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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处 大学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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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时光开始时觉得慢,可上着上着就转眼到了大三。
大三上学期一开学,邵颜就忙得脚不沾地。
建筑系大三的设计课是整个本科阶段最重要的一个学年——上半年要完成一个完整的建筑方案设计,从场地分析到概念生成,从平面布局到立面推敲,从草模到正模,每一步都计分,每一步都会被挂在评图墙上接受全年级师生的公开审视。
开学第一周,设计课的选题通知就贴在了建筑系馆一楼的公告栏上。
何弥在周六下午照例去A大找邵颜的时候,看到她正站在公告栏前面,手里拿着速写本,仰头看着那张选题通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铅笔——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和高中时绕帆布袋带子一样,都是紧张或专注时的下意识反应。
何弥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通知上列了七八个选题方向,有“滨水文化中心”“高校图书馆改扩建”“老旧社区微更新”“乡村小学校舍设计”等等,每个方向后面都标了指导老师和用地位置。
邵颜的铅笔尖在“老旧社区微更新”那一行轻轻点了一下。
“你想选这个?”何弥问。
邵颜点了点头,把速写本翻开给他看。
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场地分析草稿,全是他熟悉的地名——老城区那条巷子,银杏树的位置,青石板路的走向,刘爷爷门前栀子花的花期,巷口那根电线杆上晾衣绳的高度,甚至还有她爸爸补过的那块青石板的具体尺寸。
她把整条巷子的一草一木都画了出来,连下雨天青石板上积水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何弥看着这些速写,想起大一那个夏天,她第一次带他去老巷子,指着那块补过的青石板说“这是我爸爸补的,十几年了还在”,语气平静,但手指在石板上停了很久。
那时候她把过去的记忆一件一件摊开来给他看,像是在说:这些都是我的来历,你愿不愿意收下。现在她把同样的记忆摊在设计课的选题里,要把它变成一座房子。
“不只是因为那条巷子对我很重要。”
邵颜用铅笔尾端点了点速写本上的青石板,“老城区很多这样的巷子都在拆。我上次回去看的时候,巷尾那栋老房子已经被拆了一半。刘爷爷去年走了,他门前的栀子花没人浇水,枯了好几盆。我想赶在这些东西完全消失之前,把它们留下来。哪怕只是留在一个方案里。”
何弥看着她速写本上那一页页细致的记录,忽然觉得她选择的不是一门课,是一场战斗。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战斗,是那种很安静的、一点一点的、在青石板被挖走之前先用尺子量好每一块尺寸的坚守。
这非常邵颜——不声张,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何弥把手插在口袋里,低头想了想,然后说:“你做的这个方案,不只是留下来——你还可以让它变得更好。”
邵颜抬起头看着他,铅笔在手里停住了。何弥继续说:“你爸爸补的青石板还在,但你可以在旁边也补一块。不用补成一样的——你可以用新的材料、新的结构,只要接在一起就行。这样就不只是守旧——是你也在场。”
邵颜把铅笔放进速写本的夹页里,合上本子。她把速写本抱在胸前,看了何弥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可以写进方案说明里。”
何弥说:“我又不是学建筑的,写方案说明会被你们老师骂。”
邵颜笑得有些狡黠“老师不会知道是你写的——我会改掉所有化学系的痕迹,只保留意思。然后她打开速写本,在扉页上写下四个字:“《归处》——概念初稿。设计说明关键词:补一块石板,接在一起。”
接下来几周,邵颜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方案上。
何弥每周六来A大找她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她坐在建筑系馆三楼的专教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草图纸,手边放着三角尺、比例尺、模板尺、各种硬度的铅笔,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工作的时候不喝奶茶也不喝饮料,只喝陈医生寄来的茶叶泡的茶,说茶提神效果好,而且凉了也不难喝。
何弥在第一次看到她喝凉茶的时候,从那周起开始随身带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蜂蜜柠檬水,放在她的绘图桌旁边。
有时候邵颜画得太投入忘了喝,何弥就把保温杯往她手边推一推,不说话,只是推过去。
邵颜通常会在描完一根线之后拿起保温杯喝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描下一根线。
设计方案的推进过程并不顺利。
何弥周六下午坐在专教靠窗的折叠椅上,一边看自己的有机化学文献,一边偶尔抬头看她的进展。
他看到邵颜把一个平面布局反复改了四次——第一次是回字形的合院,第二次是L形的半围合,第三次是行列式的条状布局,第四次又回到合院,但把进深缩小了一圈。每一次改完她都盯着图纸沉默很久,然后用橡皮把刚画的线擦掉,重新开始。
第五次改图的时候,何弥放下文献,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被橡皮擦得有些起毛的草图纸。他没有说“改这么多次会不会太累”,也没有说“前几个方案都挺好的为什么不选一个”。
何弥知道邵颜在纠结的不是形式,是怎么把青石板、银杏树、栀子花、晾衣绳这些彼此之间没有直接关联的东西,用一个合理的空间结构统合在一起。
这些记忆对她来说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但在建筑学里,整体必须被拆解成空间、流线、结构、材料,然后重新组合——这个过程是把感性转换成理性的过程,也是把她自己拆开来再重新装回去的过程。
“你不用让每一个记忆都变成一间房。”何弥指着草图纸上那棵银杏树的位置,“有些东西就放在院子里就行。不用一定要围起来。树本来就长在院子里。”
邵颜盯着他指的位置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草图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铺开。她画的很快——把银杏树、青石板、刘爷爷的栀子花全部放在一个半开敞的庭院里,庭院三面围合,一面朝向巷子敞开。
从巷口沿着青石板路往里面走,走到庭院里看到银杏树投下的树荫,树荫下面就是那块补过的青石板。院墙上保留了从晾衣绳上垂下来的旧木钩,但旁边新加了一根不锈钢的横杆——旧的和新的并排放在一起,不是替换,是并置,像两块不同年代的青石板接在一起。
画完最后一条线的时候,邵颜把铅笔放在桌上,抬头看着何弥。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终于把想了很久的东西表达出来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亮。
何弥把那张草图纸拿起来看了很久。他认出院子里的银杏树是六中操场边那棵,认出青石板是爸爸补的那块,认出栀子花是刘爷爷门前那盆,认出天井的玻璃顶是从他奶奶老宅那里变过来的。
她把两个家庭、两个童年、两段记忆放进同一个方案里,让它们在三面围合的白墙之间安静地共存。这已经不只是她的《归处》了——这是他也在场的《归处》。
邵颜把草图纸从他手里拿回去,翻到背面,在图纸说明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方案设计说明:保留原有青石板与银杏树的位置不变,新增半开敞庭院,采用天井式玻璃顶覆盖核心空间。设计意图:不是回到过去,是在过去的基础上往前走。——邵颜。”
何弥把她的铅笔拿过来,在“往前走”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化学符号——苯环六边形,稳定结构,不会轻易断裂,然后在下面加了两个字:稳定。
竞赛作品提交截止日期是十月底。
邵颜把所有的图纸、模型照片、设计说明整理装订成册,在封面写上“《归处》”两个字。然后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爸爸补过的青石板。献给刘爷爷的栀子花。献给一起走过那条巷子的人。”
她没有把这本册子立刻交上去,而是先带去了公墓。
那天何弥陪她去的。
邵颜站在爸爸的墓碑前,把那本设计册放在碑座上,蹲下来翻了翻扉页给他看。她的手指在扉页上写的那行字旁边多贴了一张便签——是何弥几个月前在老宅天井里写给她的那张便签:“好的地方画圈,要改的地方画线。以后继续帮你看图纸。——何弥。”
她把便签贴在扉页上,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靠在何弥身边。何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初冬的冷空气里化作一小团白雾,均匀而平稳。
“我爸爸如果能看到这个方案,他应该会说——线画得很直。”邵颜说。
“比小时候那张《我和爸爸》进步很多。”何弥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放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时候只有蓝天和两个人。现在有整条巷子。”
邵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身体的重心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让他替她挡掉从墓园门口吹来的冷风。然后她蹲下来,把设计册从碑座上拿起来抱在胸前,对着墓碑轻声说了句“爸爸,我交作业了”。
十二月中旬,竞赛结果公布。邵颜的《归处》拿了二等奖。
消息是下午出来的。何弥正在实验室里帮林一帆调气相色谱仪,林一帆把进样针插歪了,色谱图上出现了一个幽灵峰,两人正对着屏幕排查原因。
何弥的手机在实验台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邵颜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竞赛获奖名单公示页面,《归处》赫然在二等奖那一栏。附了一句话:“二等奖!奖状印出来了,第一件事是拍给你看。”
何弥看完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林一帆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进样针悬在半空中:“你咋了?色谱图有问题?”
何弥说没问题,是我女朋友竞赛获奖了。
林一帆把进样针放下,用一种“你能不能别这么冷静地秀恩爱”的语气说:“你女朋友获奖你倒是笑啊。”
何弥说笑了,在心里笑的。
林一帆翻了个白眼,把进样针重新插进进样口。
陈锐在对面实验台摘下耳机,朝何弥这边看了一眼,朝何弥点了点头,说“恭喜”,然后戴上耳机继续做他的柱色谱。
何弥拿起手机给邵颜回消息:“奖状留着。周末带去看爸爸。”
邵颜回道:“好。放在铁盒旁边,和发卡一起。”
句号。
何弥看着那个句号,觉得今天实验室的暖气好像比平时烧得更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