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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在各家斗茶之前,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留给各家茶庄行应酬事。

      宋玺代表了宝文茶庄在厅堂里与其他茶庄的管事东家推杯换盏,左右逢源得悠哉,王大柱又去径山寺附近的集市上给他娘买东西去了,夷光一个人没什么事便趁着清闲在寺里逛了逛。

      今日出门是真没看黄历,没想到在这佛门清幽之地随便逛逛,竟能让她撞上行贿这样的污糟事。

      足金的佛像,出手真够阔绰的,这样的事若是放在三年前,放在夷光她爹手里,定要将这两个狗官抓起来黥面游街再流放万里才是。

      可惜,如今是李容琦那老皇帝自己当权的天下了,他那脑子里整日只想着如何将他的字写好,如何将这天下的奇画都收进他的勤政殿里,又怎么会有心思管这些呢?

      九千岁,这个称谓夷光倒是有些印象,似乎也是当年去过她那场卖身会的大官之一。如此一来,此人是既贪财又好色,还被那皇帝老儿宠幸到舍得放任天下人尊称他为万岁之下的九千岁,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幸好方才夷光反应快学了猫叫溜走了,否则她如今还能不能活在这世上都还未可知。

      “夏姑娘这是打哪来啊,急成这个样子,佛门净地无事不可疾行,难道姑娘不晓得么?

      夷光被那两个贪官发现了之后就拼了命跑回了正在行茶宴的正堂附近,眼下她连神都还没缓过来,便又让她撞上了另一个煞星。

      夷光|气喘吁吁地抬头看去,就见这奸商宋玺又在不慌不忙地摇着他那“财源广进”含笑望她,那笑容中多的是幸灾乐祸。

      宋玺微笑着向夷光走近一步,一收折扇,上下打量她一眼,遂道:“这斗茶都要开始了,毛毛躁躁的,真能赢么?”

      夷光见这奸商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嘴脸就来气,她咬了咬牙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裳,皮笑肉不笑道:“东家若是如此不信我,当初便不该与我打这个赌。”

      “夏姑娘,做人还是要讲。。。”

      “只可惜覆水难收,东家如今可不能反悔了。”

      在宋玺发作之前,夷光及时截住了他的话,又眼疾手快地同他作揖告别,“东家慢走,我先进去了。”

      -

      斗茶席位按照去年排位安排,宝文茶庄去年成绩不佳,夷光的座位被安排在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里,左右是两家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茶庄,而对首,坐的则是买了宝文茶的云陌茶庄。

      夷光倒是无所谓云陌茶庄做这偷鸡摸狗的事情,反正他们最后的结局也是败给她,只不过云陌茶庄送来的这个茶娘子好像对夷光的敌意挺大的。

      自夷光拎着自己的器具进门起,那姑娘的视线便一直追随着她,意外中带着不屑,不屑中又带着好奇,瞧夷光瞧得差点连自己带的茶名和水名都忘了报给记录的小沙弥。

      比起这云陌茶庄,夷光倒更在意坐在首席的径禅茶庄和狮峰茶庄派来的斗茶人物。夷光将自己的器具一应摆好之后,便开始观察起那两家的斗茶人。

      径禅茶庄派出了一个比丘来斗茶,一身僧袍穿得清心寡欲,甚至在开斗前那小师父都还在瞑目念经。狮峰茶庄派出的则是一个茶公子,也是一副两袖清风的模样,长得也算是眉清目秀,让人瞧着便会生出一种愿意相信从他手中点出来的茶会更好喝一些的错觉。

      众人都准备得差不多,小沙弥也在榜上贴好了各家带来的茶叶名和所用的水名,偌大的厅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请诸位评人落座。”

      坏了,夷光心下一惊,她记起方才她在廊头撞见的那两个贪官似乎也要来评茶来着,夷光记得那个收了佛像的大官人似乎穿了一件红得极正的宽袍。

      眼看评人们就要进殿,夷光立刻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面纱又将自己往人堆里藏了藏,而后抬眸往进门的那几位官人娘子之间搜寻起来。

      在小沙弥的礼唱中,径山寺住持与几位衣着光鲜的官人娘子一同从侧殿门外走进来依次落座。夷光扫了一眼评判席,却并没有在那群人中瞧到穿红衣的官人,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评判席中除了德高望重的径山寺住持之外的所有评人再次起身,而坐在住持身边的那位锦服男人则走出了席,颠颠跑去另一方的侧殿门等候。

      随后,自殿外,翩翩然走进了一个红袍大官人。

      那对偌大的袖袍迎风翻扬着,沾着些由殿外带进的明媚春光。官人生的人高马大,背脊又是极其挺拔,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官人信步踏着,手上静静盘着佛珠,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随从。

      原来,这便是传闻中那位九千岁的真面目。

      只可惜九千岁去那屏风后落座得太快,全程也没往斗茶席里瞟来一眼,故而夷光并没见到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不过这大官人长得是丑是美对夷光来说并不重要。左右他也不会是个什么好人物,贪财好色,又被那皇帝老儿宠信,品味定好不到哪里去。夷光只是担心,若这斗茶名次最后由他来评定,那她今日这魁首可能就有些玄了。

      夷光无奈,只得叹一句事在人为,凡事只做尽力便好。

      今日最坏的结果,便是她没得这径山茶宴的魁首。按照约定,夷光就要卖给宋玺做家奴,这到底也是签张卖身契而已,前世的她官奴都做过,又有什么委屈不能受着。夷光要进县城的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那便是实实在在离东京又进了一步,日后要如何日后再打算就是了,毕竟事在人为。

      夷光整理完思绪,转而将注意力全番集中到了这径山茶宴上。

      斗茶共分三局,斗汤色、水痕与茶味三项。

      所幸,那九千岁似乎只是来观赛的,并不打算插手这评比的结果。方才过去了汤色一局,在各位茶道前辈的专业品评下,目前夷光所代表的宝文茶庄与径禅茶庄和狮峰茶庄并列第一。

      而接下来水痕这一局,算是到了夷光的强项。

      径山茶宴之中,水痕一局不光只比击拂之后茶沫的颜色与维持时间,更多是比拼在这茶沫上所作茶百戏的高低。单论茶百戏这一项,从前在东京城里,便没有人比得过夷光。

      更巧的是,夷光自踏进这径山寺之时便发觉自己的脑海中涌现了许多作茶百戏的灵感,而就在方才,夷光所打出的茶沫也是史无前例的纯白浓厚,随后的创作也是一帆风顺得很。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大概说的就是今日的夷光。

      正当夷光期待于听受主评人对她今日所作茶百戏的点评时,知州公布了一个令她五雷轰顶的决定。

      众评人请九千岁定夺水痕一局的高低,理由是,九千岁对字画一类颇有研究。

      谄媚便谄媚了,竟还用如此牵强的理由。

      没听说过几个喜爱舞刀弄枪的武夫还喜欢品赏字画的,若是真有这样的怪人,也不过是俗人赏俗色罢了。贪财好色之徒,又怎能真正懂得画中的意境?

      天可怜见的,这下她可能真要给宋玺那奸商打白工了。

      夷光暗自叫苦,看了一眼自己原本完成得相当满意的茶百戏,咬了咬牙,抬头注视起那首席处的众星捧月。

      那月说得自然是眼下已掌握了夷光生死大权的九千岁,他身后,围着那群在江南地界拥有无上名声的星们。

      听宋玺说,今日请来的评人们,放在人堆里每一位都是狠角色,若不是径山茶宴此等大事,还真鲜少有机会将他们几人聚齐。而此刻,这些贵人们,正殷殷勤勤地陪衬在那位九千岁身边,引路的引路,介绍的介绍,阿谀得很。

      但似乎,这些星星们其实并不甘心只做星星。

      夷光听得到他们的心声,不是在怨怼知州的没事找事,便是在怀疑这半路杀出的九千岁的品鉴能力,总之都是不满。

      贵人们碍于知州和九千岁的权势,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迂回着用些花言巧语来妄图引导那看起来便不同文墨的九千岁去选择他们心中所一致中意的人选。

      原来,魁首颁给谁,他们一早就已经商量好了,一切都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主评人们今年心仪的茶王对象是径禅茶庄,并且此刻,他们也在竭尽全力引导那九千岁将手里的选筹交给径禅茶庄的那个小比丘。

      可惜,他们的算盘落空了。

      只见红衣大官人握着手里的选筹,面无表情地走到斗茶席,径直略过了众望所归的径禅茶庄的座位,然后又略过了狮峰茶庄,全然不顾主评人的劝导。

      “九千岁,您不如尝尝这径山禅茶?”有人斗胆追问道。

      然后其他人随即附和起来。

      大约九千岁是觉得烦了,只是轻啧了一声就让所有贵人噤了声。

      全场寂然,只有无数异样的眼光在堂中传递着,而夷光的耳边,怨声已经沸腾成了一片滚烫的海。

      所有人都在心中暗骂这九千岁有眼无珠。

      夷光低着头,像个局外人一般欣赏着这场精彩的骂战,半晌过去,她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要为宋玺打白工的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一抹纯正到不能再纯正的红色闯进了夷光的视线里。

      九千岁伫足在了她的座位之前。

      耳边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下来,漫长递接的眼神汇聚到了一处。

      红色仍停留在夷光的视线里。

      难道这九千岁看中了她的茶百戏?

      夷光抬头,第一次,看清了这传闻中九千岁的长相。

      周正,这是夷光能想到的第一个词语,但这似乎与他贪官的身份很不相符,甚至这位大官人周正得,竟有些让夷光怀疑方才那个收下了足金佛像的人到底是不是他。他的眉目是冷的,带着肃杀之气,虽未对上他的视线,但夷光已经能感受到他那足以令人生畏的气场。

      然后,九千岁皱了皱眉,看着她的茶百戏。

      夷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纳罕着,难道她画的山水飞鸥图犯了他的忌讳么?

      夷光盯着九千岁的表情咽了下口水,她尝试去听他的心声,耳边响起的,却是来自一众旁观者的聒噪。

      所有人都好奇九千岁为什么会对着这幅茶百戏沉默许久,尽管他们也认为这幅图画得的确不错。

      正当她打算开口为自己分辩的时候,九千岁拿起一旁她分好的点茶一饮而尽,随后,他又将自己喝完的茶杯连带着手里的选筹,一道轻放到了她的桌案上。

      哒,选筹落下。

      九千岁,选了她的茶。

      夷光看着桌上的选筹,如梦初醒,有些慌乱地同九千岁行礼作揖。

      “多谢九千岁。”

      再抬头时,红衣已经飘摇着离夷光远去了。

      九千岁选完夷光的茶后便离开了大堂,身后知州欲追出去相送,却被九千岁的黑衣随从拦住了去路。

      “主子的意思是,官家大约会喜欢这家的茶。”那随从对知州拜道。

      谁都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九千岁作为官家的亲信,已经选出了他认为合适上贡的茶,茶宴本就是为了贡茶而开,九千岁既已给了答案,那便是有了定论。

      这届茶宴的茶王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方才被她在心里数落了不短时候的人,最后竟成了救她不必卖身为奴的大恩人,夷光感到有些羞愧。

      “九千岁不再瞧瞧其他的了么?”

      知州似乎有些为难,三甲之中还有剩余两甲没有定数。

      随从看了一眼堂外并没有在等候他的主子,回头对知州婉拒道:“我等尚有公务在身,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

      “经三局平定,此次径山茶宴的魁首为,桐县宝文茶庄。”

      径山住持宣布了茶宴的结果,倒还算是众望所归。在九千岁离开之后,其余主评人也尝了夷光点的茶,皆给出了不俗的评价。

      “女施主的茶百戏,的确精妙绝伦,贫僧佩服。”

      夷光正在座位上整理器具,径禅茶庄的小比丘法明主动过来与她交谈,见他那依旧慈善的面容,倒不像是来找茬的。

      “小师父谬赞了,今日我不过侥幸罢了。”夷光笑了笑,起身与法明合掌相拜,“禅茶之妙义,尚不是我等俗人能领会的。”

      “施主若有意,欢迎随时来我寺中做客。”

      “法明,你倒是难得积极。”

      这时,狮峰茶庄的茶公子顾怜向夷光二人走了过来,他先是笑着揶揄了法明一句,又转向夷光同她有礼作了个揖。

      “若娘子得空,也请来狮峰与在下切磋一二。”

      对于送上门的人脉,夷光自然是来者不拒的。她一一同他们寒暄了,又交流了一些点茶的心得,两人遂各自离去。

      正当夷光理完东西准备离开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夏娘子,知州大人有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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