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无力百花残》仲夏末

7、风雪

　　沈则灵抱着小暖炉坐在马车里。车队已经进城了。马车外京城的居民熙熙攘攘，有几个平民坐在茶馆里议论这次的战事。
　　“我就说，国家再打下去肯定不行，不如议和。”
　　“你放屁，快呸掉。这可是祖宗打下来的江山，怎么能拱手让人！”
　　“诶诶诶，好了，听说安王回京了。呐那支车队就是他的。要我说，当年林将军守西北，曹将军年老，朝中竟无将可用。要不是安王挑大梁，俞国就不会这么快攻下。这次说不定也能很快镇压住起义军。”
　　“当年安王不过初出茅庐，攻下俞国保了国家五年的太平。可是皇上怎么还调他去宁州？”
　　“皇上年少。”那人压低声音，“指不定是杨丞相为了排除异己。”
　　“别说这些了，暖风楼凌霄姑娘的琵琶曲是谓一绝，待会咱哥几个去暖风楼，我做东！”
　　“这个提议不错！”那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只可惜凌霄姑娘卖艺不卖身。”
　　“卖艺不卖身又怎样，暖风楼里的姑娘又能干净到哪去。”

　　喧嚣渐渐远去，沈则灵拢了拢衣服，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钟歆诚大事从不允许沈则灵过问。他要的只是沈则灵留在他身边，沈则灵就给了个理由，顺着他的台阶下。

　　六年前。
　　俞国是夹在燕国和辰国两个大国中间的小国，自古以来边境就冲突不断。
　　某次，辰国军队不知怎的夺了俞国一城，俞国皇帝当下立断派兵出战，不敌，连失三城。
　　俞国皇帝派遣使者去燕国请求支援，燕国不太想跟辰国打起来，更愿意俞国辰国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沈岸然驻军东北，为抗北边蛮族，不得离开，就派了几队兵马援助地方军队。
　　有了沈家军的加持，双方打成平手，俞国皇帝随即派使者出面议和。
　　辰国的答复是：想要回失地？不行。但要派公主和亲，可以考虑不往下打。
　　俞国皇帝膝下女儿只有嫡公主赵清滢、五公主赵清温、六公主赵清汐，三位公主适龄。
　　皇后为此日日陪伴在女儿身边，生怕皇帝一道圣旨下来，赵清滢就被送往辰国和亲。但是又有什么用呢？该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会离开。

　　五公主为贵妃所生，爱好诗书，六岁能作诗，十三岁下笔成文。贵妃如今宠冠六宫，五公主自然也成为皇帝最喜欢的孩子，皇帝也不太可能会让她去和亲。
　　六公主生母只是个美人，自幼由淑妃抚养。六公主也是个奇人，胭脂水粉、金钗罗裙、琴棋书画，一概不爱，就喜好武功。淑妃抵不住她的死缠烂打，好不容易才在她十岁那年请了个师傅教导。
　　嫡公主是这两位公主的姐姐，涉猎广泛，精通乐理，偏爱吹箫。但是身体不太好，经常犯风寒。皇帝冷落皇后多年，嫡公主也只是在节日上远远地望见过她的父亲。说不定在他眼里这个女儿并不重要。

　　一日，淑妃带着六公主去皇后宫里聊天。从院子里的梅花开了聊到和亲，一提到这个两位娘娘苦不堪言。皇帝最有可能在皇后和淑妃的女儿中挑一个送去辰国。
　　“贵妃倒是高枕无忧了，现在指不定带着五公主在宫里赏梅，五公主可能还会对着梅花作诗一首。”淑妃无奈地说。
　　贵妃最喜欢梅花，皇帝为此在她的永乐宫里造了座梅园。
　　皇后叹了口气：“滢滢打小就爱生病，要是去了辰国水土不服又回不来俞国，这可怎么办才好。”
　　淑妃摆摆手：“别说了，我家汐儿就是个疯丫头，天天在外边野。听说那辰国皇帝是个病秧子，已经有皇后了，无论是滢滢还是汐儿嫁过去最多是个贵妃。”

　　两位公主在院子里玩雪，并不知道自己母亲在替自己担忧。
　　“嘿！滢姐姐看招！”赵清汐扔了个小雪球砸向赵清滢。
　　赵清滢提起袖子遮挡，连忙从地上抓了一捧雪自上而下朝赵清汐泼去。“汐妹妹可要当心了！”
　　两人互相砸了对方一身雪，嬉笑了一番趟在雪地里望天。
　　“汐妹妹为什么喜欢习武？”
　　“有一年新年，我母妃娘家嫂嫂带着他儿子女儿来着我母妃，跟你说，我母妃的侄子会的一手好枪法，在雪地里唰唰唰，可帅了。我也想像他一样。不过我不喜欢长枪，我喜欢剑。滢姐姐，要是不做公主，你想做什么？”
　　一阵风吹来，吹落一树梅花。一朵梅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赵清滢额间，沾在花上的雪化了，那梅花便贴在她额上。
　　“就当个男子，武能上战场卫国，文能执笔江山，不负天下。”
　　赵清汐先起来把赵清滢拉起，然后拍拍发髻上的梅瓣，抖抖衣衫上的雪。
　　赵清滢正要把额间上的花撕下来，赵清汐帮她拍肩上的雪。“滢姐姐先别撕，好看着呢。跟你今天的白衣服可衬了。还有袖子上也绣着梅花。还是金的。”
　　赵清滢也喜欢梅花，不过她没有父皇给她造梅园，但是有母后亲自给她种梅树。
　　赵清滢敲了下她的头，“我的好妹妹，你要是喜欢，回去我给你画花钿，就画梅花。”
　　赵清汐嘿嘿笑了几声，摇着赵清滢的手进屋去喝皇后酿的梅子酒，一人一口吃完了一盘银丝糖。

　　赵清滢对着小轩窗外的风雪吹了一曲《关山月》。
　　暮色渐沉，大雪纷飞，压折了一支红梅。
　　一曲终了，她唤来女使，“九歌，去请陶太医来。”
　　九歌应了一声就赶去请陶太医了。
　　陶太医放下医箱，拿出一个小垫子，替赵清滢把了脉，检查了一下。
　　陶太医：“依臣所见，公主只是犯了风寒，吃几服药，注意保暖即可。”
　　“九歌，你先下去。”
　　九歌行了一礼出去了，站在门外。
　　赵清滢拿出两封信，一封信封上写着陶乐亲启，一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她给陶太医一封写着字的信，“要是小乐还生我的气的话，就给第一封。”
　　她又给陶太医另一封，“要是她不气了的话就给第二封。”
　　陶太医把两封信收好，对着她行了一礼，正打算出去，赵清滢就拿出刚刚吹的白玉萧，“陶太医请留步，把这支萧也带上，无论她生气与否，都给她。”
　　“臣领命。”

　　第二日，皇帝在紫宸殿里召见六公主和嫡公主，唯独没召见五公主。
　　不用说，两位公主就知道自己父皇要干什么了，只是连做个形式，把五公主请来他也不肯。她们那一刻有一瞬间的寒心。
　　半刻钟后，少监禀告皇帝，五公主求见。
　　“温儿怎么来了？不是没告诉她吗。”
　　赵清温气冲冲地跑来紫宸殿，经过繁杂的传唤，进到内殿时已经调整好了。

　　赵清温行了一礼后道：“父皇，身为公主我也有自己的责任，凭什么不告诉温儿！”
　　皇帝挥挥手，让她落座，“那温儿便一起吧。”
　　赵清滢起来向皇帝行了一礼，斩钉截铁地说：“儿臣愿往辰国和亲。”
　　赵清汐赶紧和赵清滢站在一起，“儿臣也愿往。”
　　赵清温几乎与赵清汐同时说：“温儿也愿往。”
　　皇帝吃了一惊：“你们说什么！当真？”
　　皇帝思索了一番，如今战事未定，还要仰仗沈家，尽管一向与淑妃不和，也不好撕破脸面。温儿的话，舍不得她去辰国，要是送去了的话蓁蓁指不定怎么闹。虽然朕一向不宠皇后，好歹丞相为国尽忠多年，也不好寒了丞相的心。
　　赵清滢开口：“两位妹妹年纪尚小，儿臣身为嫡公主，没有比儿臣更适合的了。”
　　另外两位公主还想说什么，就被皇帝一句好给生生憋回去了。
　　皇帝：“既然你愿意，就让清……滢去和亲。”
　　“儿臣遵旨。”

　　出了紫宸殿，赵清温先开口：“二姐姐、六妹妹，永乐宫里的梅花开得可好了……要不去瞧瞧吧。”
　　赵清汐不太高兴，梅园除了刚刚建成时她才只去过一次：“不用了五姐姐，我们自己宫里也有梅花看。”
　　赵清滢这次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就说：“等我出宫前一天，五妹妹在永乐宫给我饯行好不好？”
　　赵清温连忙道：“好，我折最美的梅花送你，还要给你写诗！”
　　赵清温望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约到二姐姐。

　　凤仪宫内，皇后让众人离开后手悬在赵清滢上方，许久才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掌赵清滢，“胡闹！你还自己凑上去和亲。你自己知道辰国是什么地方吗？知道你是去干嘛吗？为质啊。去了就永远都回不来了！母后只有你了，你哥哥没了，你也要走了……你让母后怎么活！啊？”
　　赵清滢没说什么只是跪在地上安静地任她骂。
　　骂着骂着皇后忽然就抱着赵清滢哭了起来，一边问她疼不疼，一边说着没了你我怎么活。

　　十二月廿二，俞国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公主出嫁。期间有言官上谏反对，不该放弃故土，皇帝驳了回去。有武将联名上书，认为辰国狼子野心，应该派一支军队护送公主出境，皇帝再三考虑，允了。
　　十二月廿三，赵清滢与赵清温相对坐于梅园亭中对酌。桌上摆放着一碟云片糕、银丝糖、绿豆糕、蜜饯、两壶清酒。
　　酒过三巡，赵清温抱着酒壶，“姐姐，我其实很羡慕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看我啊……嗝。”
　　赵清滢也有点晕乎乎的，单手扶额，“我们也很羡慕你有父皇疼。他连……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赵清温一脸神秘地看着赵清滢，“姐姐，我这有个好东西……市井的——云片！拿糖葫芦上来。”
　　云裳摇了摇头，呈上了两串糖葫芦。
　　赵清滢没见过糖葫芦，很是新鲜地拿着看了一番，“这是吃的吗？”
　　“嗯——我昨儿向云切打听到的呢。”
　　赵清滢咬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像是她羡慕五妹妹，不过她还有母后，这样想想好受了点。
　　“故人将别离，今朝欢笑胜明朝。小亭清酒入愁肠，故人与我两相醉。不闻泣忧伤，唯觉暗香来。姐姐……这是我给你作的词，喜欢吗？”
　　“喜欢。”
　　“一袭紫衣缀玉簪，钗环琅琅，阵阵幽香绕。两人亭中对酌欢，酒声嘈嘈，朵朵梅花旺。”
　　赵清滢喃喃道：“这首也喜欢。”

　　十二月廿四，赵清滢嫁衣如火，手持金团扇。礼仪很是繁琐。皇后在赵清滢拜别双亲转过身的那一刻，含着好久的泪落了下来，明明她只是转了个身，却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了。
　　公主出嫁的仪仗很是盛大，百姓们围在路边，站在高楼观礼。
　　百姓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公主和亲了，战争就结束了。
　　队伍行至雁栖城城门，城门外是辰国的接亲队。待公主坐在了辰国接亲队的轿子里，辰国的仪仗队伍却抽出早就藏好的兵刃抽出，血溅长街。
　　百姓都没反应过来，就与亲人阴阳两隔。
　　护送公主的军队在城郊迟迟等不到队伍，就派了名小兵前去查看。
　　小兵快马加鞭赶到雁栖城门前，惊得差点摔下马——辰国的接亲队伍都是训练精良的士兵。
　　小兵赶紧策马扬鞭回到城郊，“快！禀告于统领！辰国出尔反尔！接亲队伍在攻雁栖城！”
　　于统领也管不上什么军队非召不得入了，先派兵进城，只身赶往守城营。
　　到了守城营，只见军队整装待发，为首的竟是远在东北的镇北大将军——沈岸然。
　　几天前皇帝下了道秘旨，让他秘密回京。
　　只见雁栖城皇宫上方绽出了一朵烟花，沈将军一声令下，护驾。

　　皇宫内，皇帝送阖宫女眷出宫后，独自一人带领着侍卫与辰军对抗。
　　皇宫里的侍卫一年到头也没见过几个刺客，别提杀训练有素的士兵了，只能算是困兽犹斗。
　　沈将军带兵临于城下之时，皇宫已经攻下了，先前的那支队伍仅剩千人。
　　“你们往上看看。”
　　安王站在城楼上，旁边是一位小兵挟持着公主。
　　沈岸然暗道不好，皇上崩了。
　　“钟歆诚你个卑鄙小人！”
　　安王从容不迫，“你们要是胆敢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沈岸然一计回马枪杀了几名士兵，听到这话直接一枪投上去杀了挟持公主的士兵，安王站得太远了，是射不中的。他从地上拾起一把剑拼命厮杀。
　　旁边的士兵趁着同伴刚刚倒下，接着上来挟持公主。
　　剑架在公主脖子上，赵清滢大喊：“替我报仇！”随即往前一凑，抹了脖子。
　　她感到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散，顷刻间，霜雪夺走了她最后的温度。
　　俞国要亡了吗？母后、汐妹妹还有小乐，她们逃出去了吗？
　　她倒在地上，血顺着剑滴到了她额间，宛如那日与小妹嬉戏时额上贴的梅花。
　　她死在了出嫁当天，随着一同消逝的，还有俞国。
　　沈岸然被乱箭穿心，俞军仅有几人能侥幸逃脱。

　　乱葬岗。
　　赵清滢从死人堆里被挖了出来，天飘着点小雪，陶乐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一间小木屋。
　　陶乐给她清理身上的污垢，然后仔细地给她上药。
　　陶乐一边帮她上药，一边说：“我其实不是气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天你告诉我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
　　“这里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小屋，我跟我爹赌气的时候就来这里。说了要带你来这么多次了，这次没有食言。”
　　“……”
　　“你出嫁的时候我在街上远远地望着，那封信我看了，就在街上。对了，我爹把两封都给我了。”
　　“……”
　　“你真傻啊。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
　　陶乐含着泪，久久不落。
　　“你下辈子别当公主了，就当个寻常人，嫁给喜欢的男子，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
　　“……“
　　“还有，你妹妹应该是逃出去了，你放心。不过皇后……她逃亡的路上要回去找你，被敌军一剑杀了。”
　　“……”
　　“我说了这么多，你睁眼看看我，开口理理我啊，好不好？”
　　“……”
　　陶乐帮她包扎好了，找了口棺材把她葬在一棵梅树下。
　　她在把赵清滢放进棺材前，摘下自己的白玉长命锁，把它戴在了赵清滢脖子上。
　　“你给我的萧是你最喜欢的，本应做你的陪葬。但是阿滢，送出去的东西就不能收回去了，给我做个念想，可好？”
　　“……”

　　梅花被冰封住花瓣，依旧傲雪凌霜。地上是梅子酒浇地结成的薄冰。一块无字碑立于梅树之下。
　　四季轮了几回，每年的十二月廿四，无字碑前总会多上一碟银丝糖，一壶梅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