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遂道：“实不相瞒，老夫今日寻小娘子来是有一事相求。”
“知州大人可是要我去劝说我家兄长出山科考？”
夷光闻言微微一笑，拿起知州刚为她倒好的茶，在喝茶前先一步替知州说出了他的难以启齿。
“小娘子果然冰雪聪明。”知州赞许地点了点头，看着亭外那一寺的苍翠，忽然语气变得感叹起来：“你兄长是个可造之才，若是能参加科举入仕，日后定能平步青云。可如今离秋闱只剩不到半年光景，他竟半路隐退出家，老夫曾几次差人前去询问缘由，他却总是推脱不见。”
“老夫不愿明珠蒙尘，便想请小娘子替我去劝说一二。”
知州说完，起身郑重向夷光作了个长揖。
“大人折煞我了！”夷光被知州的长揖吓了一跳，立刻起身向知州回拜，“让兄长出山科考亦是民女所期望的。”
一来二去，夷光也算确定了知州对夏玄同的看重，这是夷光的机会，一个能让她早些去东京的机会。
夷光跟随着知州重新落座，而后在脸上露出些惋惜，她看了知州一眼，又摇了摇头：“知州大人有所不知，民女自幼父母双亡，同哥哥两人相依为命。哥哥聪慧，村中的秀才常夸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可哥哥少时为了照顾我放弃了读书的机会。我及笄后便去宝文茶庄做了工，赚了钱，哥哥也不必再照顾我了。”
“我一个姑娘家拿着钱也没什么用，便想着让哥哥拿着钱来杭州求学，也算是我对哥哥养育之恩的回报了。”
夷光说着动了情，兀自扯出手帕来为自己拭泪，那知州似乎也将夷光掺了几分假的动人故事听了进去，竟也唏嘘着开始安慰夷光。
“小娘子与玄同的兄妹之情，令老夫感怀。”
“我知道哥哥是不想我再如此辛苦才不肯去万松书院的，可我辛苦些又何妨，若是哥哥能金榜题名，那我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娘子放心，若娘子能劝得玄同重拾科考之心，在他拜官之前，你兄妹二人的一切，老夫皆可为你们安排妥当。”
-
夷光觉得江南是块风水宝地。
风景秀丽不说，连父母官也是顶顶的有善心。
方才她不过是向那知州感慨了几句自己的人生际遇，这位善心的父母官听完大手一挥便接济了她一百两银子，还答应她若日后还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杭州寻他便是。
一百两银子不多，但绝对能让如今的夷光过上好一段衣食无虞的日子。不过这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作为回报，夷光要替知州去超山请夏玄同回来科考。
所以到头来，夷光顺利去东京的指望，又落回了夏兄长的身上。
“哟，夏娘子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夷光拎着箱子往径山寺外走，刚跨出寺门便又撞上了煞神挡道。
距离茶宴结束已经有些时候了，寺外各大茶庄的马车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见宋玺正靠在路边的大樟树下乘凉，优哉游哉地摇着他的“财源广进”，身边停着他那迎风还散发着香气的豪华马车。
“东家同喜。”
夷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藏在胸口的银票，而后走近宋玺向他欠了欠身。
“你竟能让伽蓝太尉瞧上咱们的茶，还真是有些本事。”宋玺笑了笑，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豪华马车，难得大方道：“回虎啸村么，看在你为宝文茶庄夺魁的份上，我送你一程？”
“不顺路，我一会儿还要去超山寻我哥哥，便不劳烦东家了。”夷光才懒得占这奸商的小便宜，正好王大柱牵了马车过来，夷光将手里的箱子递给了王大柱，又回身对宋玺提醒道：“还请东家不要忘了自己的约定就好。”
——切，真够没眼光的。——宋玺的眼光在夷光和王大柱之间来回了几下，遂轻笑一声，扇子在手里敲了敲，爽快道：“下月初一来茶铺上班吧。”
“只是去茶铺上班？”夷光十分不满地反问道。
她为宝文茶庄挣下如此功劳，不仅得了茶王，还得了九千岁的赏识，只是去县城里做个小工，未免也太便宜这奸商了。
宋玺上下打量夷光一眼，继续笑着，略带无辜地两手一摊：“那你还想怎么样？”
——真急啊，这女人，本来还想在车上慢慢和她说这事呢，她倒好，哎，算了算了，她要是要求的不多，给她便是了，我宋玺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夷光听完了宋玺的话里话外，低头想了想，难得这奸商大方一次，她可不能便宜了他。
“我在桐县没有亲眷，若是去桐县做工便没地方落脚。”
“急什么，茶铺里自然有员舍给你住，你若嫌挤我安排人给你腾间单独的就是了。”
就这？
夷光看了宋玺一眼，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双手一摊无辜道：“想必东家也知道，那位九千岁是瞧了我的茶百戏才选了宝文茶庄的茶。怎么说我如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茶娘子了，若传出去我还只是个住在茶铺员舍里的小工，丢面的可是宝文啊，难道东家想自己落得一个苛待员工的名声么？”
——好啊，在这等着我呢，这女人不会是想要我送她套房产吧，真是狮子大开口！——
宋玺嘴角的笑容一僵，用力一开扇面，一面摇着扇子又一面问道：“那夏娘子想住在哪里，总不能让我把宋府腾给你住吧？”
“东家多虑了，我清清白白一个自由身，自当要住自己的房子。”夷光笑了笑，向宋玺走近一步，客气问道：“若我在桐县寻到了合适的房子，租房的费用东家能帮我报销些么？”
——原来只是要租房啊，吓死我了。——
看着夷光那被面纱遮得只剩一双眼睛的笑脸，宋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低头轻咳一声，严肃道：“最多五成，多了没有。”
“谢过东家，东家真是个大善人呢！”
-
从径山寺离开后，夷光就让王大柱带她改道去了超山。
既答应了知州要劝夏玄同回去科考，那便是越早越好，夷光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径山到超山，要花两个时辰的时间赶路，夷光便趁着这坐车的空闲盘算起逼夏玄同下山的法子。
凭着夏姑娘生前对她哥哥的了解，以及夷光对夏玄同仅有的接触来看，夷光越想越觉得她今日能劝得夏玄同下山的机会是极其渺茫。
正盘算到若夏玄同软硬不吃她应当如何，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停，夷光趔趄着差点要应势被甩出车厢去，幸好她眼疾手快扒住了一旁的车窗。
“囡囡，前面有个小姑娘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