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无力百花残》仲夏末

9、对酌

　　蜿蜒的流水托着许多莲花河灯。河灯顺水漂，见过了华灯初上的月华城，最长的桥和最热闹的街，闻过了月华城独有的容焕酒的醇香，听过了月华城南老柳树系满的风铃叮铃作响，河上的商船抛锚水花迸溅的哗啦声，它们一直漂到了城外。
　　月华城的河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得以终年不冻。
　　沈则灵又往河里放了一盏河灯。
　　在俞国每逢亲人朋友忌日之时，人们都要为他们点上一盏四方河灯，灯上写着已故亲人朋友的故乡。
　　俞国人认为，水能载魂，日子久了漂在水中的游魂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就需要一盏河灯指引他们回家。有魂归故里的意思。
　　月华城没有四方河灯，便拿莲花灯代替。

　　一件披风披在了沈则灵身上，他抬头一望，正是钟歆诚。
　　钟歆诚带着点责怪的语气说：“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还不告诉我。”
　　沈则灵系好了披风，“出来走走，散散心。”
　　“散心散到青楼？”
　　沈则灵一歪头，“你管我。”

　　钟歆诚一直等到沈则灵放完最后一盏河灯才一起走回去。
　　几个孩童手里提着灯玩闹着穿过人群，差点撞到了沈则灵，她说了句抱歉就继续去追赶前面的小男孩。
　　沈则灵没事说了一半那小女孩就跑远了。

　　安王府大门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侍卫，正在聊城东头的玉珍楼又新添了什么新菜式，待会换班了就去尝尝。
　　侍卫们远远地望见一青一蓝的两个人影，瞬间打起了精神，规规矩矩地站好。在他们到门口的时候整齐地一拜，说：“安王。”

　　沈则灵自己回到了住处，钟歆诚想来也是要去忙镇压起义军的事了，大概三日后就要出发。
　　先前皇帝在钟歆诚回来的时候设宴为他接风洗尘。皇帝不怒自威，虽然才十六岁，性子却是沉稳得不像少年。
　　宴上皇帝举杯：“皇叔久不回京，眼下南端战事起，接风宴不宜大办，委屈皇叔了。”
　　宴后，皇帝让钟歆诚陪着他到御花园走走醒醒酒。
　　皇帝屏退左右，宫人们并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道聊了很久，也走了很久。
　　皇帝回去后在寝宫里准备休息的时候，不知怎的说想起了母后这些日子都在做莲子百合红豆沙，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就穿上外衣，去了慈宁宫。
　　明明拐了弯就到了，皇帝忽然又回去了。

　　钟歆诚在处理完公务后，一时兴起，拿了两坛容焕酒就去了沈则灵住处。
　　钟歆诚敲了几次门都无果，最后沈则灵忍无可忍满头黑线地给他开了门。
　　他娘的，你不睡我还要睡，钟歆诚你是属猫的吗，次次挑这个点来找我。
　　“安王，在快半夜还肯搭理你的人可不多了。”
　　钟歆诚笑笑说了句抱歉，沈则灵往旁边偏了偏，让他进来。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一坛酒。钟歆诚的酒量是真的差，没多久就醉了。
　　“我……就要走了，你要跟来吗？”
　　沈则灵开了一坛酒，“不想。”
　　钟歆诚忽然站起身来抱住了沈则灵，“你就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不好。”
　　“大哥……”
　　沈则灵也没挣脱他，就由着他抱着，从他嘴里听到了句迷迷糊糊的大哥整个人愣住了。
　　他是把我当成了已经去世的大哥了吗？
　　沈则灵心里软了一块，他母亲在生了三妹妹后就撒手人寰，与亲人阴阳两隔的苦他最是明白。
　　这是他第二次把我认成了他大哥。
　　沈则灵一手抱着他，一手揉了揉他的头。

　　钟歆诚放开他，然后捧着沈则灵的脸，“美人儿……你真好看。”
　　沈则灵白了他一眼，刚才的柔情就当喂了狗。
　　沈则灵：“你还认得我是谁了吗？”
　　钟歆诚拉着他的手嘿嘿地傻笑了会。
　　看来已经醉得认不得人了。

　　忽然，钟歆诚的唇落在了沈则灵的眉心。
　　沈则灵：？
　　他拍了拍钟歆诚，“钟歆诚，我是顾心茫，不认得了吗？”
　　钟歆诚皱着眉头，像是思索了一番，他现在脑子里就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样，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兀自细细碎碎地顺着眉心一路吻下来。在快要吻到嘴唇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问了句“可以吗？”
　　沈则灵没有回答他，钟歆诚就当默认了。他覆上了沈则灵的唇，这一吻没有温柔缠绵，只有道不尽的苦涩。

　　沈则灵心里好像有一块地方融化了，闭上了眼睛。

　　钟歆诚大概是觉得喝得不尽兴，又酿酿跄跄地回到桌子那抱着刚开封的酒说着再来，然后就趴在桌子上。
　　沈则灵试探着叫他：“钟歆诚？”
　　钟歆诚哼哼唧唧地说了两个字，沈则灵没听清。
　　沈则灵又叫了他几声，没反应。
　　看来是睡着了。

　　沈则灵把手探进他的衣袖，摸出了一封还没封口的信。
　　钟歆诚都会把重要的东西贴身携带。
　　他展开看完后把信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放回刚刚拿出来的地方。
　　沈则灵趁着夜色，躲开巡逻的侍卫，翻墙从王府逃出去了。

　　第二日钟歆诚醒来后只看见酒坛下压着张字条。
　　——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