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86-88章 伤你者,我 ...

  •   晨雾还未散尽,山庄大门前的石狮子上凝着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沈君欣踏上门阶时,沈娇正好从门内走出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娇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猛地抽走,那表情说不出的难看,像是吞了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嘴虽带着笑,眼底却已结了冰。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漏算了一手。

      听说原本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的人,竟在一夜之间得了转机。非但毒解了,还带回了据说能医好老庄主的神药。她想拦,可大庭广众之下,若她真的开口阻拦,那便是此地无银,其心昭彰了。

      “姑母近来可好。”

      沈君欣微微颔首,似笑非笑与沈娇问好。她怎会看不出沈娇眼底那股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身上,恨不得她立刻暴毙当场。

      果然,姑母是完全没想让她活着回来呢。

      沈娇垂下眼睑,再抬起时,眼神温柔如水。她快步上前,伸手去拉沈君欣的手:“嗯,姑母不好。日日担忧你的病症,如今能见你平安回来,我这心里,终于安心了。”

      “是真的安心呢,还是想换别的恶毒诡计?”黎慕年站在沈君欣身侧冷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沈娇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转头目光扫过黎慕年。

      又是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沈娇扯出一抹笑,“君亦是我亲侄子,我不担忧他谁担忧他呢?黎公子莫要在此胡言乱语,冤枉了我。”

      “你这个毒——”

      “暮年兄。”沈君欣轻轻抓住他的手臂,截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她的目光与沈娇对上一瞬,随即转向黎慕年,“我们还是快些进去,让江公子给祖父服下解毒的丹药吧。”

      她怎会不知沈娇的算盘。让黎慕年在众人面前以下犯上,届时她便有机会阻拦他们入庄,更别提替祖父解毒了。

      她瞪了沈娇一眼,又侧身低声安抚黎慕年:“她纵有千万般诡计,不也被你一一识破?你又何必在他人面前做低了自己的身份。且先忍下,待拿到证据后,再算这笔账也不迟。”

      “好。”黎慕年乖乖答应暂不与那毒妇计较。

      沈娇看着他俩一唱一和,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还要维持着那副端庄和善的模样。她侧身引着他们往庄内走:“君亦,你祖父还等着呢,快进去吧。”

      一路走着,庄里的下人们见沈君欣安然无恙回来,都面露惊诧,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沈娇耳里,让她胸口憋着一团火气,上不去下不来,好生难受。

      刚走到内院门口,就见德叔快步迎了上来,对着沈君欣躬身行礼:“大公子,您可回来了,老庄主屋里等您回来送药呢。”

      沈君欣点点头,跟着德叔快步往祖父的卧房走,沈娇也怀着心思跟在后面。

      老庄主的房内,药气浓重,窗扉紧闭。

      沈君欣踏进门的那一刻,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具干瘦如柴的身体、枯黄如纸的面孔。她的手开始发抖,然后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转身,一双红眼瞪向漠然立在角落的沈娇与陈康平。

      “祖父为何会这般憔悴?姑母你们可有尽心照顾?!”

      “你何来的口气凶我娘?”陈康平站了出来,挡在沈娇身前,下巴微抬,丝毫不惧她的质问,“表弟,你在众人面前这般质问我娘,是什么意思?我娘为了照顾外祖父,不曾有一丝懈怠,又是熬汤寻药,又是打理山庄上下。你倒是轻松,去了墓园养病偷闲。如今回来,不问声辛苦就罢了,只会为难我娘,你可有良心。”

      沈君欣的呼吸一窒。

      她盯着陈康平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冷声道:“君亦自是感激姑母为山庄操心的辛苦,我感谢都不及,怎会对她为难。”

      话毕,她转身快步来到床前,将老庄主缓缓扶起。

      “祖父?祖父?”

      老庄主呼吸微弱,喉间发出沙哑的轻响。在听见沈君欣焦急的呼唤时,他的眼睑艰难地睁开一道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片刻,又缓缓闭上了。

      沈君欣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江公子,麻烦你了。”

      江见欢走上前,从袖中取出最后一粒丹药,托在掌心。他将丹药送入老庄主口中,又以指尖轻点其喉,助其咽下。

      片刻,老庄主的脸色从苍白枯黄开始慢慢透出一丝血色,气息也渐渐平顺有力,胸膛的起伏不再微弱如游丝。

      “小师弟。”江见欢看了黎慕年一眼。

      黎慕年会意,走上前,与江见欢一左一右立于床榻两侧。二人同时出掌分别为老庄主运送内力,一人渡阴柔之力,一人运阳刚之气。双掌抵在老庄主后背,内力缓缓注入老人枯竭的经脉。

      一炷香的时间,老庄主的面色由红转润,呼吸终于恢复如常人。

      江见欢收回掌,随即搭上老庄主的脉搏,闭目细诊了片刻。

      “沈庄主,老庄主体内的毒已全部清除。只是还需调养几日,身体便可完全康复。”

      “那就好。”沈君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郑重地对江见欢欠身一礼:“江公子辛苦了,这次多亏有你相助。若非你,恐怕我与祖父早已命丧黄泉。如此大恩,君亦必当重礼回报。”

      江见欢笑着点了点头,坦然受了她这一礼。他从来不是客气的人。

      可这话让旁边的某人听了,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怎么就只有感谢温师兄?”黎慕年凑过来,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晃晃的醋意,“我呢?我可没少出力的,你可别想轻易就打发了。”

      沈君欣看向他,淡然一笑,“是是是——若论起功劳来,还是我们暮年兄最辛劳。”

      黎慕年这才满意地笑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咳……咳咳……”

      床榻上传来几声轻咳。

      沈君欣立刻转身,紧张地扶住老庄主的手:“祖父,您感觉怎么样?”

      老庄主摆了摆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却稳稳地按住了她的手背。他睁开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

      “我……我很好。”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祖父放心,有江公子的医术为您调养,您很快就可恢复如初。”

      老庄主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目光移到她身侧的黎慕年身上。老庄主冲他点了点头,那一眼里有着感激。

      黎慕年对上老人的视线,微微颔首。

      老庄主目光在屋内缓缓环顾了一圈:“老朽的身体让大家担心了。如今的康复,多亏了我孙儿君亦的孝心。这些日子,我虽身体不好,也偶有听到一些嘴碎的闲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老庄主顿了顿,目光回到沈君欣脸上,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我的毒不是君亦所下。此事闹得山庄人心惶惶,从今日起,此事全权交由他来调查,任何人都不能质疑、阻拦……”

      “爹!”沈娇猛地出声,不敢置信。

      老庄主的目光骤然转向她,浑浊的眼底浮上一层冷意:“我说了……任何人。任何人,自然包含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别让仆人们都看了笑话。”

      沈娇的脸色瞬间苍白,像被人当场打了一掌。她咬紧牙根,唇线绷成一条线,最终没有再开口。

      “是,祖父。”沈君欣接下回应。

      她垂着眼,心中却翻涌着一股热流。有了祖父这句话,她往后查起来,便再无人敢阻拦。

      看来祖父其实并不糊涂,也一定深知这一切出自内部人之手。

      “好了。”老庄主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睛,“大家都回吧,我累了。君亦留下来陪我。”

      “是,祖父。”

      沈君欣起身,示意众人离开。

      沈娇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她再不愿意也不得不与人退出房门。

      就这样走了?不行,她得亲眼看看父亲体内的毒是不是真的解了。万一是沈君亦耍的阴招呢?

      在跨出房门一刻,她转身准备再次迈进门去……

      “砰。”

      门在她面前被关上了,她的额头刚好撞在硬门板上。

      “啊!沈君亦!你这是做什么?!”沈娇捂着头,恼羞成怒。

      “祖父说了要休息,谁都不能打扰。”沈君欣站在门前,手还扶着门板,“难道姑母刚才瞧得不够,还想进去做些什么?”

      沈娇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丝笑:“你……我怎么可能会打扰爹休息呢!我不过是忽然想起一些养护的方子,爹刚刚恢复,正好用得上。姑母是想提醒你,可要万分小心地照顾好你祖父。”

      “我会照顾好祖父的,姑母请放心。”沈君欣语气平淡。

      沈娇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那就好,好好照顾你祖父,我先回房了!”

      沈娇说罢转身离开,沈君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她转向德叔,低声吩咐:“加派人手,要信得过的人,守在祖父房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德叔点头,快步离去安排。

      安排妥当之后,沈君欣正要迈步回屋,忽然肩上一沉。

      黎慕年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像一只赖着不走的赖皮猴。他的头歪着,抵在她肩窝处,声音可怜巴巴的:“阿亦是否忙完了?可否关注关注一下为兄?为兄好累,为兄好困,想阿亦陪我休息一下。”

      沈君欣细眉微皱。起初她觉得他语调轻浮,正要开口呵斥,但随即想到,方才他为祖父渡内力时气息不稳的情景。

      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带着肩上那颗沉重的脑袋,一路走到无人处才停下来。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她眼中浮上担忧。

      “嗯。”

      黎慕年很认真点了头。然后他把头埋进她的肩颈,蹭了蹭,像一个撒娇的孩子。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君欣的心猛地一紧,伸手捧起他的脸,那上面还有未干的薄汗。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担忧地游走:“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唤江公子过来为你看看……”

      她转身要走,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黎慕年将她拉了回来,双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君欣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抬眼看他,用目光无声地询问:你这是要玩哪般?

      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她渐渐放下心来,本想呵斥他注意分寸,可是一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疲惫,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不忍再拒绝了。

      黎慕年耍赖似的将头抵在她颈窝,闷声说:“就这样让我搂一会儿吧……补些力气。”

      沈君欣怔了片刻,然后她无奈地笑了。

      她在他诧异的眼神中,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她将身体贴近他,脸颊靠在他胸口,听见他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不敢抬眼看他。她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嗯……嗯。”

      他连应了两声,在她未瞧见的视线里,他耳脖早已通红。

      ***

      夜深了。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上火苗一颤一颤的跳动,将满室的书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君欣独坐在书案后,手边摊着一封发黄的信笺。纸页边角已经卷起,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她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信中的内容她已反复读过三遍,虽然还是不太相信心里所写的事,但这信上的笔迹就是她的父亲的。

      喜鹊白日里说要将父亲留下的医书搬出去晒晒,去去霉味。她允了。谁知在搬动那口旧樟木箱时,一册医典的夹页里,飘出了这封信。

      若信上的事情为真,那么父亲早在母亲中毒过世时,便已察觉了龙门的存在,也知道母亲之死并非单纯的病故。他甚至对姑母有了猜测……信中还提到,沈娇曾有三年流落在外,归来时已身怀六甲。那三年里,她偶尔提起过“龙门”一事。没多久沈娇再嫁,母亲病逝,顾虑亲情骨肉,父亲无奈狠心将此事压了下来。

      沈君欣的手指缓缓收紧,信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发白,她想冲出去,想立刻、马上、现在就冲到沈娇面前,将信摔在她脸上,掐着她的脖子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娘?是不是你?

      可她不能,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将信折好,收入盒中,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眼神坚定。

      若一切都是沈娇做的……

      这仇,一定要报,绝对不会轻易作罢。

      “庄主,您怎么哭了?”喜鹊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关切的询问。

      沈君欣抬手,慌忙擦掉眼角的泪。

      “是那个黎公子又欺负庄主了吗?”喜鹊将汤碗放在桌上,凑近了,弯下腰盯着她的脸,,“您放心,喜鹊这就去替您出气。”

      沈君欣被她这副摩拳擦掌的模样逗笑:“他若欺负我,你这小身板去出气能够让他揍上几回?”

      “嘿……”喜鹊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缩了缩脖子,眼珠转了转,“庄主您不会真舍得让喜鹊去挨揍吧?”

      “你呀,就这点胆子,也敢找人评理。”

      “我这不是想让我们美丽的庄主大人不要伤心嘛。”喜鹊说完,朝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那模样又俏皮又真诚。

      “就你这张小嘴甜。”她伸手点了点喜鹊的鼻尖,笑意渐渐收了,目光落向案上那堆医典,“不过,山庄的人和事该是时候好好理一理了。”

      喜鹊收起顽皮的神色,认真地点头。

      “庄主切莫不能让自己再出事了。”

      紫雾山庄,议事堂。

      议事堂的门窗大敞着,午后的日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照得一室通亮。紫檀木长案两侧坐满了庄中长老,人人面色肃然,目光汇聚于厅堂正中的,坐于主位的沈君欣。

      之前查了一些陈康平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犯了庄中的规矩。

      为了试探沈娇,她必须从那个不争气的表兄入手。姑母心思狠毒,却对陈康平溺爱有加。陈康平是她唯一的软肋。连日来,她在人前对祖父嘘寒问暖,对自己慈爱礼敬,丝毫没有露出可寻迹的把柄,仿佛先前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今日,她必须借驱逐陈康平之事逼一逼她。

      纵然沈娇眼下死心也罢,暗地谋划也好,若今日不将她的面具扯下来,难保哪日她歹意又起。届时整个紫雾山庄都将毁在她手里,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当年她父亲就是太过心软。

      她垂眸闭眼,脑海中忆起儿时种种,姑母温婉和善,曾几何时,变成了如今这副嫌恶的面孔?

      神色一禀,她的表情已冷如寒霜。

      “德叔,康平表兄人在何处?”

      德叔从侧方上前一步躬身,语气吞吐:“庄主,表少爷在您回来之后,见了老庄主一面便出了山庄。听来要债的小厮说,他……他欠了一千两,现在被押……押在……”

      沈君欣脸色一沉:“人在何处?”

      “醉梦楼。”

      醉梦楼,那是城里最大的勾栏院。

      德叔话音刚落,堂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欠青楼银子……他胆子真大。姑母可知晓表兄惹下的丑事?”

      “大小姐应是知晓的,刚还慌忙遣人去账房支银两。”德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表少爷惹下的事,姑太太比谁都清楚,他儿子历来宠溺放纵,在外常打着紫雾山庄的名头花天酒地,四处欠债,即使知道丢了山庄的脸面,也从不管束他的行为,纵使表少爷做错了事,她也只会将过错推在别人身上。

      沈君欣的嘴角微微一动。

      这个陈康平,果然不负她的期望。

      她面上不露分毫,佯装恼怒:“立刻派人去把陈康平给我带回来。另外,通知账房,给陈康平清债的银子,从他们母子的私产里出。”

      “是。”

      德叔转身离去。

      堂中安静了片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远瞧见沈娇怒气冲冲走来。

      沈娇出现在堂门口。她的发髻微乱,额上沁着薄汗,胸口起伏不定,一双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就死死钉在沈君欣身上。

      “君亦,你这是要做什么?!平儿做错了什么事,你要这样不近人情?你不在山庄的日子,他忙里忙外帮你打点,难道只是出去玩了这么一回,多花了些银子也不成吗?”

      “沈娇,看看你教的什么好儿子!”一位白发长老放下茶盏,声如沉钟。

      “真是慈母败儿。”另一位长老附和,语气里满是鄙夷。

      沈娇的脸涨红了一瞬,但她没有理会那两位长老,目光始终锁在沈君欣脸上。

      沈君欣冷冷开口:“姑母还要为他瞒多少事?”

      沈娇的嗓门骤然拔高,“我只知道我儿子为了山庄辛苦劳碌。庄主不在的日子里,不是夜里看账,就是担忧经营的问题,突然被担重任,很是辛劳。你回来后,你表兄非但得不到你的感激,你反倒要刁难罚他。我儿真是无辜啊,有的人狼心狗肺,长老们要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见沈娇问也没问她因何事要请族长出面,一听她要对付陈康平便张口闭口处处维护,沈君欣心里更是愤怒。

      “表兄有两罪。”沈君欣打断了她,将沈娇的话生生截断。她从案上拿起一沓账簿,“啪”地摔在沈娇面前,纸页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笔勾画的亏空。“其一,趁我不在,意图玷污我夫人。喜鹊可以作证,那个色胚上次还不死心,竟趁夜潜进我夫人房中意图不轨,若非喜鹊机警,怕我夫人早已遭此羞辱。”

      沈娇的嘴张了张,没话反驳。

      “其二……”沈君欣的声音一字一顿,“表兄整日流连烟柳之地,借紫雾山庄的名声四处欠债。你说他经营辛苦?好好看看这些账本,出了多少亏空。你以为做了假账,能瞒得住我?”

      沈娇一愕,脸涨红气急。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恼羞成怒的指她大叫:“你、你是如何知道的?不,不是,你胡说!”

      她猛地向前一步:“平儿一直乖顺有礼,怎会做出这种事!分明是你,对,一定是你!你早看我们母子不顺眼,设计陷害我们,污蔑你表兄,想将我们驱赶离开山庄!”

      沈君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若姑母坚持不认……待德叔将人带回来,大家亲自问问他便是。”

      沈娇的瞳孔缩了缩。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德叔,也知道陈康平那个蠢货被带回来后,三两句就会被问出实话。于是她的表情骤然一变,装出一副痛心疾首、委屈的模样。

      “君亦,姑母不曾想你会是这样的人。平儿是你表兄,你竟然相信一个卑贱的仆人,宁愿听信他人的闲言碎语,也不信自小就看着你长大的姑母。是不是将我们母子都赶走了,你才能够顺意?”

      沈君欣面容平静:“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表兄次次做事太过,若不好好管束惩戒,以后还指不准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给山庄带来灾祸。”

      面对沈君亦的丝毫不让的言词。沈娇心知此时已没有周旋的余地了。于是她转向长老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抬起头时,眼眶里已蓄满了泪。

      她泣声指责道:“唉哟——我这命苦啊!有人分明是看我们母子没男人倚靠,所以借了这些莫须有的事,想将我们打发走啊!”

      她用帕子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着,又从指缝间漏出话来:“你先前免了我管事的事,我也认了,我心里确实不平的。可如今你连你表兄也容不下,亏我们母子多年一心一意为山庄谋划,得到的是别人的刀子,真是没良心了啊!我们母子怎么这么命苦啊!”

      哭声越来越大,见无人接话,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一蹬,嚎啕大哭起来。那模样,与街市上撒泼的村妇一般无二。

      几位长老的脸色难看,有人摆手,有人摇头,有人侧过脸去不忍直视。

      “沈娇,你、你这是何必!”

      “如此撒泼,成何体统!”

      “怎么?!”沈娇猛地抬头,泪水糊了一脸,声音尖锐,“我喊冤不行吗?若不是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我何必被逼到如此地步!”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冷笑一声:“你们都不信我……行!我也待不下去了。我这就去给爹辞行。既然你们都容不下我们母子,死皮赖脸继续待着,也让你看着碍眼!”

      说罢,她挽起帕子,悲泣掩面,转身便朝老庄主的院落而去。

      议事堂里乱成一锅粥。几位长老起身想拦,又觉得不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沈君欣压下心头的烦躁,起身对众人拱手:“各位长老先请回吧,此事我待我查明后给大家一个交代。”

      长老们互视一眼,摇头叹息着散去。

      沈君欣正要抬脚要追沈娇,一个人影从门廊的柱子后闪出来,挡在她面前。

      黎慕年双手抱臂,斜倚在柱上,嘴角噙着一抹笑,懒洋洋看她:“看来你也怀疑了?”

      沈君欣睐了他一眼。这人不知在外头偷听了多久。

      “你是来瞧热闹的?帮不上忙就起开。”

      “你怎知我来没有好消息带给你?”黎慕年不紧不慢地直起身,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我与你一同去见老庄主,我有惊喜送给沈娇。”

      沈君欣抬眸看向黎慕年,见他神色笃定不似玩笑,点头应声:“好,我倒要看看你说的惊喜是什么。”

      忽而,他低笑一声,“你可知我为你做了多少事,怕你得以身相许才够了。”

      “你莫要夸大言辞,左右其说。眼下先处理姑母的事。”沈君欣皱眉,余光扫过廊下,几个下人正偷偷往这边张望,目光里带着讶异和好奇。

      黎慕年凑近了些,“你信我。一会儿,定堵得她哑口无言。”

      他脸上那抹自信的笑,让沈君欣眼中浮上一层疑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经过一处假山掩映的隐蔽路段时,黎慕年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揽过来。沈君欣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已被人飞快落下一吻。

      他松开她,笑得眉眼弯弯:“欣儿身穿红妆的模样,我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定是娇俏可人得紧。”

      “你——”沈君欣的脸腾地烧起来,她羞恼地瞪他一眼。想占便宜也不能挑这时候!万一被人瞧见,她这“庄主”的脸往哪儿搁?

      她正要开口斥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老庄主身边伺候的嬷嬷小跑着赶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福了一礼:“庄主,老庄主请您即刻去一趟。”

      心知祖父寻她为的何事,沈君欣心神一凛。应道:“我知道了。”

      黎慕年收起玩心,乖乖跟在她身后。行走间,他左手背在身后,手指飞快地打了个暗语。隐在树荫暗处的玉无瑕见了,转身无声地朝另一个方向掠去,衣袂没入绿荫。

      黎慕年收回手,一脸轻松地与沈君欣并肩而行,朝着老庄主的别院走去。

      ***

      二人并肩往老庄主的院落走,刚拐过月洞门,就听见前头院子里传来沈娇带着哭腔的诉说,一字一句都在说沈君欣如何容不下她们母子,如何苛待至亲。

      黎慕年挑了挑眉,“她倒是会恶人先告状。”

      老庄主的房内,药炉上还煨着半罐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老庄主半躺坐在床上,沈娇跪在床榻前,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抚着老庄主的手背撒娇诉冤,见沈君欣进来,反倒哭得更凶了。

      “爹,您看看君亦,他如今当了庄主,眼里哪还有我们这门亲戚,我看啊,他就是巴不得我们早点死在外面……你就让我走吧。”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只怪我做的不够好,平儿也不争气,让君亦对我们母子失望了。反正在他眼中,我们都比外人都不如……如今不管我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君亦总是看不上眼。为了让我们离开,硬是给我和平儿编排诸多不是。”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床榻上的老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您说我还有什么颜面留在这里?留在这孝敬您?这一走,怕以后都难相见了……只盼您多保重身体,别让女儿在外牵挂。”

      她说完,又伏下身去,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老庄主半靠在枕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看看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又看看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的孙儿,左右为难。

      沈君欣背着手,既没有上前安慰的意思,也没有打算开口解释。

      老庄主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有着几分不悦:“君亦,瞧你把你姑母气的,都哭成这般模样了。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沈君欣刚要解释,沈娇猛地抬起头,抢在了她前面。

      “爹!你可要评评理啊!多少年了,我为庄内大小事劳心劳力,君亦非但不感激,竟还冤枉我和平儿……你说我多伤心呐!”

      她一口气不带停地继续说下去:“平儿在君亦迎娶之时,不辞辛劳替他接护新娘;在君亦疗养期间,为山庄生计跑上跑下。可谁知君亦竟听信旁人的不实之言,在议事堂里责难我们,说平儿意图染指自己的表弟媳,还将亏空赖在我头上!”

      她猛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发颤:“这可都是天大的冤枉呀!爹,平儿可是您一手带大的呀,岂会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说完,她又伏下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窗台边,黎慕年斜倚着窗框,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投向沈君欣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刁妇唱作俱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接。

      沈君欣回了他一计白眼。

      她的目光落在沈娇抖动的肩背上,心中清楚沈娇那张哭脸底下藏着什么算计。

      老庄主看着女儿哭得那样伤心,又想起外孙确实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虽然散漫贪玩了些,但也不至于做出对山庄不知轻重的事。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沈君欣,语气里多了几分责备:“君亦啊,你表兄虽性格散漫贪玩,但也不至于这样不知轻重。你是不是……罚的有些过了?”

      沈君欣早就知道祖父会被姑母这番哭诉说动。

      她不急不缓地上前一步,情绪平稳:“祖父,我并未冤枉表兄。”她顿了顿,目光从老庄主脸上移开,落在沈娇微微僵住的背上。“喜鹊可以作证,晴儿也可以作证。两人都指认那个登徒子是表兄。您说,这样还会是我冤枉了他?”

      屋里忽然安静。

      药炉上的汤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

      听见沈君欣那句“两人都指认那个登徒子是表兄”,沈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维持着伏身的姿势,帕子捂在脸上看不见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爹,这些都不是真的!都是那两个小蹄子勾引不成,害怕东窗事发,便一同诬陷平儿!”她喘了口气,又转向沈君欣,这次声音放软了些,“君亦,你为何就不相信你表兄呢?纵使他爱玩了些,但做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事,他是万万不敢的呀。”

      “姑母这话错了。”话音刚落,黎慕年就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笑吟吟地开口,“我刚从城里回来,恰好碰见了陈表少爷,他可跟姑母说的不太一样啊。”

      沈娇抬起泪蒙蒙的脸,警惕地看着黎慕年:“你一个外人,我们沈家的事哪轮得到你说话。”

      “外人?”黎慕年笑了笑,拍了拍手,外头立刻有两个健壮小厮和德叔押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人走进来,可不就是陈康平么。

      陈康平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一道不知从哪蹭的灰痕。德叔一松手,他踉跄了两步,险些摔个狗啃泥。

      “德叔你反了……娘!”陈康平一看见沈娇,立刻哭喊起来:“娘!你快救救我啊,他们把我抓回来,要把我送官呢!”

      沈娇面色青黑,眼神一直暗示着他,陈康平目光一扫,便见屋内还有四双眼睛看着他。他的气焰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矮了下去,忙整了整衣襟,挤出一个恭顺的笑,“外、外祖父……您什么时候醒了。”

      沈娇立刻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拉到老庄主面前。

      她的音调拔得更高,像是怕屋里的人听不见:“平儿,你来得正好!如今我们被人嫌弃,还将轻薄弟妇的污名扣在你身上。你给大家说说,是不是那两个女人见你表弟不在,意图对你不轨?一五一十一句不漏地将当时的事情说出来,你表弟不给你做主,但你外祖父疼你,定给能洗去冤屈。”

      她一面说,一面飞快地朝陈康平使了个眼色。

      陈康平立刻会意,脸上挤出委屈的表情,像被人欺负了还不敢说的可怜虫。

      “对,没错。我真的是被那两个坏女人给害惨了,所以才躲出去的。”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当初表弟被迫养伤在外,我顾虑她一人被下人照顾不周,便平日多有关心。谁知她竟以表弟不日病逝为由,想勾引于我,连身边的丫鬟也心思不正。这件事我委屈,没说给大家,就是考虑表弟的面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86-88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