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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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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若是想哥哥了,就上超山的清明观来寻我,若是师父同意,我便回来陪你过年。”
夏玄同这小道士倒是个虔诚问道的,只在自己家里待了一晚就告诉大病初愈的妹妹,自己道观里还有师父留的课业没完成要早些回去,天一亮留下这句话就骑着毛驴急匆匆走了。
不过夷光此时也没心力去应付夏兄长的去留,她同王大柱约定今晨要进县城寻宝文茶庄的新东家一趟。
夏玄同前脚才刚离开夏家,王大柱后脚就拉着牛车来找夷光了。
宝文茶庄的新东家住在管辖虎啸村的桐县里,离夷光所住的村西有两个多时辰的路,他们若想在县城城门落锁前回到村里,定是要在卯时正前出发了。
王大柱他娘是个消息灵通的妇人,早在新东家到任之前就帮自己在替宝文茶庄种茶的儿子打听好了来龙去脉。在一路去桐县的两个时辰内,王大柱也将这些消息告诉了夷光。
新东家名为宋玺,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乃前宝文茶庄东家的亲外甥,十分年轻有为,十六岁时便跟随商队去西域闯荡了。去年刚回的桐县,从舅父手中接管了宋家的祖产宝文茶庄,如今正是新官上任缺心腹的时候。
夷光觉得,她这次告发实在算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若不能为夏姑娘讨回公道,她施夷光枉重活一世。
两人到达桐县时,时间已是稍稍过了隅中,再过去就是吃饭的时候,这个点去拜访东家,会扫了人的食欲不说,对自己也是十分不利的。
王大柱将自己的牛车停到了相熟的铁匠铺子边,就提议带夷光逛逛桐县,顺道将他们的午饭也对付了。
算来,这竟是夷光第一次踏足江南地区的街巷。前世,她曾在皇后娘娘的病榻前答应过,要替她亲自走完这大棠的河山。只可惜,她食言了。
早就在诗文中听说江南富庶,风物与北地不同,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那都是惯常。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区区一个县城,竟也会有人当街叫卖顾公真迹。
“瞧一瞧看一看啊,顾公真迹,只要纹银一百两啊!”
“哟,顾公真迹只要一百两啊,那还真是便宜啊,不知老人家卖的是顾公的哪幅图啊?”
“《夏兴归舟图》,老朽我是急着筹赶路的盘缠不得已才出卖传家宝,各位公子官人发发善心吧!”
虎头画师顾随之,乃前朝山水四大家之首,其手迹在前朝时便已千金难求,如今流传在世的真迹早被各大世家争相收藏了,哪里会成为一个平头百姓家中的传家宝。
况且,今朝收藏这画的世家,便是三年前被抄家之前的施家。
《夏兴归舟图》是太子李兰时送给夷光的及笄礼,夷光记得那时太子哥哥费了许多心力才为她找到了这幅顾公真迹。
可夷光转念一想,她施府既已被抄家,她那些字画收藏自然也会被充入国库。可若是有贪财小人为了牟利将她的宝贝偷卖了,那顾公真迹流落到桐县也不是不可能。
“这位老人家,可否将这画给我看看?”夷光激动走上前,迫切地想要验证心中这一猜想的真假。
老人家见夷光一脸十分感兴趣地找自己看画,以为是自己有戏,边为她展示自己的“传家宝”,边好言劝道:“姑娘,要买画么,老朽急着出手只要纹银一百两?”
“老人家,你这画要卖一百两,会不会太黑心了些?”夷光轻皱了皱眉,低声问道。她不过是草草看了那图一眼,便瞧出了这所谓的顾公真迹是假的,而且假得很是没有水平。
——坏了,居然被她看出来了!——
夷光听到了这老人家的心声,便更加笃定了自己的鉴定,原只想劝他别做如此抹黑先人的事情,谁知这老人家听到夷光的质疑当下就变了脸,收起了手里的画不再让她细瞧下去,又大声将周围的路人都吸引了过来。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顾随之真迹——《夏兴归舟图》,姑娘若是不识货可不要胡说!”
一个是卖传家宝筹路费的孤苦老人,一个是一看穿着就出不起一百两的黄毛丫头。在路人围观下,夷光的行为很难看起来不像找茬。
很快,不明真相的人们开始小声声讨夷光的陋行。
“难为老人家还知道顾公的大名叫顾随之。”
夷光见状不过轻笑了一下,这样的眼光,前世她在从施府到教坊司的游街路上便已经看透了,如今可伤不了她分毫。
“可老人家您可否知道,顾公在作《夏兴归舟图》之时,生活拮据,根本用不起你这幅图中所用的石青颜料,而是以乡野间可见的蓼蓝草所制的青蓝代替。”
“故事谁不会说,顾随之是前朝的人,前朝的事,又有谁知道真假呢?”
“老人家你别急。再者,你图中所用的绢本,乃是我朝所产的新绢,纺织时所用的技艺也与前朝不同。老人家若觉得这一点也是我胡诌,大可将此画拿去城中的布庄让人查验。”
夷光说完,还微笑着同这老人家作了个揖。
路人之中有不少听懂了夷光提出的证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小声吱唔着怂恿老人家将画卷拿去布庄查验。
老人家被夷光戳穿了个一干二净,又被路人眼光灼伤得厉害,此时的脸色也是五光十色得好看。
“哎哟,老朽不过是想筹些路费给我家老婆子去杭州看病,姑娘何苦逼我如此哟!”
老人家见嘴上说不过夷光,便哭丧着脸开始卖惨。
这人的口条和手段一看就是惯犯,夷光正要开口戳穿他的真面目以免有更多爱画之人再受他的蒙蔽,突然,自人群中,有一清朗男音打断了她的发挥。
“那依姑娘所见,这幅画应值几何啊?”
“不值钱,倒贴都不能要。”
“五十两,这画我买了。”
话音落,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便不偏不倚抛到了那卖假画的老人家手上。
夷光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相当珠光宝气的冤大头笑眯眯站在人群的中心,手里折扇不紧不慢摇着,扇上书着“财源广进”四字。
老人家拿了钱,立刻转换了笑颜,颠颠地便双手将这画送到了那个冤大头手上,路过夷光时还相当不客气地撞了她一下。
事情有了了结,本就有自己事情要忙的路人瞬间作鸟兽散。
夷光留在原地,将这场面看傻了眼,江南之地果然富庶,路上竟到处都是散财童子。
“我说这位公子,你是钱多烧得慌么?”
夷光回头看向那个也随自己留在原地的冤大头公子,还是很难理解为何会有人能有眼无珠到如此,“这不过就是画院学徒的摹本罢了,而且摹的也不是很真,五十两这样的画我能画一百幅给你。”
冤大头先是四处张望了一番,又摇着自己的“财源广进”向夷光走近,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无辜,开口道:“姑娘,我花五十两是买你的小命,你竟如此恩将仇报,说这般难听的话来呛我,实在是好心没好报。”
夷光被这个有眼无珠又亵渎了顾公的冤大头气得发笑,轻嗤一声,讽刺道:“公子好大的口气,我的命可不止五十两!”
“的确,不值五十两。”
冤大头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又凑近夷光道:“你既知这画是假的,便能猜到那人有同伙,你如此当街坏人财路,就不怕人家背后报复?”
“我这是在帮他们积阴德,他们该拜我三拜才是,倒是官人坏我善行,让那人平白无故损了阴德。”
夷光心想,她又不是一个人来的,王大柱去糕铺里给他娘买糕点去了一会儿就来,况且那老人家和同伙要真是专吃这骗人的饭,事情闹大了他们也捞不着好处。
“你倒是有歪理。”
冤大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退后一步向夷光有礼作了个揖,朗声道:“在下宋玺,是这城中宝文茶铺的掌柜。姑娘若是哪日良心发现想还我这五十两,便去杏花巷口的宝文茶铺里寻我便好。”
夷光听到他的自报家门,一如五雷轰顶。
“你是宋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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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太尉府。
伽蓝无事时便喜欢在府里的东院待着,那是小姐从前住的地方,他一应都让人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小姐的东西都还留在它该留的地方。
今日官家难得没有召伽蓝去大内议事,他得了空闲便想着趁天气晴朗将屋子里的字画都拿出来晒晒,清明这几日雨水多,潮湿得很。
书房朝南的墙上挂着顾随之的《夏兴归舟图》,听闻那是小姐生前最喜爱的画,如今的伽蓝已经能够认得其中的题诗,甚至还能粗劣地品鉴上一番了。
伽蓝站在图前静静欣赏了一会儿,他仿佛能想象出小姐从前同好友一起赏玩这幅好图的场面。
可看着看着伽蓝又忽然意识到,这《夏兴归舟图》是太子殿下送给小姐的及笄礼。伽蓝记得,这幅图是当年自己还在跟随太子殿下时,他翻遍了整个梁溪才寻到的。
所以小姐喜爱此图,会是因为爱屋及乌么?
不过,那有如何呢?
他寻得的东西能得小姐青眼,便已是他的荣幸。何况太子殿下如今仍在皇陵,而这些年官家很是疼爱苗贵妃所生的三皇子。
以后会怎么样,谁都不晓得。
伽蓝回过神,闭上眼睛缓缓吸起一口气,空气中,仍留存着小姐的气息,真好。
他知道佛听到了他的愿望,所以,他一定会替小姐保管好她的东西,只等小姐回来。
正当伽蓝捧着许多卷轴准备去院子里晒字画时,随从阿乌走来向他禀报了一件事:
“主子,车马已经安排好,夜里便可启程去杭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