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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83-85章 一具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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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冷风刮过桃林,月色透过树影落在一片荒草的地上。
黎慕年背手立于树下,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的脸色淡漠而冷寒,,月光勾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目光犀利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在生气。
玉无瑕从林间闪身而出,脚步轻得像猫,递上一封未拆的信。
“师弟,司徒公子那边回信了。”
黎慕年拆开信封,纸页在月光下泛着微黄,他垂眸细读,面无表情。读完最后一个字,他冷哼一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隐藏在背后的恶毒之人,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在紫雾山庄谋划布局。只是他没想到她这般狠毒。
玉无瑕望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黎慕年双眼微眯,眸底掠过一抹凌厉的光。
“盯紧她。”
“啊?”玉无瑕错愕。以他对师弟的了解,一旦锁定目标,从来不会给猎物喘息的机会,干净、利落的处理,可这次,却不是斩杀命令。
“先别打草惊蛇。”
“但沈庄主那边……”玉无瑕迟疑了一下,“若逼急了那些小人,她可能会有危险。”
“暂且不用告诉她。”
他会帮她去除一切的风险,至于那些恶人最后是死是活,他只听她的。
头顶传来一声鹰唳。
“咕,咕咕——”
两人同时抬头,一只苍鹰在月轮下盘旋。
黎慕年眼中一亮,对玉无瑕道:“二师兄终于回来了。”
偏院。
江见欢正端着茶壶往杯里倒水,茶水还没满,门就被推开了。黎慕年大步跨进来,一把拉住江见欢的衣袖。
“二师兄可找到办法了?”
江见欢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茶水溅了几滴在桌上。他翻了个白眼,拍开黎慕年的手:“小师弟,你不能等我先喝口茶——”话没说完,他看见了跟在后面的玉无瑕,眼神立刻变了,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羊。
“诶!阿玉你也回来了?来,让二师兄抱抱。”
他张开双臂扑过去。见他如恶狼扑羊,玉无瑕面不改色,抬腿,一脚将他定在墙上。
“砰”的一声,江见欢后背撞墙,姿势滑稽地悬在半空。
玉无瑕声音冷淡:“小师弟的话,你还没回。”
江见欢故作受伤,待玉无瑕撤了腿,才正了正神色:“老庄主与小师弟你的心肝宝贝中的毒确实出自龙门。”
黎慕年心头一震,瞳孔骤缩:“什么?!谁这么大的胆子。”
“莫气,莫急。”江见欢抬手安抚,像在顺一只炸毛的猫,“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这毒确实出自龙门,但绝非我们的人所为。龙门当年因何而散……这件事,无忧岛上下都知道。”
黎慕年点点头。他虽不曾亲历前五个师兄经历过的那场血战,但也知道当年平定龙门内乱的艰难。一切祸端,皆因生杀门而起。
难道……
他猛地瞪大眼睛,盯住江见欢,想从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确认肯定的答案。
江见欢淡然一笑,“你没想错。他们中的,就是生杀门人研制的毒。所以当年生杀门的叛逃者,应该就藏匿在紫雾山庄之中。与你交手的那个人,或许就是当年的余孽。”
“但这毒性的诡异程度,又不是一般人的手法。能研制出这种毒的人,只有当年统领生杀门的右门主——张禄。”
“张禄?”黎慕年皱眉。
这个名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江见欢点头,“你还记得当年我与师父讨要的那本奇毒笔录吗?那笔录的作者,便是他。此人制毒手段高超,用毒霸道诡异。但当年他在落败后,被逼服下自己研制的毒药身亡了。”
“紫雾山庄避世多年,那生杀门的遗孽为什么要盯上紫雾山庄,不觉得奇怪吗?”黎慕年不解。
紫雾山庄里有什么?甚至不惜暴露自己也与沈娇那个恶毒的妇人联手?
江见欢轻笑一声,眼尾弯起:“要不……你去问一问你的心上人?”
黎慕年别扭别开脸。竟然敢取笑他,他又不是不知欣儿正与他置气。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既然此毒为生杀门人所下,欣儿的毒,二师兄可有解法?”比起找生杀门算账,他此刻更忧心的是沈君欣的命。
“沈庄主所中的毒,名为‘十日癫’。”江见欢收起玩笑,神色认真起来,“此毒是生杀门最常用在对手身上的手段。可通过皮肤渗入血液,致人嗜血残杀。中此毒者,几乎都被以疯癫之症判之。不出十日,便会发狂自残而死。”
黎慕年眉头紧锁,“那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
“你且放心吧。”江见欢拍了拍他的肩,“解毒的药材我已备好。待我配制好后,你让沈庄主服下。等药效将体内毒性稍微发散一些,你再用玄阳功为她护住心脉,将毒逼出体外即可。”
接着江见欢从袖中取出一颗紫色丹丸,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玄阳功只有你习得。此法会耗去你七成内力。等毒解了,你尽快服下此丹,有助于恢复身体。”
黎慕年接过丹药,收入怀中。
说着他又递给黎慕年一个小瓷瓶,“这药是她解毒后服用的。每隔三个时辰一粒,连续十日,之后你再来寻我配制,需要连续服用一个月余,方可全部驱除毒素。”
“好。”
黎慕年将瓷瓶也收好,转身要走,衣袖却被人从后面拉住。他回头,一脸无奈又惊奇地望着江见欢:“还有?”
江见欢翻了个白眼。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
然后他看向玉无瑕一眼,笑意重新爬上嘴角,对黎慕年问:“阿玉,他今夜没有什么事要做了吧?”
黎慕年点点头:“嗯,没有。一整夜都没事。”
江见欢闻言眼睛一亮,眨眼间,人已经拉着玉无瑕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我们先走了”飘散在风中。
黎慕年望着那道急不可耐消失的身影,笑了笑:“这么心急?”
山庄后山,荒废的偏宅。
烛火将沈娇的身影投在墙上,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来回捻着袖口的绣纹,听闻原本离开的黎慕年一行又折返而回,不安的在房中来回踱步。
“怎么办,怎么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万一被那小子发现所有的事都是我们所为,那还有活命?我听说他的手段可不必他那个门主爹差,甚至更甚。”
她实在想不通沈君亦那个小畜生究竟有什么好,让那黎暮年如此死心塌地,甚至赶都赶不走。
张禄坐在椅上,跷着腿,指间把玩着一枚铜钱。他眼皮都没抬,不屑说道:“你慌张什么,咱们再想其他法子。他的武功确实不错,但是与我还是差了些火候,他身边的人处理那个姓李的比较难缠外,其他人威胁不到我。”
沈娇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烛光将那张布满黑线纹路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她冷哼一声,嘲讽道:“你倒是自信。别忘了,你的散魂蛊如今都还未解。人家都是正常人,你不是。”
铜钱停住了。
张禄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抹厉色。他手掌一翻,一掌拍在桌上——
“砰!”
一个掌风拍向桌上,桌上的茶具一应碎裂一地,茶水淌过桌面,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沈娇被吓得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她瞪圆了眼睛,恼怒地回瞪过去:“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张禄阴恻恻地盯着她,没有接话。
沈娇稳了稳气息,拢了拢鬓发,声音恢复了几分从容:“你要是觉得我说得有错,就实实在在做点事。仅是下个毒有什么厉害的。”
张禄嘴角慢慢勾起,那笑容像刀子在脸上划开一道口子,阴邪得很:“那你说,做什么?”
沈娇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两跳。
“当然是……杀人。”
张禄的眼睛骤然亮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好。”
沈家墓园,竹屋。
沈君欣侧躺在床榻上,眼睛睁着,被褥被揉成一团压在腰下,枕头歪到了一边,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
屋外寂静得不像话。只听见夜枭在远处咕咕叫了两声,还有风刮过桃林,枯枝相撞的沙沙声,桌上最后一截蜡烛烧也已经燃尽熄灭。
她在等人。
等那个被她气走的人。
可是月已升至中天,又慢慢滑向西山。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沈君欣闭了闭眼,叹息一声,幽幽自语:“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吱嘎——”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沈君欣猛地睁眼,撑起上半身,望向门口。
一道黑色身影站在门下,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个瘦长的轮廓,以及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此人一身杀气。
沈君欣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一响。
“你是谁?”
黑衣人不答。他跨过门槛,眨眼间已到床前。沈君欣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一只手已伸过来,猛地揪住她的发髻。
“啊——”
她被人从床上拖拽下来,膝盖磕在泥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那手没有松开,反而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往旁边甩去。“砰”的一声闷响,她额头撞上了床沿的硬木,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淌下来,顺着鼻梁滑到嘴角。
“疼吗?”
“放开我!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蹲下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只能看见一双兴奋到发亮的眼睛。他伸手捏住沈君欣的下巴,指甲陷进皮肉,迫使她抬起头,正对着他的脸。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叫出来,这样才痛快。一会儿死了,可叫不出这么好听的声音了。”
沈君欣的瞳孔缩了缩。额头的血顺着眉尾淌进眼睛,视野一片模糊的红。她忍住了没有闭眼,盯着那张隐在暗处的脸,呼吸急促了片刻,但很快冷静下来。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杀我?还是受人指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黑衣人仰头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树上的蝙蝠。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巾。月光照出一张布满黑线的脸。那些黑线像蚯蚓一样从太阳穴爬向嘴角,皮肤皱缩,五官扭曲,狰狞得像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沈君欣一时惊愣,起先被那满目丑陋吓愣,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她寻思着此人面容虽看着确实可怕,但模样却是眼熟的。她盯着那双眼睛,在脑海中飞速地搜寻……
张伯?欧阳旬的老管家?
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没人能吩咐我做事,只有我愿不愿做。”
沈君欣开口试探:“张伯,你这是要为欧阳旬报仇?”
黑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歪了歪头,突然阴森一笑:“你认出我了?呵呵……那你就更得死了。”
寒光一闪,匕首从他袖中滑出,刀尖直刺而下——
“唰!”
一道银光破空而至。黑衣人猛地收手向旁一闪,匕首堪堪擦过沈君欣的肩头,削下一缕碎发。一支银剑钉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剑柄嗡嗡颤动。
门被一脚踢开,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破门而入。
黑衣人目光一扫,迅速判断形势。他手腕一翻,匕首掉转向沈君欣心口刺去。另一支银剑从侧方飞来,将匕首磕飞。
玉无瑕已掠至身前,一掌拍向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被迫后退两步,冷笑一声,不再恋战。窗户被他一脚踹开,转身跃起,身形如燕,没入夜色。
玉无瑕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沈君欣,摇了摇头,紧随其后翻窗追了出去。
沈君欣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见得到了脱逃的机会,她迅速起身逃离。额头还在流血,她踉跄着朝门口走去。忽然,一道身影迅速掠近,快得像一阵风。
还没待她反应,腰间一紧,被人从身后环住。
沈君欣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不会才刚躲开一个要命的,现在又来一个贪色的吧?
“放开我!放开我!想要我死就给我个痛快!”她奋力挣扎,指甲抠进那人的手背,脚上的铁链哗啦啦乱响。
谁知腰间的双臂更加的圈紧,一道熟悉沙哑低沉的男声从耳后传来,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欣儿,别怕。”
沈君欣的挣扎骤然停止。她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泪水在眼眶里蓄了太久,此刻终于兜不住了,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环在她腰间的那双手背上。
她缓缓转过头,带着泪痕的脸不可置信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黎……黎慕年?”
他声音温柔:“是我。我来了,我来保护你了。”
沈君欣的唇瓣颤了颤。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猛地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十指攥紧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哇哇大哭起来。
黎慕年没有说话,仅是收紧自己的双臂,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破洞的窗纸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别怕,是我不好,我来晚了。”黎慕年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背脊安慰,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鸟。
他的唇贴在她耳畔低喃,沈君欣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一只手掌轻托住了她的下巴,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呼吸便覆了上来,带着泪珠的樱唇被温热的气息温柔覆盖。
那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从那个触点蔓延开来,将她心头那些乱糟糟的恐惧、委屈、不甘,一一熨平。
沈君欣慢慢睁开眼睛,眼中不再惊慌波澜。
月光下,黎慕年的脸近在咫尺。她就这样静静地端详着他,眉骨的弧度,眼睫的阴影,鼻梁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疤,她忽然抬手细细描绘着他的眼眉。
“怎、怎么了?”黎慕年被盯得脸颊发烫,双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他别开脸,又觉得这样太怂,转回来,语气凶巴巴的,“不、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否则我就再亲你……亲、亲到你喘不过气为止!”
话音刚落,他已凑过来,口是心非地重重地在她唇上又啄了两口。语气虽凶狠,可他眼里分明写着对她的满满不舍。
沈君欣怔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出来,像风吹过竹林,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呵呵……”
黎慕年的脸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有、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女人……前一秒还哭得人心疼,怎这会就这么高兴。”
沈君欣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揉了揉他发烫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他的脸烫得像着了火。
她笑着,眼中有泪光未干,道:“我没事了。你放开我吧,这样抱着我快喘不过气了。”
“当真?”黎慕年不放心,低头检查她的额头,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他眉头一皱:“可还有哪里被伤着?”
沈君欣摇摇头,拉着他坐到床边。她侧过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谢谢。方才我当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黎慕年愣住了。他盯着她,像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端倪。她脸上笑容轻柔,像春天的第一缕风,眼神没有冷漠,没有疏离,甚至没有那一层拒人千里的冰霜。
“你……”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绷紧了,“你不讨厌我了吗?不还我离开了?”
沈君欣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我都知道,这些都与你无忧岛无关。纵然我将你撇开,你这个人……岂会这样轻易就被驱走?”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片黑暗的桃林,“我早就料到他们不会放过我,只是没有料到,我已沦落到如此境地,他们还是不放心,非要派人来杀我。”
黎慕年握紧了她的手,指节收紧。
“欣儿,我不在乎你的事会连累到我。你知道的,不管怎样,我都愿意与你在一起。”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颗心揣得紧张,忐忑问:“你现在这样……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此刻你不再疑我、讨厌我了?”
沈君欣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她方才挣扎时留下的指甲印。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笨蛋。”
“当真?”
“嗯。”
这也算,不给自己在最后的时间里留下遗憾吧。
沈君欣微笑,只是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不想带着误会离开,黑衣人那一刀,让她想通了许多。
“欣儿,我好高兴!你是不是愿意嫁给我了!”黎慕年激动得不行,眼中像燃了两簇火。
沈君欣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好了。瞧你这副高兴样子,我只是答应不再赶你走,可没说应承嫁给你。”
他还真是懂得顺杆子往上爬。
“欣儿——”
沈君欣侧头躲开他凑过来的嘴,正了正神色:“方才我挣扎时,瞧见了那黑衣人的模样。你可知他是谁?”
“欧阳旬身边的那个老管家。”黎慕年收起嬉闹,神色认真起来,“但他的身份似乎没表面那么单纯。我怀疑……他曾是龙门当年内乱的叛逃者之一。”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很可能他才是幕后的主谋?”沈君欣若有所思,“但为了什么呢?”
“欣儿,你不用担心。我已派人去调查,但有件事,我想先与你说。”
“你要说的是我姑母……她与这些事也有联系,对吗?”沈君欣缓缓道出他的想告诉自己消息。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嗯。”沈君欣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我其实也只是怀疑,但苦无证据。若不是今晚的黑衣人……你也知道,我姑母是我祖父这世上,除了我以外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愿事情做得太绝情。”
“可是她已然没有把你当亲人看待。”黎慕年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君欣闻言低下头沉默。
“伤你者,我要她百倍千倍偿还。你若做不得这般狠心的事,就让我来为你做。若你怨我……那便怨吧。”黎慕年伸手,轻轻挽起她的一缕头发,语气坚定的宣告。
沈君欣仰起头,凝视着他。
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黎慕年叹了口气,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指尖擦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温柔一笑:“若你觉得对我抱歉,那就赶快答应嫁我,补偿我。如何?”
“你——”
沈君欣的话,被一口被口中溢出的鲜血堵了回去。毒反噬来得毫无征兆,血从喉咙深处翻涌而出,瞬间溢满了口腔,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像一盏灯被人猛地吹灭了芯火。
“欣儿?!”
黎慕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五脏六腑,神情痛苦地跪倒在地蜷缩起来。她双手死死撑在地上,指甲抠进木板,指甲抠出了血都不松力。
她的瞳孔发生了变化,一瞬艳红,像被血浸透;一瞬恢复正常,又迅速被红色吞噬,反反复复。那模样,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撕扯、挣扎,要破体而出。
她听见黎慕年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可她已没有力气回应了。
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她看见月光、看见黎慕年俯下来的脸、看见他眼中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惊惶……
她的身体应是要油尽灯枯了吧,这次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可是她不甘心啊。
祖父未好,恶人未除……她还想……还想再多看看他多一些。
沈君欣的双手死死握紧,指甲刺入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那疼痛本该钻心,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她听见的,是黎慕年撕心裂肺的那一声——
竹屋内,药烟弥漫,烛火被从窗缝钻入的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床榻上,沈君欣的手脚被撕成条的绸帐紧紧缠着,绸带另一端系在床柱上,四肢已被挣扎的力道勒得起了红痕。她的意识早已被吞噬,只剩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不停地扭动、抽搐,身体如万千只蚂蚁啃食。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叫喊,十指在空气中乱抓,指甲断裂,指尖渗血。
“二师兄,你不是说还有几日时间吗?!怎么毒性蔓延得如此快!”
黎慕年声音暴戾、焦躁,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钉在正施针的江见欢身上。
江见欢的银针刚刺入沈君欣颈侧,针尾还在微微颤动。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欣儿,你清醒一点!坚持住!”黎慕年俯身按住沈君欣挣扎的肩头,又抬头催促江见欢,“为何吃了药她还是那样痛苦?这毒,当真确定能够为她解?”
“我也不知道!”江见欢拔出一根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黑紫色。他盯着那颜色,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自认天下没有他解不了的毒,如此诡异的毒他从未见过。明明他的药可以延缓发作、减轻痛苦,此刻却不知为什么变得更加霸道,甚至加深了毒性。
黎慕年已然不再淡定,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猛地直起身转向门口。
“一定是那黑衣人……那该死的黑衣人呢!”
玉无瑕刚踏进门,就被这一声怒吼劈头盖脸砸过来。他看见黎慕年眼中的阴霾,那是真的动了杀心,恨不得将所有人碎尸万段的狠戾。
“那人甚是狡猾。”玉无瑕平静回答,他看着黎慕年的脸色,继续小心补充道:“不过见他消失在山庄附近,应是藏在山庄之中。你先别冲动,我已让李叔留意那边的动静。”
听完玉无暇的话,黎慕年眼中的风暴渐渐收敛了几分,但仍未完全散去。
江见欢看了玉无瑕一眼,转身对黎慕年道:“那人既然能在阿玉眼皮底下消失,定是做了十足的准备。你就莫要生气冲动,我们好好计划。”他一边说,一边将沈君欣身上的最后一根银针拔出,他用棉布擦去针眼处渗出的黑血。
黎慕年立刻凑上前,目光落在沈君欣脸上。
她呼吸已经平缓下来,但眉头仍然紧蹙,像被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她怎么样了?”
“放心,有我在,她还死不了。”江见欢收起银针,语气从容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凝重,“我去准备准备,驱毒一刻钟后开始。阿玉,你也来搭把手,替我去准备个大木盆。”
一刻钟后,屋子中央多了一个沐浴用的浴桶,木纹被水汽浸湿,泛出深褐色。桶中注满了药汤,水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蒸腾出苦涩的白雾。
黎慕年将沈君欣从床榻上抱起,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手脚软软地垂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桶中,药汤没过她的腰际,浸湿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
“二师兄,你这方法真的能行吗?”
“你可以质疑我对七师弟的真心,都不能这么羞辱我。”江见欢不满等他,随后站在桶边在沈君欣两个手腕划伤一刀,语气郑重,“我先以药物疏通她的奇经八脉与气门。需要足足泡上一炷香。待体内毒素浸出之后,你再以玄阳功逼出她心脉的毒疴。不过提醒你,若这样做,你一段时间内千万不可调用内力……”
黎慕年打断了他,“知道了,开始吧。就算我自此废了内力,只要能够救活欣儿,都无所谓。”
江见欢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犹豫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劝你了。”
“嗯。”
“那我们在门外等着。”
江见欢说罢拉上玉无瑕,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竹屋内只剩黎慕年,和桶中昏迷的沈君欣。
烛火跳了一下。
不到片刻,桶中的药汤开始渐渐漾出紫红色的诡色。
黎慕年盯着那颜色,将沈君欣从桶中捞起,水珠顺着她的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将她安置在床榻上,自己盘腿坐于她对面,与她双掌互抵。按照心法将内力从掌心缓缓渡出,沿着她的经脉流向心脏。
沈君欣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眉头骤然拧紧,嘴唇张开,发出一声低哑的痛哼。汗珠从她的额头滚落,混着桶中带出的药液,浸湿了枕巾。热气从两人双掌相接处蒸腾而起,带着一缕缕黑色的雾气。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
沈君欣的体内毒素渐渐稳定,她的唇色从灰紫转成苍白,又从苍白慢慢透出一点淡粉。
黎慕年的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下颌滴落。他的气息开始不稳,内力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流走。
沈君欣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清晰……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闭着眼,眉心紧蹙,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你……为何……”她的声音干哑虚弱。
黎慕年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小心翼翼的、如获至宝的关怀。
“感觉如何?”
“你还好吗?”她不答,反问。
“我无碍。你呢?”
“我也是。”
“那就好。”
“嗯。”
她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沉默一阵,他伸出手,将她从对面拉进怀里,紧紧的拥抱着,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的脸贴着他湿透的衣襟,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冷吗?”
她摇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他是在后怕,想来刚才她毒发的模样,着实吓到了他。
“我没事了。”她轻声说,手指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
“嗯。”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谁也没有松手。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住,就想这样把一辈子过完。
沈君欣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仍带着余悸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担忧还没有完全散去,表面平静了,眸底下还在翻涌。
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不去喊江公子进来替我瞧瞧?这样你也安心些。”
“哦!对、对!”黎慕年经她这么一说,才想起二师兄正在门后等着,手忙脚乱地跳下床,连靴子都忘了穿,赤着脚快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他伸手一捞,直接将江见欢的衣领拎住,拽进了屋。
“二师兄,你快给欣儿瞧瞧,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江见欢被他拽得踉跄两步,稳住身形,无奈地看了黎慕年一眼,又转头看向床榻上的沈君欣。沈君欣靠在枕上,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歉意的笑,微微点头致意。
江见欢坐到床沿,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为她诊断完毕,江见欢道:“沈庄主毒基本已除,身体暂无大碍。”
沈君欣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黎慕年。他站在床边,赤着脚,衣襟湿透,头发散乱,她看得有些心疼:“那暮年兄他……”
他为自己耗费了不少内力解毒,也不知会不会对他身体有影响。
“我不过就是耗些内力而已,调息几日便好。”黎慕年抢着答道,语气满不在乎,手却悄悄扶住了床柱。
江见欢看了他一眼,对沈君欣点了点头:“确是如此,小师弟只需要休息些时日可恢复。”
得到确认,沈君欣才将悬着的心放下,随后想起祖父也深受毒症折磨,她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江公子,我祖父……他可还有救?”
“老庄主体内的毒症比起你简单多了。”江见欢收拾着药箱,头也不抬,“只需服用龙血树汁液研制的解药即可。不过因为他中毒过久,还需些时日才能根治。明日便是最后一次服药,很快他就可以醒来了。”
沈君欣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黎慕年:“暮年兄我想……”
黎慕年弯下腰,握住她放在被面上的手,“放心,明日我们一同回去。”
“嗯。”
沈君欣垂下眼,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能得君如此真诚相守,她此生已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