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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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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光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火海中。
无情的火舌舔舐着她的全身,好烫,好疼,可她的身体却被死死粘在了地上,无法动弹,滚滚浓烟向她袭卷而来,呛得她根本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自高处有一根着了火的木棍朝夷光压了下来。
“哟,天可怜见的,若是这小丫头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和她哥哥交代哟!”
黑暗中,夷光听到了有陌生女人在她身边哭泣,自己的手也被一只温热又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
夷光努力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天爷哟!”
女人惊叫了一声,将夷光彻底从混沌中拉了出来。
突然,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了她的脑海里,夷光感到一阵头痛欲裂,可那个陌生女人却还在自己耳边聒噪。
“放肆!”
夷光不忍,下意识脱口而出,四周瞬间清净了下来。
她抚着自己还有些发抽的头坐起了身,看着面前被她吓得目瞪口呆的女人,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原来那竟真不是梦,她当真是遇到了拦路的神仙赐恩,重活了一次。
她身上这粗布衣衫,身下这硌人的竹床,眼前这简陋的土屋,桩桩件件,都在印证着这个事实。
夷光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囡囡,你,你这是怎么了,可莫要吓王婶哟!”
女人看着竹床上正捧着脸傻笑的小姑娘,又是担心又是害怕,一句话颤抖问着连声音都变得尖厉起来。
夷光回过神,收起了自己的笑容,看向面前这个一身农人打扮的中年女人,努力回想起她的身份。
“王婶,我没事了,就是方才梦魇了,有些害怕。”
半晌,夷光轻笑了笑,按照自己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习惯,唤了这位女邻居一声,又抚着自己的胸口随便扯了个谎搪塞方才的异样。
“那便好,那便好,你睡了这么久一定渴了吧!”王婶笑着点了点头,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转身去一旁的桌子上倒水,“来,囡囡,先喝点水!”
夷光看着王婶手里那带着缺口的粗糙陶盏,不知为何就伸不起手去接那盏水。夷光记得,前世在家时,连管家用来喂狸奴的饭碗都是越窑上贡的青瓷。
前世。
是啊,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能吃得一饭一水,皆是上天恩赐,她还有什么可挑三拣四的?
“多谢。”
夷光在嘴角添了些笑,双手接过王婶手里的陶盏,一口便将那水饮尽了。不知为何,夷光觉得这水喝起来竟是格外的甘甜美味。
王婶见夷光乖乖喝着她倒的水,一脸满意地拉过一旁的小板凳坐了下来,一面抓过桌上盛了豌豆的篮子,一面又自言自语道:“囡囡你啊,可算是醒过来了,这几日王婶的心就没放下过!”
“哟,若是再不醒过来,老娘我可没这闲钱去请什么郎中。”
夷光闻言一愣,这里的人,说话都是如此直爽的么?
她疑惑着抬头看向正在剥豆子的王婶,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半点不悦的神色,她的眉间甚至还留着少许感慨。
“这几日,打扰您了。”夷光干干一笑,轻声接下了她的话。
“都是乡里乡亲的,说什么打扰哟。囡囡你不知道,那日大柱把你从河里救上后,你都已经昏迷三日了,要是知道你醒了,大柱一定高兴!”
王婶正低头仔细剥着豆,夷光清楚地看到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
“嘿,也是苦了我这憨货儿子,偏偏看上了这么一个家里穷得叮当响的丫头。”
可王婶的声音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有些朦胧,但语气听着却是要多刻薄有多刻薄。
夷光傻了,难道她重生一回,竟有了看透人心的能力吗?
“囡囡,你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要不要我去地里拔点新鲜菜给你煮些菜粥吃?”
王婶拎着剥好的豆子站起身,指了指门外,满脸客气道。不过很快,王婶那略带不耐烦的声音又从不知哪里传了出来。
“识相些就赶紧回自己家去,老娘我还要去村口大槐树下头寻马婶子谈天呢!”
既听到了王婶如此说,夷光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叨扰下去。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感谢,将手里的缺口陶盏还给了王妈便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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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光走出王婶家,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土平房,又向四周的农田杉树扫去一眼,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嘶,好痛!
所以她没有在做梦,她施夷光是真的又活了过来。
脑海里的记忆告诉她,如今是永元二十四年春了,距离施家被抄家已然过去整整两个年头,如今算是第三年。也不知她在崖州种地的叔父兄长,被小师父带走的小妹妹与仍在皇陵守孝的太子哥哥如何了。
夷光重生在了施家被抄的第三年,重生在了离东京千里之外的江南,一个位于杭州附近,世代以种茶为生,名为虎啸的小山村里。
而夷光如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则只是这种茶村子里一个平凡的采茶女而已。
姓夏,无名,年十七,因村中只有她家一户夏姓人家所以大伙平日里只唤她作夏家姑娘。夏姑娘家里也没什么亲人,只留她和兄长两人相依为命而已。
说起来,夷光好像还不知道现在的自己长什么样子。
不远处正好有一个河滩,周围也没什么人。夷光走到河滩边临水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心中又是一惊。
这夏家姑娘为何同前世的自己长得如此相像?不过夏姑娘的左眼角有颗十分明显的泪痣,身材也是更加的健硕修长,瞧着倒是比前世的自己英气许多。
其实夷光从前,很不喜欢自己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难道这便是冥冥中自有注定么?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在王婶家中,她听到的是王婶的心里话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读心之术?
适时,田间路过了一个抗着锄头的老农,夷光心中默念起想要听到他心声的念头。
——哎哟,这活可算是做完了,回去定要多喝二两烧酒!——
果然,那老农明明正低头安安静静地走着路,又离她如此遥远,可她却仍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这不是读心术又能是什么呢?
夷光惊喜,重活一世竟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了如此秘术,想来应是老天怜惜她前世受了太多蒙蔽,才要她在这一世多些清明。
既如此,那她断然不能辜负了这份厚爱。前世害她施家家破人亡之人,背信弃义之人,落井下石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夷光如今不过是个靠东家发钱过活的采茶女,无钱无权无势,回东京寻仇一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还是回夏姑娘的家去安顿一二才好。
夷光凭着脑海中记忆找到了回夏家的路,看到这越走越偏僻荒凉的小路,夷光心中隐隐泛起了些许不详。在看到那间破败得只剩稀疏篱笆和茅屋的“宅邸”时,夷光才算彻底死了心。
原来,这便是书上所说的,家徒四壁。
莫说屋舍里有没有牲口,这里,便是连只看门的黄狗都不曾见。难怪这夏姑娘生前都住在供事茶庄的员舍里,这夏家,的确是没什么可回的。
夷光傻眼了,虽说她这回家的一路上已经做好了要从平头百姓开始努力的准备,可见到这幅穷山恶水的景象,夷光心里有点绝望。
怕是自己再努力几辈子,也走不出这间小山村了。
对了,夷光记得夏姑娘上面还有个哥哥,是个读书人,靠着夏姑娘在茶庄里做工的钱供养去了杭州的万松书院旁听,算来离家也快两年多了。
万松书院可是江南有名的学府,能收下夏兄长这样的寒门想必此人定是有些读书的本事。若他能科举入仕,倒也。。。
“囡囡,你怎么回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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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太尉府。
“九千岁,杭州怀远营一事有些眉目了。”
武德司副使单膝跪地,将一卷密报双手高举头顶呈到了红衣大官人的手边。
伽蓝此刻正在廊下喂鱼,闻言只是轻嗯了一声,直到扔下手里最后一颗鱼食才缓缓转回头搭理地上的下属。
他正要接过那封密报,忽然,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在他胸口炸开,他猛咳了一声,一口鲜血便猛得从他喉头涌了出来,随即,他又感到一阵头痛欲裂,脑中闪过了一片猩红的火海。
伽蓝认得,那是那夜的那片火海。
副使被那声响吸引过去,眼中有些担忧,却不敢多问什么,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重新低下了头。
疼痛很快就消失了,快到伽蓝误以为这一切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的血污坏的袖子,面无表情地擦掉了自己嘴角残留的血迹,而后静静然垂眸赏了那地下之人一字。
“滚。”
副使得了令,高声又郑重地向他请安告退,随后瞬间消失在走廊里。
“主子,要不要奴去寻太医来为您瞧瞧?”
身后的随从阿乌拿走了伽蓝已经看完的密报,犹豫再三,又斗胆询问了他一声。
“不必。”
伽蓝摇了摇头,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大约是佛,终于听到了他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