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你的意思是,那徐飞吃里扒外?”
宋玺坐在临街的茶坊里听完了夷光的告发,他缓缓摇着自己手中的折扇,全程都保持着相当淡定的神色,仿佛夷光方才所说之事与他这个宝文茶庄的东家没有一点关系。
“正是。”夷光料到了宋玺不会轻易相信自己说的话,将一早就搜集好的证据一应都交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他这些年中饱私囊的一些证据。”
宋玺见夷光如此准备充分,略带意外地挑了挑眉,抽过其中一份按了手印的证词过目,一面问道:“那照你所说,你同徐飞是老相好,如今你却来告发他,很难不会让我以为,这是你们分赃不均之后的结果。”
“分赃?”
夷光闻言轻皱了皱眉,有些好笑地反问了一句。
这宋玺用的这词可真够刻薄的,从他的话里话外,很难听不出他对夏姑娘人品的质疑,原本这样的质疑也无伤大雅,奈何斯人已逝,再听这话时难免就觉得说话之人该死了些。
可惜夷光如今还需要借他的手,不能站起来给他一巴掌。
她忍了忍自己的脾气,软下声音,满眼真诚回道:“我如今一直住在茶庄的员舍里,家中所有,唯一茅庐尔,何来贪赃?东家大可派人去村里查探我家的情况,我有没有和他同流合污一查便知。”
可宋玺似乎并不吃夷光的这一套,淡淡将自己没看完的证据推回了夷光面前,又不依不饶:“既没有同流合污,那为何一定要等到今天才来向我告发?”
——和这小姑娘说话真累啊,弄了半天也不说到底要干嘛,无聊。——
夷光看着面前的男人端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审视的眼光在她的身上来回,属于他那懒洋洋的心声又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
夷光恍然大悟,立刻坐直了身体,一横眉,厉声道:“徐飞薄情寡义,对我见死不救,难道我就不该报复他吗?”
——哟,报复,果然惹谁都不要惹女人呐,有趣有趣。——
宋玺摇扇的动作稍有加快,身体也微微挺直了一些,可嘴上仍端着他那伪君子的气节:“薄情寡义,见死不救,这些事你不该去寻官府么,我又不会断案?”
“正应大棠律法惩处不了徐飞,所以我才来寻东家你,我想请东家为我做主。”
“你想我如何为你做主?”
“徐飞是东家的家奴,我听闻宋家家规有令,吃里扒外的人会被乱棍打死。”
乱棍打死,夷光要徐飞死,一命换一命。
夷光认真地盯着宋玺,说出了她要他做的事情,眼中无惧亦无恨,就好像这事如同吃茶喝水一样正常。
——嚯,这小娘子不简单啊,我还是少惹她。——
宋玺只轻轻将自己手里的折扇一合,继续含笑道:“那夏姑娘说说,我为何要帮你呢?我是商人又不是大善人,徐飞好歹是我家的家生子,论起亲缘来也同我沾亲带故的,况且,他为我家工作了这么多年也替茶庄赚了不少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你呢,不过是我茶庄中,一个无足轻重的采茶女而已。”
宋玺毫不客气地点出了夷光如今的处境,而后低下头去自顾自喝茶。
夷光听懂了宋玺的弦外之音,轻笑一声,笃定道:“因为如今,我比徐飞,对东家更有用。”
“口气倒是不小,你这又是什么歪理?”
宋玺抬眸看她一眼。
“徐飞是老东家一手提拔的人,从前在茶庄里便是老东家的左膀右臂。只要他留在宝文一日,东家您在宝文的威信就一日无法树立。小女子斗胆猜测,像东家这般少年商才,应当不甘心一辈子在舅父的阴影之下过活。”
——这小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实在不像是个乡下出身的女子,放她在山上采茶的确是屈才了。——
夷光一面听着表面风平浪静的宋玺在心中喋喋不休,一面放完了她一早就想好的激将:“况且,徐飞的本事东家心里其实有数,留他在宝文,也不过是让宝文这艘烂船早些沉掉罢了。”
“烂船。”宋玺哂了一记,抬手懒洋洋托住了头,又饶有兴趣地问道:“夏姑娘,可你这说了半天也只说了徐飞的没用,那你呢,你对我又有什么用?”
“我,能为东家在径山茶宴中夺魁,让宝文茶庄重回往日风光。”
夷光知道宋玺很看中这次的径山茶宴。
这宋玺虽说有过几年在西域经商的经验,但如今他在江南的茶叶行中到只底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外有商行老人对他的打压,内有舅父的余威震慑,他想在江南出头不易,而径山茶宴便是眼下他打响名号最好的机会。
宋玺听完了夷光的有用,只是略带唏嘘地摇了摇头,“可惜啊,宝文今年不参加径山茶宴了。前几日徐飞打了报告与我,说你落水昏迷,选不出新的茶娘子去径山斗茶了。”
夷光没想到徐飞居然敢用她落水的借口来逼宋玺退赛,愤愤捏起了自己的拳头,恨道:“他想让东家退出,不过是他拿不出好茶去径山茶宴罢了。”
“是啊,茶都被他卖了,你拿什么东西去替我夺魁?”宋玺戏谑问道。
夷光听到了他那十分欠打的笑容才恍然大悟,遂拿出了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新茶推到了宋玺面前。
“既然我今日敢来寻东家,自然不会是空手来给东家添麻烦的。这是茶庄里的茶农王大柱家种的茶,形色香味绝对是绿茶中的绝品,较徐飞原来选出的茶还要好上几分。”
宋玺拿过夷光推给他的茶罐细瞧了瞧,又凑近问了问气味,心中淡淡肯定了王大柱的茶,神情仍是不置可否。
“据我所知,夏姑娘你也是第一年参加径山茶宴,所以你又凭什么能让我相信你能夺魁?”
这宋玺果然是个精明的,没看到足够的把握前还真是一点都不松口,幸好夷光早有准备。
夷光看了这奸商半晌,拿起那罐子新茶利落起身,走到墙边的点茶台上当场为他表演了一场点茶。
前世,夷光的三婶母卓氏精于茶道,对茶学茶艺颇有研究。夷光自六岁起就跟着她学茶,稍大些便常同她一起出席东京的各大茶宴,与大棠境内的许多茶道高手都切磋过,多有平手而鲜有败绩。而夷光善画,斗茶之中的茶百戏一项更是她的拿手。她十四岁时所作的那幅名为《水穷云起》的茶百戏,曾被东京茶圣赞为鬼手之作。
所以斗茶一事,对夷光来说实在不难。
一刻钟后,夷光将自己点好的茶送到了看自己点茶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的宋玺面前。宋玺回神,一言不发,看了手中那碗茶沫纯白而经久不散的点茶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宋玺喝完,仍是一言不发。
——娘的,这茶怎么会点得这么好喝,竟比我东京茶圣那里喝的还要好,还有,她刚才那幅茶百戏究竟是怎么画的,竟然会有那么多变化,妖怪啊妖怪啊,要是真送她去了径山茶宴,那我岂不是赢定了?——
夷光听着这宋玺在心中癫狂,一面从容地坐回了他的对面,平淡看了他一会儿,又不紧不慢地出言逼他答应自己的合作:“若是东家仍是不信我,那我便与东家立个军令状。”
“若届时径山茶宴的魁首不是宝文茶庄,我便卖进宋家为奴,替东家打白工到死,如何?”
“你认真的?”宋玺面露惊色,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再补一条,若你败了,不但要替我打一辈子白工,还得还我那五十两。”
夷光为这奸商的斤斤计较失笑,点了点头。
“那便说定了,我替东家在径山茶宴中夺魁,明日东家就去茶庄还我公道。”
“一言为定。”
-
既然夷光已经替夏姑娘活了过来,又替夏姑娘与宝文茶庄的东家做好了交易,那也是时候回趟茶庄去会一会那个负心的人渣了。
“夏夏你总算回来了,刚才徐管事说你不去径山茶宴了,可我们都知道你为这茶宴准备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说不去就不去!”
茶庄与夏姑娘共事的小娘子们一看到夷光完好无损地回了茶庄,都围过来关心她,看得出来,夏姑娘生前应当同这些小姑娘很要好。
“放心,我会去的,而且不会白去。”
夷光微笑着回答了她们的关心,又一面在这茶庄中寻找徐飞的踪迹。她回来得如此声势浩大,这徐飞若还是个有骨气的男人便不会躲着自己。
果然,夷光在东厢的走廊里发现了凑巧路过的徐管事。她还当是什么貌若潘安的人物呢,不过也就是个长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寻常男人罢了,从前夏姑娘会看上他,想必此人定是个惯会耍花言巧语的杂碎。
“徐管事,我的身子已然大好了,可以去参加径山茶宴了。”
夷光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施施然同他行了个小礼。
徐飞见状轻愣了愣,遂在脸上装了些虚情上去,柔声对夷光唤道:“也好,你随我来一趟。”
“徐管事有事便在此处说,我还要去茶室练习。”夷光没理会他,只是仍旧行着礼,将他的借一步说话拒绝得滴水不漏。
徐飞见自己的要求被拒绝,神情竟有片刻的慌乱。大概在他们从前的相处中,夏姑娘从来都没有违抗过他的意思,的确,乖顺的兔子第一次不听话,换了谁都会奇怪。
“囡囡,你别闹,我有些私话同你说。”
徐飞说着便要过来拉扯夷光,却被夷光眼疾手快地躲了开去,又趁机从走廊上走了下来,站到了四通八达的天井之中。
“徐管事有什么私话要同我说?”夷光满脸不屑地看着走廊里的那个小人,放大了一些声音继而道:“是说前几日你推我落水后见死不救的事,还是你将参加茶宴的新茶卖给云陌茶庄的事?”
前厅来往的人不少,夷光说话的声音也不低,隐隐绰绰的人言随即而来。
徐飞立马变了脸色,站在走廊里指着夷光破口大骂道:“夏丫头,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夷光就等着他的恼羞成怒,只是四两拨千斤地耸了耸肩,平淡回道:“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给我过来!”
徐飞大概是真怕夷光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的老底都揭了,一个箭步冲到夷光面前就要将她拉走。
“姓徐的,撒开你的狗爪!”
这时,一直在暗中照看夷光的王大柱赶过来一把折了徐飞的手。
吃了痛的徐飞瞬间暴走,像条疯狗似朝王大柱狂吠起来:“王大柱,这里有你什么事?不好好在炒房炒茶,到前堂来做什么,赶紧滚!”
“囡囡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大柱本就生得虎背熊腰,徐飞在他的衬托下便更显得獐头鼠目了许多,他被王大柱恶狠狠一瞪,立刻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他知道自己在王大柱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便立刻转头过去寻夷光的麻烦。
“夏丫头,你还真是个贱骨头,背着我到处勾引男人。老子早就觉得你和他不对劲了,怎么,如今你利用完我了,便想把我一脚踢开,好和你的奸夫双宿双飞是吧?”
徐飞仍被王大柱钳制着无法动弹,夷光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扭曲,眼睛变得猩红丑陋,而身后,隐隐绰绰的流言开始飞向夷光。
夷光轻皱了皱眉,径直走上前甩了徐飞一巴掌。
“臭婆娘,你竟然敢打我!”
徐飞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随后又是歇斯底里的狂笑。
“诸位都不知道吧,是这贱人先来勾引的我,说自己如何如何寂寞,想要郎君的疼爱。老子当初还真是鬼迷心窍,真想着筹聘礼来娶她。夏丫头,若不是为了娶你,我也不至于把新茶高价卖给云陌茶庄!”
果然,人疯了之后,便百无禁忌了。
徐飞被王大柱踹了一脚狼狈倒地,可他仍癫狂地笑着,盯着夷光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但同时,他似乎又畅快于用污言秽语将夷光泼得如同他一般恶心。
可惜,流言伤不到夷光分毫。
“娶我,徐飞,你真想过要娶我吗?”夷光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渣滓,“你娘不是最瞧不起乡下人么,说我们身上有洗不掉的牛粪味,臭的很?”
夷光轻飘的一句话,便如一颗丢进平静海面的石头一样,掀起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狂澜。
在宝文茶庄供事的人,十中之九都是这虎啸村中的村民。
“就是,你血口喷人,夏夏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与夏姑娘要好的几个小娘子立刻抓住时机为夷光声援。而徐飞也抓住机会顺坡下驴,把刚才在夷光和王大柱那里受的气通通撒到了她们的身上:“你们几个臭丫头给我闭嘴,不想被辞的就赶紧给我该干嘛干嘛去!”
“我们又没犯什么错,你凭什么辞掉我们?”
“就凭老子是这宝文茶庄的管事,老子想赶谁走就赶谁走!”
往日里徐飞便惯会拿自己管事的身份在茶庄里作威作福,小娘子们似乎真被徐飞的话给吓到,都害怕地噤了声,只敢拿眼睛瞪着他,却不再为夷光说些什么。
“哟,好大的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茶庄的大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