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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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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奈何桥,殷红的彼岸花开了一路,花上燃着腥腥的血粒子。
夷光没想到,像她这样的人,竟还能轮回人道。原来经文中所说,也不全都是真的。
“姑娘,急着去投胎啊?”
忽然,夷光觉得眼前一阵迷幻,再睁眼时,便看到一位生得极艳丽的银发美人立在了她面前。美人明眸皓齿,手持一柄长烟斗,正汩汩冒着混白的烟气,含笑望她时,眼中有流光婉转。
夷光讶然,她从未见过如此姿容的女子,便是她生前画中所作梦中所梦也未曾有过。夷光又存疑,为何这过路的魂魄如许,这美人偏偏拦住了她。
美人见夷光的眼神在远近之间几次来回,剑眉微蹙,略有些不快地抽了一口烟,抱着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别瞧了,那些魂魄瞧不到我们。”
“你是,神仙?”
夷光回神,后知后觉地惊讶道。
“怎么,我瞧着不像吗,你都来这儿了?”
美人似又被夷光的疑惑地逗得有些怀疑仙生,皱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簇簇急着去喝孟婆汤投胎的魂魄,又翘起兰指轻挑了挑自己的银发,反问道:“何况我长得这般貌美,也不能是厉鬼吧?”
夷光冷眼看着这貌美仙人在自己眼前活泼,却并没有很多心思与她攀谈。投胎前还能遇到神仙拦路,夷光实在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仙者拦我所为何事,可是来拉我做恶鬼的?”
美人听了夷光的话纳罕地连连咋舌,又拿起烟斗抽了一口,唏嘘道:“哟,老身在这奈何桥边当了几百年的差,倒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这么乐意做恶鬼的,竟还是个活了不过十八载的小女娃!”
“做人,很好吗?”夷光自嘲一笑,又垂眸低叹道:“不过也是一遍遍受苦罢了。”
“小友如此说,想是生前吃了不少苦吧,不若随老身去那亭子里稍息片刻,将心中的辛酸苦楚都说与老身听了,也好轻松上路?”
美人说完也未等夷光答应,便强拉着她去了奈何桥边的小亭子里吃茶。
“仙者是神仙,应当知晓我的身世吧。”
此刻,夷光心中的确是难受得紧了,生前藏了太多的话在心里没法子同任何人说,眼下在投胎前竟能让她拾得这机会倾诉,她自是不会放过。夷光也没管这神仙美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从前的事情,一边喝着她倒给自己的不知是什么的浆酪,一边就自顾自说了。
“我一个不过是媾合而来的野种,死了,不是正好吗,也免了日后事情败露,坏了爹娘的一世英名?”
爹爹与皇后娘娘有私情,夷光是一早就知道的。
她生前虽是个未出嫁的小女儿,但情爱的话本她也看过不少。
一个外臣,三天两头便进宫去看望皇后,给一个见惯天下奇珍异宝的皇后时常送着物什,逢年过节还要带着女儿去和帝后用家宴,其中玄妙是何,她大约也是懂的。
可她是爹爹的女儿,皇后娘娘自幼也待她甚是亲厚。而且她也看得出来,官家和娘娘之间,本就没什么情爱,倒是爹爹和娘娘待在一处时,更像是夫妻。再者,深宫寂寞,官家坐拥三千佳丽,娘娘想找别的郎君,也并非没有道理。
所以她到底也做不出那些大义灭亲的事情。
她施夷光这辈子所求不多,不过是希望日日与绢帛石绿为伴,有朝一日能画尽这世间万物罢了。天大地大,也不如她画画之事最大。左右她已经是这佞臣之女了,与其争出个是非对错,清白而死,还不如就此糊弄着能活多久是多久,只要能让她继续画画就行。
况且,夷光也从不觉得,父母亲眷的过错,便是自己的过错。人人为人,皆有口有心,自当自担自过。
可夷光从没想过,自己就会是那个过错。
皇后娘娘殡天之前,只留下了官家和爹爹在她的榻前临别。
夷光跪在坤宁殿的中厅之内,独她一人,与娘娘三人也不过隔了一道绢门。原本太子哥哥是要和她一道跪在那里的,只不过他那时伤心过度昏了过去,被送到外殿让御医照看了。夷光也不知道为何那时中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竟连在旁侍候的宫婢也一个没有。
若是那时有人阻拦,她定不会胆大包天到去推开那扇绢门。
夷光不记得自己那时是如何鬼迷了心窍,也许只是想亲送娘娘最后一面而已。于是她推开了那扇绢门,见到官家侧身长跪在娘娘榻前,掩面而泣,而爹爹则坐在榻上怀抱着娘娘。
直到那一刻,夷光才明白,原来爹爹娘娘之间的私情,官家是一早就知道的。可夷光早已顾不得去厘清官家愿意做如此退让的原因为何了,只因那时她听清了娘娘的临终遗言。
“容兄,我死后,只望你能善待我儿筱筱,莫要再负我与川郎。”
我儿筱筱,这四字,算是彻底撕碎了夷光这十数年浑噩度日的虚帐了。
饶是她再心胸开阔,她也读过圣贤书,也知礼义廉耻,她不知道旁的人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时是何心境,左右夷光自己是放不过自己的。
“仙者,像我这样的孽种,来世竟还能投身为人吗,莫不是判官错判了?”
夷光苦笑一声,抬眸看向对首的神仙美人。
美人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慢悠悠吸了一口烟,淡言道:“小友可曾想过,小友所见所知,也许并不尽然?”
“仙者此言何以?”
“哎哟哟,年纪大了,都忘了介绍自己咯。”
只见这妙龄美人用烟斗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红唇勾起咯咯笑了几声,又将身子坐直了一些。
“老身啊乃这地府的引渡小仙,今日是老身最后一日当差,而小友你正是老身引渡的最后一缕冤魂,引完你,老身便可功成身退去外界云游哩!”
“那仙者为何要拦我在此处吃茶,早些引完我早些交差不好吗?”
“老身见小友心中有怨,亦有不甘呐。”
美人摇头感叹,忽然转换笑颜起身与夷光直视,殷勤道:“今日左右是老身最后一日当差,老身又与小友如此投缘,便赠小友一道机缘,如何?”
“仙者莫不是看走眼了,我心中无怨亦无不甘。”
夷光低下了头,并不敢去看美人那双过于澄澈明艳的眼睛。
“嘿哟哟,小友,在神仙面前可莫要再说什么违心之言咯!”
美人笑着拿自己的烟斗敲了敲夷光的头,低声反问道:“小友难道不想知道你爹爹如此英雄人物,为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皇后私生下你么?”
夷光被戳穿了心事,立刻激动抬头看向对首美人,殷切问道:“仙者,您能告诉我真相吗?”
投胎前若能就此了却她前世的心愿,那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自然。”
美人笑盈盈点了点头,一翻手便凭空变出了一个簿子,却在交给夷光之前停住了手。
“小友,这命簿里写的东西可有些厉害了,你且做好准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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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光看的命簿,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父亲施长川的。
里面书写的,自然就是施长川的生平,可夷光没想到,她与爹爹做了十八载父女,对他的了解竟是如此浅薄。
夷光从不知,爹爹在尚会走路时,便已经同住在对门的,尚在襁褓中的娘娘定了亲。
他们之间有少时的青梅之情,亦有来日在战场上的同袍之谊。夷光知道,娘娘在成为娘娘前,曾是一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凡是她领兵的战事,无有不胜者。爹爹善文,娘娘善武,一人负责运筹帷幄,一人负责决胜千里,当时在军营中竟也是一段佳话。
夷光也不知,爹爹与娘娘这段佳话,竟是被官家生生拆散的。
官家之所以能顺利做成官家,全赖爹爹与娘娘的母族施家与钱家的支持。先皇与太后早年离心,素偏爱贵妃所生幼子,几次动过易储之心。先皇垂危之时,贵妃联合了外戚逼宫,幸得娘娘带兵营救,官家母子才得以保全性命。先皇驾崩后,亦是娘娘以钱氏全族之力,支持官家登基即位。
然彼时的爹爹,则为了官家的拳拳孝心,在一月前率领使团出使东瀛替先皇求长生药去了。可谁知药未曾求到,使团却在途中遭到了倭寇袭击。爹爹九死一生返回东京城,却得到了一个未婚妻已成他|人|妻的结果。
官家说,娘娘嫁与官家为妻乃形势所逼,若无钱氏一族助力,恐难稳朝纲。爹爹信了,还主动为官家鞍前马后,平定前朝。
夷光更不知,官家与娘娘成婚前曾许诺过娘娘一个三年之约。
只肖三年,待江山稳固,官家便放娘娘与爹爹归家,三年之内,官家只尊娘娘为皇后,而不为官家妻。可事实是,官家登基一年后,娘娘便生下了太子哥哥。
官家说,此乃太后相逼,醉酒乱事。爹爹信了,更将太子哥哥视为亲子养育,安安分分守着三年之期,不娶不纳。
然三年期已至,官家却迟迟不肯放娘娘离去,爹爹恼怒之下便带着娘娘离开了京城,去往遥远苗疆隐姓埋名。他们在苗人的祝福下成了亲,顺理成章便有了她。
一年后,官家遣人搜寻未果,便以国事相要挟,逼爹爹与娘娘出山。彼时胡人内乱,叛军多扰大棠边境,爹爹与娘娘担忧国家再起动荡,终舍小情为大家,自愿同官家回京,继而为后的为后,辅政的辅政,如此便糊涂了一生。
这一干事,夷光通通都不知道,许是长辈们有意遮掩,才让他们这些小辈只知,官家仁厚,圣人贤德,而太师最是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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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竟是那皇帝老儿负我爹娘在先!”
“是呢,朋友妻不可妻的道理,你们大棠皇帝竟然不知道,简直欺人太甚!也苦了小友被蒙骗了一世,无法与亲娘相认。”
“多谢仙者了我心中夙愿,我愿随仙者去投胎。”
“哎,先别急去投胎啊,如何,小友想不想回去找那老东西算账?”
“算账?如何算得,君要臣死,臣亦不得不死,难道要我去弑君么?”
“弑君?哟,小友这主意不错,弑昏君可是能青史留名的哟?”
话音落,四目相对,一个惊讶张口,一个微笑不语,四下静然。
适时,巡视的鬼差在外头敲起了锣。
美人收起了笑意,回头望着那鬼差的方向懒懒伸了个懒腰,“哟,时辰到了。”
夷光回过神,才觉心中已是醍醐灌顶,见神仙美人即将下值离去,害怕自己就此白白错过了这个报仇雪恨的机会,便斗胆请求道:“仙者,您可有法子让我回去吗?”
美人闻言立刻转回了身,剑眉一弯,意味深长道:“既然老身与小友如此投缘,那便再赠小友一道机缘也无妨。”
“多谢仙者。。。”
夷光起身正要拜下。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美人立刻出声止住了她的大礼。
“天自有其道,不可回转,老身只能就近给你找个合适的将死之人托生,你需代替那人活下去,替她完成未了心愿以作托生回报。故而重生之后,世间便再无施夷光,如此,你可情愿?”
“我愿意,日后如何,全凭我造化,还请仙者赐恩!”
“如此甚好,不过难得重活一次,小友记得尽做些你想做的事哦?”
美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烟斗在夷光的额头上点了一下,不过片刻之余,夷光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