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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夷光认出那是夏姑娘哥哥的声音,惊喜转过身。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骑着毛驴的年轻道士,一身灰道袍仙飘飘的,腰上还像模像样地别了个葫芦,可这人为什么长了张夏兄长的脸?

      书生变道士,夷光真傻了。

      这实在,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一些!

      “哥?”

      夷光替夏姑娘难以置信着,眉毛狠狠皱了起来。

      “大柱,你不是告诉我囡囡落水昏迷了吗?”

      夏兄长似乎也有些意外夷光此时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瞪着眼睛就转过头去质问身边人。

      ——不是说先帮我瞒着出家的事情么,居然敢合起伙拿落水这种事情来逼我回来,这妹夫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夷光听到了夏兄长心里的小九九,也跟随着他的视线去看他口中的那位“妹夫”,一个既魁梧又憨厚的年轻汉子,人如其名。

      原来这就是王婶的儿子王大柱,那个救了夏姑娘的人,那么如今,他姑且也算是她施夷光的恩人了。

      “夏大哥,我没骗你!”

      那王大柱一接触到夷光的视线,脸便涨红了,他听到夏兄长如此说,两弯粗眉一扭,又大声替自己争辩了一句,然后转头对夷光高兴道:“囡囡,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找郎中给你瞧瞧!”

      瞧郎中。

      夷光明明记得,方才他娘还在家里心疼钱不愿为她请郎中,没想到亲生儿子张口第一句就违背了他娘亲的意思,这母子连心多少也有些不灵了。

      不过夷光心中仍是感激王大柱的,她知道这汉子从前对夏姑娘极好,有求必应,随叫随到,就如同,兄长一般。

      “不必了,我感觉身体好多了。”夷光微笑看向她的恩人,提起衣裙郑重向他拜了拜:大柱哥,多谢你那日救我。”

      王大柱见状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扶起夷光,嘴上还一个劲给自己揽错:“谢什么,都怪我那日没陪你一道去茶室,不然囡囡你也不会落水了!”

      是啊,夏姑娘是落水死的,可她好端端的又怎么会落水呢?

      “好啦好啦,都别在门口站着了,我们先到家里去吧!”

      夏兄长忽然轻咳一声,打断了夷光的思绪,没等夷光说些什么,一旁的王大柱便先一步开口了:

      “囡囡,夏大哥,你们先等等,家里许久没住人了,我先去打扫打扫!”

      王大柱说完,也没等夏家这俩兄妹答应,就自顾自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夏家。看他那架势,大约是要将自己的家搬个半空来给他们兄妹添置家具。

      夷光回头望着那魁梧大汉身后追随他扬了许久的黄色尘土,不禁轻皱了皱眉。她深知夏姑娘生前对这王大柱并无半点情谊,可在这虎啸村内甚至连夏姑娘的亲哥哥都已经将他认做了她的男人。

      夷光明白,在这方寸大小的村子里,三人成虎是最常发生的事情。可如今凭空多出了这么一个未婚夫,对于她这么一个要上帝都寻仇的姑娘来说,可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所以这事,得趁早解决了。

      -

      于是整个下午,王大柱一个人忙进忙出,终于将夏家这间就不住人的茅屋收拾出了一些能待人的模样。而夏家兄妹就坐在外头废弃的石磨上,看着王大柱忙进忙出,手里握着被王大柱硬塞的,从他家里带来的他娘做的清明果。倒不是这两个主人家要如此黑心地苛待客人,而是王大柱根本就没给他们插手的机会。

      夷光终于有点明白,这王大柱到底是怎么做成夏姑娘这传闻中的未婚夫婿的。

      直到日落西山,王大柱替夏家兄妹做好了三菜一汤的晚饭,受了邀请又推辞说要回家陪他娘吃饭离开后,夷光和夏家兄长才终于有资格像个主人一般,坐到了自家的饭桌上。

      夏家这对兄妹,算来也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气氛有些尴尬。

      “囡囡,吃肉。”

      夏兄长看了一眼自家正盯着一桌热菜发呆的妹子,主动拿筷子给她夹了粒红烧肉过去。

      夷光回过神,看着自己碗里那一块完全见不到一丝瘦肉的大肥膘,硬着头皮推了推面前的水煮豆荚,回敬道:“哥也吃。”

      “哦,我过午不食。”夏兄长直接搁下了自己的筷子,略带骄傲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哥最近正练辟谷呢!”

      ——糟糕!我这猪脑子,好端端提这事做什么?——

      外头夏兄长骑回来的毛驴被拴在磨上,啊啊叫了两声。

      夷光被夏兄长这句话提醒,终于找到了能不吃这块大肥肉的理由,故意冷着脸搁下了自己筷子。

      “哥哥,不打算先同我解释解释么?”

      “解释。。。解释什么?”

      夏兄长干笑两声,一双大眼睛故作镇定地看着她。

      夷光上下打量他一眼,“为什么不读书了?”

      “此事,咳咳,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夏兄长冷下脸,低下头,手紧紧攥着,眉头蹙着,就是不说话。

      夷光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害怕。夏兄长这长相不笑时还真有些难以接近,这屋子里也就静了那么一会儿,夷光就觉得自己这身边有些雪花飘飘了。

      就在这时,夏兄长那慌张中带些懊恼的心里话又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

      ——完蛋了完蛋了,我要怎么和囡囡说啊?总不能说她辛苦送我去的地方是个乌烟瘴气的狼窝吧,那囡囡还不得伤心死。好哥哥怎么能让妹妹伤心呢?不行不行,哎哟,可是我还是好心疼我辛辛苦苦写出来的策论呐!——

      夷光将他的心里话听了个干净,再看他那一脸冷若冰霜的模样,就总有那么点想笑又不敢笑。

      半晌,夏兄长轻叹一声,故作忧郁地摇了摇头,回道:“没什么,就是想通了一些事,哥哥还是比较向往梅妻鹤子那样的生活。”

      夷光听到那“梅妻鹤子”四个字,就忍不住脑补了一下这夏兄长满头白发在雪天里喂白鹤的场面,实在,有些滑稽。

      可方才他看到那一碗红烧肉时,明明眼睛都在放精光。

      “嗯,哥哥想清楚就好。”夷光点点头,将碗里的红烧肥肉还给了夏兄长,“我大病初愈,还是不吃这些油腻的东西了。”

      “囡囡,你这落了趟水,怎得性子变了这么多?”

      夏兄长似乎被夷光的举动吓了一跳,瞪着自己那双大眼睛又是怀疑看她。

      ——换做以前,早把我骂得狗血喷头咯!——

      夷光低了低头强忍住自己的笑意,也学着夏兄长方才的样子深沉道:“人死过一遭,总会想通许多事的。”

      “也是,也是。”夏兄长点头应和了她一声,眼神忽然又变得正经了一些,“囡囡,先把手伸出来,哥给你把把脉。”

      “哥哥才做了多久的道士,连诊脉这样难学的本事都会了么?”

      “那是,你哥我自然是天纵奇才啊!”

      夷光看着夏兄长那一脸眉飞色舞的自信模样,竟不知这天底下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随便伸了只手给他。

      “哦,这是哥下山前帮你配的养身子的丹药。”

      夏兄长说着便把腰上的葫芦拿下来放到了桌子上,夷光瞧见那葫芦的肚子上端端正正刻着夏玄同三个字,想来这便是这夏兄长的名字了。

      夏玄同。

      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能为自己取出如此气势磅礴的名字,这夏兄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拘泥于一个小道观的人。

      既有大志向,又为何要半路归隐呢?

      夷光正疑惑着这夏兄长的人生际遇,那头,正号着脉的小神医眉头一皱,终于问出了回家以来,这做哥哥该问的第一句关心:“囡囡,你好好的,怎得会落水啊?”

      “怎得会落水?”夷光跟着夏玄同念了一句,一面默默拿起筷子夹了棵青菜进自己的碗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落水,运气不好罢了。”

      “运气不好,这倒确实合情合理。”夏玄同闻言认可地点了点头,随后拿筷子夹起了碗里的肥肉一口塞进了嘴里,又囫囵道:“毕竟你小时候只要一出门就会踩到狗屎。”

      夷光没想到这夏玄同居然这么简单地就受用了自己随口说的话,便越发觉得没有同他说真话的必要了。

      “我看我这辈子最倒霉的,就是摊上了个拿妹妹做工钱去当道士的兄长。”

      -

      夷光当然记得夏姑娘是如何落的水,只是这事实在不便与任何人细说,正如夏姑娘生前与茶庄管事的私情一般,不便与任何人细说。

      夏姑娘死于情杀,这是夷光可以断定的。

      她是被自己喜欢的人推进的河里,没有准备,甚至在临死前看到凶手时脑海中存留的情绪还是意外。

      夏姑娘作为茶庄里被选出的茶娘子,生前一直在为清明之后的径山茶宴作准备。

      棠人喜茶,茶者又为两浙路所辖杭州之为最佳,而杭州茶之中,又以龙井、径山二茶为最佳。余杭径山承茶圣陆羽渊源,每届清明之后,以径山寺住持牵头,主径山茶宴,邀江南大小茶庄携新茶前去径山斗茶。魁首者,得时年茶王名号,前三甲者,可上贡大内供官家贵人品赏。

      夏姑娘供事的宝文茶庄算是江南小有名气的茶庄,永元初年间曾五次蝉联斗茶魁首。只可惜这些年由于管理不善,日渐式微,如今已沦入了末流,在径山茶宴中只是个凑数陪衬而已。

      年初时,茶庄换上了新的东家,是个年轻人,管理茶庄的手段十分雷厉风行,似是有意要重振宝文曾经的辉煌。新东家有言,此次为宝文茶庄在径山茶宴中夺魁之人,可调任去县城中的茶铺任职。

      夏姑娘拼尽全力成为茶娘子,又夜以继日地练习斗茶技艺,便是为了能去县城做工。而夏姑娘这么排除万难要去县城做工的原因,只因徐飞一句,他娘不喜欢乡下人。

      可那徐飞,也不过是沾了老东家一点亲戚关系的家生奴罢了,在夷光看来,这男人实在是一点都配不上清白又自由的夏姑娘。

      落水那日,夏姑娘发现徐飞私吞了原本用于参加径山茶宴的好茶,高价卖给了隔壁的云陌茶庄,又用去年的陈茶以次充好。夏姑娘寻他对峙时,徐飞竟还以这一切都是为了能与她早日成亲为由,诓骗她与自己同流合污,夏姑娘不肯,两人便发生了争执。

      两人是在河边发生的争执,推搡之间夏姑娘不幸落水,那徐飞却因害怕事情暴露而见死不救,只搪塞了一句自己不会凫水便溜之大吉了。

      “这杀千刀的徐飞,看老子不去弄死他!”

      夷光吃完饭便背着夏玄同去王家找了王大柱一趟。夷光觉得,即使夏姑娘这些事情有多么不足为外人道,但王大柱无论如何都是该知情的。

      王大柱听完夏姑娘生前的遭遇,登时便从板凳上暴跳了起来,抄起门口的铁锹就要往外走,却被夷光夷光一把拦住。

      “大柱哥,我辜负了你的情谊,你为何不怪我?”

      夷光见王大柱气势稍收,松开了自己的手,又疑惑问他。一般男人对于知道自己倾心女子生了二心后的反应,从来都只会怪怨那女子惯会狐媚勾人。

      “我,我怪你做甚?”王大柱被夷光泪眼婆娑盯得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况且我如今,的确也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夷光意外,她前世在东京见过形形色色的饱读诗书之士,他们之中不乏身上带着官职爵位或是家族庇荫之人,却鲜少有王大柱这般的觉悟。

      那些人,碰到夷光对他们冷遇时,不是写诗酸她的孤高难以接近,就是暗地里讽她不是个能娶回家做媳妇的女子。

      “不过囡囡,你既已晓得那徐飞如此负你,可否,可否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王大柱没等夷光回应他,憨厚笑了笑,又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一定会努力的!”

      可夷光,她断然是不能替夏姑娘答应下这件事的,况且夷光早就打算好要尽快离开这个小村子,寻找时机北上回京。

      她日后要走的路,终究也是与王大柱不同的。

      “大柱哥,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夷光微微一笑,直截了当地转移了话题。

      “什么忙,囡囡你说便是!”

      “徐飞险些害我丧命,又如此践踏我的真心,我是如何都不能放过他的。我要向东家告发此事,大柱哥能否送我去趟县里?”

      “囡囡,你若告发此事,难道不会牵连你自己么?”

      “我已想好,我会将功抵过,替东家赢下这场斗茶的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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