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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凌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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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堆里倒着个人,她那身水蓝色冬装连同散乱发髻被雪浅浅地覆盖着。
圆滚滚的麻雀落在她身上啄了啄她的发髻,发现不是虫子就飞向一旁的枝条打理自己的羽毛。
一位红衣女子走向前去,叫一旁撑伞的小厮看看她死了没有。
小厮把她翻了个面,把手往她鼻子前试探。
“还活着。”
女子端详着她,“模样还不错。就把她带回去。”
她渐渐感到身体回暖。
我是要冻死了吗?
她睁开眼,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
女子:“去,倒杯水给她。”
她支撑着坐起,接过小厮递来的水。她看着红衣女子。女子约莫二十的年纪,生着一双能魅惑人的眼睛,只一眼就能把人的魂勾走,她簪着铃兰钗,貌若月下的玫瑰,有一种说不出的妖艳。
这是孟婆吗?原来不是老婆婆,真好看。这杯是孟婆汤吗?
哥哥说过会回来找我的,我死了他怎么办。
“我可以不喝吗?”
“可以。”
“难道可以带着记忆入轮回!”
红衣女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姑娘,你是冻傻了吗?”
“啊?”
“啧,你以为自己死了?”
“难道不是?我还活着!”
她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女子扔给她一支金钗,“你以后就叫凌霄了。”
“我有名字的。我是跟家里出来,车队被流民冲散,然后被人牙子带走了。他们又不知怎么就扔了我。”
女子啧了一声,“家里有马车,看来是大户人家。家住哪?我差人送你回去。”
说不定还能好好敲诈一笔谢礼。
女孩:“云中雁栖城。”她又补了句,“沈家。”
“雁栖城……雁栖,你是俞国人?”
谢礼泡汤了。
“是的。”
“俞国已经灭国了。”
她一愣一愣的,脑袋里忽然就空了。
许久,她才想到那天祖母急急忙忙,连东西都没收拾齐是要去逃亡。
“既然住在俞国京城里,想来家里是做官的。小姑娘,告诉你,外面张贴告示,要抓拿俞国余孽。沈是万万不能姓了。”
她声泪俱下:“那我……怎么办?”
“跟我姓,姓秦,就叫凌霄。”
秦君影示意她拿着凌霄花钗,“带上,一会去签了卖身契,以后就是暖风楼的人了。”
秦凌霄:“那这里是哪?”
秦君影绕着头发,“辰国京城,月华。”
秦凌霄:“那我以后要干嘛?”
秦君影:“接客。不过看你年纪这么小还不适合。先学着吧。”
然后秦君影指使小厮递个她一个小陶瓶,“涂上,等你冻疮消了先,你以后可是要靠相貌吃饭的。”
秦凌霄:“我可以不接客吗……”
“你不接客没赚到钱可没东西给你吃。”
“我从小就学琵琶,我可以只卖艺的!我不想伺候别人!”
秦君影嗤笑:“小丫头片子,不自量力,我收你是要你赚钱的,这里是我管理的地方,可不是你家。你就活该被扔在雪地里,要是没我,你早死了。非但不谢我,还要我给你包吃包住,我的闲钱可不养白眼狼。”
秦君影看着秦凌霄哭唧唧的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唉,算了遇见我这个老鸨算你幸运。”
说完又觉得哪不对,好好的姑娘入了青楼算是毁了一辈子。
三日后,小厮抱来一把陈旧的琵琶。
秦凌霄试了下音,不怎么好,又调了下。
到了晚上她把该干的活都干好了的时候抱着琵琶弹了曲悠扬的俞国小调。
“砰砰砰!”
“秦凌霄!干什么这么吵!”
秦凌霄隔着门喊到:“川红姐姐,我在练琵琶。”
周川红啧了声,“要练白天练,吵到我休息了。明儿李公子可要来听我唱曲,要是怪罪下来,害我没了翻身的机会,我就把你手给打折。”
秦凌霄不情不愿地把琵琶收好,呆坐在房间里。
暖风楼共三层一后院,设有一个大前厅两个偏厅,二层一个望月台。
后院栽满了竹子,整栋楼装修得与一般茶馆无异,硬是把浓重的脂粉气给压了下去。
这里原先是叫百花楼,后来到了秦君影管理的时候她给改成了扶摇楼,又不知道怎的才过了两年就改成了月满楼,再两年就改成了暖风楼。
她的房间是二层最里面的,这里大多住着歌姬,每天早晨都能听见吊嗓子的声音。
秦凌霄点上灯,房间里晕出了淡淡的火光,她走到妆匣前拿出一枚玉佩放在胸前。
阿爹,大哥哥,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梦漪回家。
翌日,秦凌霄抱着琵琶给一名歌姬伴奏。
歌姬的歌声婉转,如春日冰雪初融淙淙的溪水,被玉珠走盘的琵琶音衬托着。
台下众人称赞,有夸歌姬的,也有夸琵琶曲的。
“若是勤加练习,日后说不准能成为一代琵琶名家,可惜了身在青楼。”
一曲终了,一位公子哥向台上扔了个金戒指到秦凌霄裙边,“紫葳姑娘,你的琵琶曲弹得真好。”
台上的歌姬有点懵地望向秦凌霄,随即眼神示意她去捡戒指。
秦凌霄没看懂她什么意思,以为她眼睛抽了。
“秦凌霄!”歌姬白了一眼她。
“我在。”
“快去,赶紧谢这位公子。”
秦凌霄蹲下去捡戒指,抱着琵琶有点不方便。
那位公子打量了下秦凌霄,“你怎么叫凌霄?这次秦老鸨怎么没用别名?”
公子上前捏起秦凌霄的脸,秦凌霄想挣脱,没成功。
“要不我把你赎出来,到我府上做我的……乐师?妾室太抬举你了。”
秦凌霄猛的拿琵琶一顶,公子连连后退拿着手揉了半天下巴。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呸!我卖艺不卖身!”
歌姬慌慌张张地把秦凌霄带下去,然后对着公子嘤嘤了几声,说着凌霄刚进楼对这些事不懂,别怪罪。
公子搂着歌姬的腰把秦凌霄从娘骂到了祖宗。
秦凌霄回到后台抱着琵琶弹了几个音。
“秦凌霄,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能赎出去了,你想想看啊。你已经得罪杜公子了,你以后还想赚钱把自己赎出去的话就把你的性子收一收。”歌姬摇了摇头。
秦凌霄看着歌姬,“灯盏姐姐,我不愿为人玩物。”
“你这也不想,那也不想,不懂变通,以后是要吃很多苦的。”
秦凌霄不服气,很不服气。
歌姬:“难道你想当正室?”
歌姬叹叹气, “别想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能被赎出去当个妾室就算很好的了。有些清正的门户你连门都进不去,剩下的虽然是些纨绔,好歹能获自由身。看在是第一次,老鸨说不定罚得轻些。你自己去领罚吧,我还要上去继续唱。”
秦凌霄抱着一堆脏衣服到浣衣池里。
她打了一桶水,把衣服和皂荚扔进里面,自己在那看着。
路过的一个浣衣婢从凿开的冰窟窿里打了桶水,见秦凌霄迟迟不行动,催促到:“姑娘你快点,后面还有衣服要洗。”
秦凌霄眨眨眼睛,“我不会洗衣服。”
浣衣婢拿了一件衣服浸到水里,“怎么连件衣服都不会洗,你娘没教你吗?你看好了。”她拿着搓衣板搓着衣服,拿皂荚往衣服上抹了抹。
她让出个位置,示意秦凌霄蹲在她旁边。“你自己试试。要洗得干净些,不然那些个姑娘要说你了。”
秦凌霄照着浣衣婢的样子学着洗衣服,在池边洗了一上午才回房。
她找出秦君影给的冻疮膏抹在手上,就继续抱着琵琶去一楼偏厅。
“姑娘!可找到你了。”
秦凌霄正在等歌姬下来,先前的那个浣衣婢拉着她出去。
“你洗的衣服都没过水,赶紧回去过水先。”
洗衣服为什么还要过水啊。
那水好冷的。
秦凌霄心道。
六年后。
十二月廿四。
秦凌霄端坐望月台。
望月台是头牌的歌姬舞娘乐师表演的地方,每天一曲揽客。新年时花魁会出来在望月台上连着表演三天。花魁一曲或一舞价比黄金,平时都是她选客,不是客选她,而在望月台上的表演是免费的。
她弹了首《十面埋伏》。
台下众人称奇,好好的风月场所弹这曲子做甚。
曲终人散,秦凌霄刚下来,一位公子上去找她。
看那位公子的打扮像是某位王爷的门客。
公子:“姑娘叫什么名字?”
“秦凌霄。”
“那你原来的名字呢?”
秦凌霄:“在这里这些都不重要。”
公子看着她出了神,像是想到了什么。
公子:“你昨天弹的曲子可是俞国的小调?我许久都没听见乡音了,能否为我弹一曲?”
秦凌霄朝他盈盈一拜,“公子,先付了钱再到包厢里。”
秦凌霄一曲小调婉转动听,小弦切切如私语。
“姑娘原来可姓沈?”
她疑惑了下,缓缓道: “正是。”
随即他拿出枚玉佩,“你可认得?”
这是沈家子女从小就戴在身上的玉佩,秦凌霄怎么可能会不认得。
秦凌霄热泪盈眶:“你是谁?”
公子:“沈则灵。”
“哥……哥哥?是你吗?”
沈则灵含泪:“三妹妹,是哥哥。”
秦凌霄扔下琵琶抱着沈则灵哭了起来,“你……怎么才来,呜呜,梦漪 ……梦漪想家、想你们了。”
“你不用担心,哥哥这就把你赎出来。”沈则灵拍着她的头,柔声安慰道。
秦凌霄把头埋进沈则灵怀里,“祖母怎么样?你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祖母早就西去了……我的话,过得挺好的。”
秦凌霄: “你去当了谁的门客?”
沈则灵:“……”
秦凌霄猛地把他往外推,“你现在为辰国做事?!你小时候不是常说要当像爹爹那样的人吗,他要是知道你叛国了第一个从土里蹦出来砍了你!”
“你六年前离开家里车队,只身回雁栖城的时候不是说要是不回去你会后悔一辈子吗?你不是说要当大将军吗?你不是说像爹爹一样学长枪将来为国守边疆吗?你都忘了吗!”
沈则灵哽咽:“我没忘……”
“你滚!”秦凌霄把他推出包厢,“我不要叛国贼赎!更不当叛国贼的妹妹!”
秦凌霄把沈则灵推出包厢,把门狠狠地关上。她靠着门,缓缓地蹲下去,把头埋起来轻轻地哭。
上天这是在戏弄我吗!
她听到门口他在徘徊的声音,听到“你就开开门吧。”听到门口的声响渐渐平静、安静、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累了,意识沉了下去。
“咚咚咚。”
“凌霄,把门开开,要吃饭了。”
这是清脆的女声。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房间里仅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摆设。
原来已经到晚上了。
“凌霄,我知道你在里面。”
魏将离端着饭菜,正准备敲第二次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人一阵一阵地抽噎着,发髻松散。
“将离姐姐……我们回房间……吃。”
躺在地上的琵琶映着外面的火光,弦已经断了一根。
到了房间里,秦凌霄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大口地吃着饭。
魏将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魏将离:“怎么了?”
秦凌霄:“遇见了个故人,只是已经成了陌路人。”
“那就不要为不打紧的人忧伤。”
魏将离帮她重新绾发,“你的钱够吗?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赎出去。”
秦凌霄咽了一口肉,“凑了个大概,新年前能出去。”
魏将离给她一沓银票,“这是我的一点闲钱,拿去吧。新年的时候我再到望月台舞一曲,你可一定要来看啊。”
秦凌霄把钱塞回她手里,“不不不,将离姐姐你已经歇了许久的业,没点银钱傍身怎么能行。”
魏将离把钱拍在桌上说:“你不要也得要,反正我是出不去了,你就当替我好好看看外边的天地。”
风呼呼地窜过大街小巷,卷走被撕下来的旧对联,欢呼雀跃地跟初降的雪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