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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东京最娇艳 ...

  •   “筱筱,爹爹有事去趟宫里,你可有何想要的东西么?”

      这是自皇后娘娘薨逝之后,夷光见到父亲施长川的第一面。

      他已肉眼可见的老去了。

      原本不过四十多的年纪,须发已然花白,曾令天下匹夫所恫吓的那双鹰隼般的眼也全然失去了力量,眼底浸着死气沉沉的乌青。如今说他是一具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幸而为了进宫面圣,他这一身绛紫官袍还不失威仪。

      施长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月,没有上朝,没有出门,没有见客,也没有见任何人。

      如果不是夷光每日硬把一日三餐送进去让父亲吃下,也许他早已随皇后娘娘去了。

      “听说太子哥哥前些日子得了两块好墨,爹爹若有空便顺道去替我讨些来。”

      夷光看了父亲一眼,微微一笑,故意挑了样难得的东西说。

      施长川听到女儿给他出的难题,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他淡淡点了点头,而后扶着小厮的手翻身上了马。

      等骏马走出了两步,施长川忽然一转马笼头,回身对着仍就立在门口的女儿嘱咐道:“筱筱,若我回来迟了,你便去隔壁同你叔父婶母一道用晚饭吧,不必等我。”

      夷光愣了一下,虽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同她交待这么一件小事,但她仍就点头应下了。

      施长川又注视了女儿一会儿,便摆手让她先行回府,而夷光又照例坚持要目送他先离开。

      最后施长川失笑妥协,先一步转回身,一抖缰绳,驾马而走。

      这不是夷光第一次见父亲进宫,可独独这一次,她望着父亲那宽阔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的时候,心里竟会不自觉生出一些凄楚。

      -

      那夜,夷光没有等回父亲,只等来了大内的圣旨。

      “太师施长川以权谋私,不敬宗庙社稷,现处施长川死刑,三日后于御街斩首示众。

      “其弟英国公施长山、盐铁司使施长月、其侄中书舍人施怀敏、翰林院修撰施怀德身为朝廷命官,放任其行,不加规劝,犯有失察之罪,着令罢职去爵,贬为庶民。

      “施府男丁流放边疆,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府内家产全部充入国库,钦此。”

      一字一句,连骨带血,尽数拔起了东京城最显赫的施家自开朝以来就筑下的百年基业,连渣都不剩。

      夷光听到这如此严厉的降罪诏书,竟不觉得有丝毫的意外。她似乎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她的父亲,这么多年来,委实是活得嚣张恣意了一些。可再只手遮天的权臣,也总有他落马的那一日,古往今来,从无例外。

      时也,命也,享了这么多年越矩的荣华富贵,到底是没有这么便宜的。

      来宣旨的是武德司的副使,带着武德司的人马将整个施府上下围得水泄不通。

      一群人穿得乌鸦一般黑,又都站在黑夜里,脸上的表情暗得很,只有他们腰间的佩刀发着银白的光。

      施府上下都跪在厅堂里,小厮丫鬟们见到这森然场面,皆面露惊慌之色,不少胆小的身上已经打起了抖。

      夷光身为女眷,跪在了叔父兄长的身后,被两位婶母护在中间,怀里抱着已经被吓哭的小妹妹。

      “小臣施长山领旨。”

      只见二叔父施长山不卑不亢起身,接过了副使手中的圣旨,而后回身看了一眼跪在人群中的夷光,又问道:“敢问使者,官家可有说要如何处置文华县主?”

      副使闻言轻笑一声,低头仔细握了握腰际的佩刀,淡然反问:“县主难道不是施府女眷么?”

      “荒唐!县主乃未来太子妃,去教坊司那般腌臜之地,岂不有损皇家颜面?”

      施长山怒斥道。

      “国公不也说县主尚未过门么?”副使见这施长山如此不知好歹,说话的口气也冷漠了许多,“太师犯下此等死罪,估摸着退婚也不过就在这几日了,小人以为莫不如早日让县主去教坊司适应得好。”

      “放肆!娘娘生前视县主为亲女,常带在身边教养,官家如此行为,就不怕娘娘在九泉之下心寒么?”

      平日里最疼爱夷光的小叔父施长月这时候也站出来斥责副使说话的失礼。

      叔父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君子,平日最尊礼法之道,眼下为了她,竟在厅堂之下和一个胸无半点文墨的武夫争执地面红耳赤,夷光觉得,这实在,很没有必要。

      夷光从不觉得她这条命比别人高贵什么,甚至,她觉得如今的自己比谁都低贱。太子可以结许多门亲事,这是早晚的事,而如今,视她为亲女的皇后娘娘也早已魂归黄泉。她的将来如何,都是她的命。

      在一番嘈杂之中,忽有太监礼唱道:“太子殿下到!”

      厅堂之内,霎时安静如无物,众人望向府门口,该行礼的行礼。

      她的太子哥哥,到底还是来了。

      可如今的施家就是一滩谁沾谁晦气的腥泥,李兰时贵为一国储君,现下来插手,不但会落个忤逆官家的骂名,还会被天下人所不齿。

      夷光觉得,这实在,也很没有必要。

      只见李兰时穿着他那芝兰玉树的太子常服,点头应下了武德司一干人等的见礼,然后走到庭院里的那片竹林前,有礼作了个小揖。

      夷光这才发现,原来那片漆黑的竹林里,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是在夜风中,见到了一角被风吹出踪迹的红色衣袍。

      那大约,就是那位主持今日这场查抄的大官人,夷光猜想。

      回过神,太子已经走到了厅堂里,来到了夷光面前。身后,副使带着他的人,握着刀退去了竹林边。

      “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夷光问。

      “筱筱。”李兰时柔声唤了夷光一句,将她扶起了身,“施家的事,官家。。。”

      “殿下不必多言。”夷光打断了他的话,又抽回自己的手而后郑重地跪下了身,“武德司办事向来讲究实据,施家有罪,我等甘愿受罚。”

      “好,你既诚心悔过,孤相信官家会开恩的。”

      太子的神情似有些不忍,低头看了脚边的未婚妻一会儿,又蹲下身子与她平齐。

      “筱筱你放心,过几日我会再去同爹爹求情的。教坊司内我已打点好,只能劳你同婶母妹妹们先去辛苦几日了,至于二位叔父和兄弟们,到押解之时,我自会去照应。”

      “太子哥哥,你实在不必与我做这些,如今这情形,你应当明哲保身才是。”

      夷光抬头看向李兰时,见到他那一如往日般温柔宽和的神情,心中并无多少动容,她只是仍旧觉得,这很没有必要。

      “筱筱,你且等等我,我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

      李兰时见夷光如此说,眉头登时便皱了起来,他将夷光的手握紧了些,郑重许下了这储君的诺言。

      君无戏言似乎不假,可储君之言,似乎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幸而,夷光从没有把李兰时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若她信了,在她进入教坊司后,眼睁睁看着往日疼爱自己的两位婶母被发配象奴最后惨死在野河滩边,看着同自己一起长大的二妹妹被肥头大耳的管事侵犯最后含恨自尽,她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她一定会发疯。

      幸而,夷光没信。

      她知道,这些,也不过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时的常例而已,更何况,施家得罪的人,是当今的天子。

      所以不怪,也没什么可怪的。

      后来小师父告诉夷光,在她进教坊司的第二天,她的太子哥哥因触怒了龙颜,被官家罚去皇陵为皇后娘娘守陵了,为期三年。

      -

      九月初九,教坊司重开了曾经享誉全东京城的赏菊夜宴,只因坊内寻得了一朵百年难得一见的绿牡丹。

      是夜,明月高悬,夜色中不时送来菊香阵阵。

      教坊司外,各式各样华贵的宝马香车停满了整条街巷,坊内歌舞升平,东京城中那些赫赫有名的官人浪子,皆荟萃于此。

      甚至,连那些平日里与这花红柳绿毫不相干的人,也来凑了这热闹。

      不为别的,只因这些位高贵的男子们,都想来看看那朵曾被供养在鎏金高台里全东京城最娇贵的花儿,被摘下时是何等的模样。

      他们带着千金,带着名画,带着传家宝,带着世人认为的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坐在金碧辉煌的宴厅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你说我笑,面上互相和善着,暗里却在勾心斗角着想要抢做这一夕摘花匠的资格。

      而花儿,则被好生照看在教坊司内装潢最奢华的高台里,与这一厅的嘈杂无碍。

      高台名为铜雀台,借于曹孟德之铜雀台。

      今夜是重阳佳夜,街巷中开着热闹的庙会,黄昏过尽时,城中放了烟花。绚烂漫天,人头喧闹,整个东京城中都弥漫着丰收团圆的喜悦。

      然这一切,也都与教坊司里的那座高台无关。

      “小娘子,外头有好多大官人都是为您来的呢,娘子真是好福气!”

      服侍的小丫头端着一盏明晃晃的铜灯走进房间里,笑意盈盈地告诉了夷光外头的盛况。

      夷光坐在铜镜前望着已经被嬷嬷们梳好盛妆的自己出神,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夷光并不觉得小丫头这是在讽刺自己,这几日若不是她陪着自己在这铜雀台里解闷,恐怕她真的会就此溺死在婶母和二妹妹的死里。

      “外面,来了很多人吗?”

      夷光回头看着她,接过了她手中的铜灯,将其小心搁置在了梳妆台上。

      “是呢,我听前厅的姐妹说,连,连那位九千岁大人也来了。”小丫头点了点头,跪在她身边小心扯了扯她的袖子,好言道:“若是娘子有了出路,日后还请不要忘了奴婢呀!”

      出路。

      她还会有出路么?

      落入这教坊司的任何一个人,也许搏一搏都还会有出路,可唯独她施夷光,再不会有了。

      夷光轻皱了皱眉,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搪塞她,只是涩涩一笑,回道:“可惜,我不会有什么出路了。”

      她看着小丫头那期望的眼光在一瞬就暗了下去,竟让她无端想起了从前她那练字时总爱和她讨价还价的小妹妹,于是又尽力挤出了一些笑意,摸了摸她的脸。

      “我已和管事妈妈说过,明日就让你去前厅伺候,你好好表现,若遇到贵人,日后定能重获自由。”

      “真的吗,多谢娘子大恩,我,我一定会努力的,不辜负娘子的期望!”

      “若没什么事便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丫头得了夷光的恩惠,小嘴高兴地咧到了耳根,郑重给她磕了两个响头,而后像只雀儿似的飞了出去。

      高台之中,又只剩下了夷光一人。

      她幽幽望着梳妆台上的铜灯,回忆起了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牵挂。

      太子哥哥是官家和娘娘的骨肉,无论与她牵连多少,应当都不会有事。只是去守三年皇陵罢了,三年后,他照样能够娶妻生子,日后再君临天下。

      小妹妹才十岁,绝不能让她在教坊司这样的地方待下去。幸而前日她已经将她托付给了小师父,眼下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这大约也是她身为长姐唯一能为妹妹谋划的事了,日后如何,到底只能靠她自己。

      还有她的叔父和兄长们,听小师父说他们被官家发配去了崖州。崖州不错,离东京城远得很,日后天高皇帝远,应当还是能活的。至于他们能不能在流放的路上活下来,也只能看他们造化了。不过宦海沉浮如许年,夷光觉得他们应当有这个本事。

      如此看来,在这世上,她的确是没什么牵挂了。

      夷光转过头,又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珠翠满头,罗绮裹身,香艳,没有一样是从前的她会穿戴的东西。若是日后她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那的确是,太没有必要了。

      适时,有一阵夜风从窗栏边吹了进来,铜灯里的灯火摇了摇,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她的屋子里大展身手。

      夷光轻笑了一声,举起面前的那盏铜灯,缓缓将它放到了窗幔边。夜风只是轻轻吹了一下,那条从墙上挂下的白色轻纱,就在一瞬间窜成了火红的颜色。

      幸而,屋内一早就被她涂满了磷粉。

      不过转眼间,整间屋子都燃成了一片火红,兴奋的,强烈的,这样喧闹的程度,大约和此时的前厅相比也不会败下多少。

      渐渐的,火焰沾到了夷光的身上,又同样兴奋地吞没了她的全身,舔舐起她的珠翠罗绮,她的眼耳口鼻。可夷光感受不到疼痛,她只觉得自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佛说,自杀乃大恶,死后会堕入地狱,不得轮回,不得投胎。

      可夷光觉得,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她有些期待,在未来能成为恶鬼的日子。

      她终于没有机会,再成为那个旁人眼中的施夷光了。

      什么东京城小姐中的表率,什么娘娘最赏识的大家闺秀,什么知书达礼的未来太子妃,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文华县主,什么牡丹菊花的,她再不用做了。

      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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