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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支持 四月的第一 ...

  •   四月的第一个周三,何弥的课题卡在了瓶颈上,他已经在实验室里连续泡了整整一周。

      导师周教授上学期末给他定了一个新课题——用金属有机框架材料催化二氧化碳转化,方向很有前景,但实验数据从三月初开始就一直不稳定:同样条件下合成的催化剂,同一批次测出来的产率忽高忽低,最高能到百分之七十八,最低只有百分之四十三,像坐过山车一样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他把所有可能的影响因素都排查了一遍——搅拌速度、反应温度、溶剂含水量、原料批号、称量误差,甚至怀疑过实验室的电子天平是不是校准出了问题,专门借了隔壁课题组的分析天平交叉验证,结果排除了所有能想到的变量之后数据依然我行我素。

      周教授在周一上午的组会上看了一眼他交上来的数据表,没有批评,只是用红笔在产率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说了句“再重复几组平行实验,先把可重复性做出来。如果一个月内还是不稳定,可以考虑换一个催化剂体系”。

      何弥听完这句话,点了点头说“好”,然后把数据表拿回去,当天下午就重新开了三组平行反应。

      他不太会跟别人说自己有多焦虑。从小到大他的处事方式就是——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解决。

      初中被同学孤立的时候是自己熬过来的,高中竞赛遇到瓶颈的时候是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做出来的,高考前帮邵颜整理资料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翻遍了所有竞赛手册和历年真题。

      他不是不相信别人能帮他,是习惯了“帮别人”这个角色,不太会切换到“被帮”的模式。

      这一周他每天早晨七点就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回宿舍。手机上邵颜的消息从每天七八条变成了两三条——不是她发得少,是他回得太慢。

      何弥每次都是深夜回到宿舍才一条一条补回,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回表情包回表情包,该说晚安说晚安,但消息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长到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周三下午,何弥在实验室里把第三批平行实验的数据整理出来,坐在实验台前盯着气相色谱图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产率分别是百分之五十一、百分之六十八、百分之四十五——依然没有任何规律。他把色谱图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林一帆从对面实验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实验台边上。何弥说了声谢谢,但没有喝。

      傍晚六点多,何弥一个人坐在实验台前,把前三周的实验记录本从头翻到尾。他想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找出一个自己之前遗漏的规律——pH值、投料比、搅拌时间、活化温度,每一个参数都用红笔重新圈了一遍。

      窗外四月的晚风从通风橱的排风口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但何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盯着实验记录本上那些数字,眉头拧得很紧,大拇指不自觉地捏着食指指节——这是他在学友书店陪考那两天养成的习惯,高考结束后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晚上八点半,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弥以为是林一帆吃完饭回来了,头也没抬。但脚步声不是林一帆的——林一帆走路带风,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很有节奏的沙沙声;这个脚步声更轻,步幅更短,鞋跟落地的声音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抬起头。

      邵颜站在实验台对面。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薄羽绒服,头发被外面春天的夜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挣出来贴在脸颊上。

      肩上背着那个黑色的画筒——和高中时背的是同一个,筒身上的黑色漆皮已经磨出了几道浅灰色的划痕,但卡扣还是扣得很紧。帆布袋挂在另一边肩膀上,带子被她绕了一圈握在手里。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他常用的那个——是何弥之前落在她宿舍的,浅蓝色的杯身,杯盖顶上被她贴了一张便签做记号。

      何弥从实验凳上站起来,手里的实验记录本差点滑到地上。

      “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邵颜把保温杯放在实验台边上——实验台不能放食物,但她用的是密封保温杯,不算违规——“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下午发的,到现在。”

      把帆布袋放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后邵颜看着他,语气平稳,但何弥注意到她的眼睛比平时多眨了两下——这是她担心时的习惯,和宋露芸一紧张就话多完全相反,邵颜越担心就越安静,越安静就越盯着人看不挪开。

      何弥从实验台抽屉里翻出手机,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全是她发的。最早一条是下午三点——“今天实验顺利吗?”然后是五点——“到晚饭时间了。你有没有按时吃饭?”然后是六点半——“林一帆说你还在实验室。”

      最后一条是七点四十分——“我在地铁上了。给你带了牛奶。热的。”他看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应该刚上地铁,现在正好是四十分钟车程之后。

      “你怎么有林一帆的电话?”何弥把手机放回抽屉里,这好像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问题。

      “上次去你们学校,你在天台帮我捡被风吹走的草图纸的时候,他在旁边打球。他说以备不时之需。”邵颜把保温杯从实验台边上拿起来,拧开盖子,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牛奶趁热喝。喝完再做实验。”

      何弥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

      牛奶是甜的,加了蜂蜜,温度刚好——不太烫,刚好能在喉咙里留下一道暖意。他一整天只在午饭时吃了几口面包,这口热牛奶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不是那种肚子咕咕叫的饿,是那种绷了太久、松下来之后才会感觉到的空。

      “林一帆那小子。”何弥把保温杯放在实验记录本旁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别怪他。是我让他存的。”邵颜在他旁边的实验凳上坐下来,从画筒里抽出速写本,又从帆布袋里翻出铅笔和橡皮。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构图,然后开始画。

      画的不是建筑——是何弥面前那套催化剂反应装置。圆底烧瓶、冷凝管、恒压滴液漏斗、磁力搅拌器、水浴锅,她用建筑师的透视法把整套装置画得精确而干净,比例准确,线条利落,搅拌器底座上贴着的标签都被她按原样描在了上面,包括那张“何弥专用——请勿调参数”的便签。

      何弥端着保温杯,看着她安静地画他的实验装置。从高中起,她每次在他旁边安静画图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自动静音——不管是六中操场的蝉鸣,还是Q大实验室的通风橱噪音。

      当然现在也是。

      何弥紧绷了一周的肩背忽然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然后他把空杯子放在实验台边上,重新拿起实验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

      他忽然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pH。”何弥盯着笔记本上某一行数据,“载体预处理的时候用了稀盐酸活化,活化完之后用去离子水洗到中性。但水洗这一步——我只洗了三遍。三遍可能不够。如果残留的酸没洗干净,负载活性组分的时候溶液pH偏酸,金属离子和配体之间的配位会被质子竞争掉,活性组分负载不均匀——”

      何弥在实验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反应方程式,然后停笔,“不均匀就会导致同一批次催化剂的实际活性位点数量不一致。所以产率忽高忽低——不是催化剂本身的问题,是预处理没洗干净。”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刚才写的那几行方程式,又抬头看着邵颜。

      邵颜也看着他,手里还拿着画到一半的速写本,铅笔停在半空中。她不太懂金属有机框架的负载机理,但她完全听懂了他的逻辑——他在排查了所有常规变量之后,找到了一个藏在预处理步骤细节里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靠仪器检测出来的,是在把所有数据摊开、反复比对、加上她来送牛奶这一个偶然的打断之后,他的思路忽然从“催化剂本身”跳到了“催化剂制备过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步”。

      “你找到了。”邵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何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长气。然后他看着邵颜,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你帮我带牛奶这一趟,比我自己想了一周都有用。”

      邵颜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一行字:“实验日志——四月某日。催化剂pH调试。男友在喝完牛奶后找到了关键变量。”然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夹在何弥的实验记录本里。

      何弥低头看着那张速写纸,上面除了那行字,还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是一套反应装置,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线条很简略,但那个人影的肩膀画得很宽,是他。

      邵颜把他也记录进去了。她总是这样——在记录她自己的同时把他一并存档。

      不管是素描本里的背影,还是实验记录本里的速写,她永远会在他身上留一笔。

      不是刻意,是习惯。

      “你以后可能会经常遇到这种事。实验不顺的时候会泡在实验室里好几天不出来。”邵颜把速写本合上,放进画筒里,然后站起来,把帆布袋挂在肩上。

      邵颜站在何弥面前,和他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不是所有忙都该自己扛。现在我也跟你说同样的话:不是所有时候都要你撑着。你撑不住的时候,我过来给你送牛奶。”

      何弥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邵颜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额头刚好靠在他锁骨的位置,头发上有今天在建筑系馆沾上的铅笔木屑味和窗外春天夜晚的青草气息。

      何弥一只手环住邵颜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低头把嘴唇压在她头顶,站了很久。

      实验室的通风橱在嗡嗡地响,走廊里有人喊“谁最后一个走记得关空调”。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在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中心只有她贴在他胸口均匀的呼吸和隔着羽绒服传过来的、稳定而持续的体温。

      “好。”他把她刚才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你撑不住的时候我过来给你送牛奶。她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用他自己的句式告诉他:你不是所有人的支撑,你也是可以被照顾的。

      邵颜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帮他把实验服领口翻好,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他眼底的青色——那是连续一周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周末来A大。我毕设方案下周中期答辩,你帮我看一下总平面图的流线。看完之后去喝绿豆沙。上次那家店老板娘问你怎么好久没来,我说你在实验室里拯救地球。老板娘说拯救地球也要喝绿豆沙。”

      何弥笑了。这是他这一周第一次笑。“好,周末去。顺便帮你看总平面图的尺寸标注。你上次把比例尺画错了,差了一比五十。”

      “那是草图,正式图纸不会错。”邵颜把画筒的背带调整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着他,在实验室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下,她的眼睛还是和高中时一样——圆圆的,认真的时候眨眼的频率会变慢,像是在给眼前看到的一切做标记。

      邵颜现在正在标记他,标记他眼底的青色、嘴角还没收回去的笑、以及实验台保温杯里已经喝空的牛奶。“保温杯明天带回学校洗。牛奶盒我放在你们休息室的冰箱里了,明天早上记得喝。蜂蜜在牛奶盒旁边,自己加。”

      站在实验台前,何弥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口的走廊尽头。然后他重新坐下来,打开实验记录本,翻到邵颜夹进去的那张速写纸,用手轻轻抚平纸面上因为撕下来而微微卷曲的边缘。

      何弥在速写纸背面用铅笔记了一行字:四月某日,找到关键变量。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她来了。他把这张纸小心地夹进实验记录本的封皮内侧,和这学期其他的重要数据放在一起。

      接着何弥重新打开今天还没整理完的色谱图,在表格最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明日重做——载体水洗五次,pH检测至中性后再负载。旁边画了一个苯环——稳定结构,不会轻易断裂。

      窗外四月的晚风从通风橱排风口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这一次他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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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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