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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8-80章 以血入药又 ...

  •   沈娇瞥了黎慕年一眼,走到她身旁,在凑近自己耳畔时,她下意识偏了偏头。

      沈娇低头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君亦,姑母不希望你继续被人迷惑下去,不管你信或不信,当年你娘的死是龙门做的。你可以到你爹房中查阅他所著医典便知,里边可是记着你娘当年的病症。”

      沈君欣手指一顿。

      “你怎会知道?!”

      “你祖父他也知道……”沈娇退后半步,视线落在她脸上,唇角的笑意缓缓绽开,继续道:“哦,对了,听说龙门当年可杀伐冷血呢,他们对叛逃者从不心慈手软,哪怕是已为人母的你娘。”

      “你胡说。”

      “信与不信由你,我只是不愿你一错再错,好意提醒你罢了,别因为一个外人便成了我们沈家的罪人。”

      “……”

      沈娇看着她眼神动摇,心知目的达成,转身对陈康平,道:“平儿,咱走吧。我们在这不受人待见,还是别扰了人家医治你外祖父的时间,指不定一会就又多了莫名的罪名来。”

      “娘。”

      陈康平不乐意,被沈娇拽着衣袖拖走了。

      临走时,沈娇不忘再次提醒她:“君亦啊,姑母的好话也说了,你若是再执迷不悟,你将会后悔的。”

      地牢的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石壁上晃动如鬼魅。

      面前的火烛跳了一下。

      沈君欣对沈娇的话多少是半信半疑,盯着晃动的光影,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

      姑母从未离开过紫雾山庄,怎会知道那些江湖旧事?姑母的企图已是一目了然,怕这是她为了替表哥出气,随口胡说的。可她那语气……太笃定了。如果真是姑母说的,她对黎慕年又该怎么办?

      她摇头撇开混乱的思绪,心情十分复杂。

      还是等喜鹊去拿来爹的医典查证看看吧。

      喜鹊跑进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胡乱的思绪。见喜鹊医典将父亲的医典拿来,沈君欣急忙抓过一页页查验,父亲的字迹从在每一页跃出,里面记录的,都是她父亲一生研制的心血。

      “庄主,您在找什么?老庄主的医典是有什么问题吗?”喜鹊疑惑问道。

      沈君欣看着医典,心情十分沉重。

      “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你去门外守着吧。”

      喜鹊行了一礼,转身之时,她似想起什么,又停住。

      喜鹊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衣角,“那个庄主……”

      沈君欣抬眸:“说。”

      “庄主……老庄主所中的毒,与您当年病倒时的模样,有些像。”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喜鹊,“你的意思,给爷爷下毒的人或许和给我下毒的是同一人?”

      翻开的页码恰好停在某一页:

      病者林沂,病症咳而昏迷,脉象沉绝,毒入五脏……

      沈君欣的手指开始发抖。林沂,是娘亲的名字。医典里记载的症状、脉案、用药,每一行都与自己当年、与祖父今日如出一辙。

      “喜鹊也是猜测,或许也不是,当初您病倒后的情况和现在老庄主的样子真的一模一样,而且当年老庄主与过世的庄主瞧见您的模样也曾说过些喜鹊不太明白的话,造孽……什么的,总之当年您差点就不行了,若不是表小姐的司徒姑爷及时送来药引,您怕也……”

      “你说的可是真的?”

      听完她说的话,沈君欣手中的医典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沈君欣的脸色难看:“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庄主?”

      喜鹊将医典又往前递给了她。

      火烛又跳了一下,将沈君欣的影子拉长钉在墙上。

      她盯着那影子出神,想起沈娇所说的话。叛逃者,龙门诛杀,难道娘亲真的是龙门的叛逃者?当年娘亲虽身子不好,但也不会忽染重疾,她依稀记得病逝的那一年,她只是有些咳嗽罢了,可后来昏迷不醒,之后便是病入膏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证明了娘亲并非病故而是被人毒害的。

      她娘亲的死,真的是龙门诛杀叛逃者的手段?

      黎慕年。

      若真是你们做的……我该怎么办?

      “你先回去吧。”

      “是。”

      喜鹊前脚刚离开,一道身影便从门外闪入。沈君欣猛地转身,见黎慕年站在三步外,面色仍有些苍白,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医典上。

      “欣儿。”

      “暮……”她缓下惊愕,语气疏冷:“你怎么来了?”

      “你不用担心,有二师兄在,老庄主不会有事的。”

      沈君欣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坦然,像一汪没有秘密的潭水。

      她把手里的医典关于母亲的那一页递过去,直接开门见山:“看看,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黎慕年垂眸,纸页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泛黄,林沂二字刺目。

      “这是……”

      “父亲所写的医录。里面记着我娘病逝的原因,你知道吗?我娘是被人下毒害死的。那毒,只有龙门才有。”沈君欣声音平静,“你来解释,让我相信你。”

      黎慕年抬眼。

      “欣儿,就凭他人别有用心的话,你就不信我?”

      “没错,我就是在怀疑,所以……你来解释,让我相信你,让我相信这一切都不是龙门所为。”

      沈君欣没打算绕弯子,接着她转身从枕下抽出那封信,摔在他胸口。

      信纸飘落,黎慕年接住。

      “你自己看。你让我如何信你?!”她冷笑道。

      展开信纸的瞬间,他的眉峰猛地拧紧。

      “这……为何这信会在你手里?”

      “欣儿,事情不是你看到的——”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沈君欣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明日,请你带着你的人离开紫雾山庄。”

      “欣儿!”

      “你听不懂吗?!”她吼了出来,震得火烛摇晃,“别逼我恨你。”

      黎慕年盯着她:“你等着,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他手里紧握着信,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沈君欣咬住唇。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放任自己滑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肩膀剧烈颤抖,痛哭出声。

      偏院。

      黎慕年将信纸拍在桌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带着怒气伏在暗处的困兽。

      从信上字迹看,虽然字迹很像,但这并非是他娘写的回信,信里所说的也并非全部真实,想必对方也是不知他要将信给谁,能将他的信鹰抓住,半路将他的信给劫了……

      此人究竟何人,为什么要有意挑拨他与欣儿的关系,似乎想让他们二人心生间隙。

      黎慕年眼神冷寒,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操控着整件事?

      “这封信,那日谁给她的?”

      玉无瑕凑近细看,眉心渐拧:“我送的。你说有回信便立即送去……出了什么问题?”

      “字迹仿得很像,但不是我娘所写。”黎慕年指尖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信鹰在半路被截了。信在路上的时候就被人调换或者一开始就没有送回去。”

      李一换皱眉:“无忧岛的信鹰,非特殊哨音无法控制。”

      “所以此人,对龙门十分熟悉。”黎慕年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对方让我与欣儿心生误会,赶我走。既然想让我离开……那么我便将计就计。”

      玉无瑕挑眉,嘴角微扬。

      “李叔,你与我回无忧岛,查当年之事。二师兄、七师兄……”他看向江见欢和玉无瑕,“你们留下来保护欣儿。”

      烛火映着他的脸,明暗各半。

      翌日清晨,喜鹊端着药碗进来时,沈君欣正望着窗外发呆。偏院方向空空荡荡,没了熟悉的身影。

      “庄主,偏院的人……今早只剩江公子了。”

      “知道了。”

      沈君欣收回目光,接过药碗,碗底映出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她垂眸,从袖中抽出短刃,刀锋刺破手腕时,没有犹豫。血珠滚落,滴入药汤,晕开一圈圈红。

      药香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那味道像极了当年自己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庄主……”喜鹊眼眶红了。

      沈君欣没有说话。她看着血液与药汤融合,看着那一碗暗红,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苍白的手,想起父亲医典里那页泛黄的纸。今日是最后一天了……可是祖父依旧没有转醒,幸而江见欢帮忙才将他体内的毒给控制住。

      血还在滴。

      她感觉不到疼。

      祖父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不怕任何威胁,只要能救活他,哪怕是死,哪怕把这条命还回去,她也无怨无悔。

      此次配制的汤药需以人血液为引,江见欢说此毒十分霸道,必须由至亲之人的鲜血配合药方才能压制,但为了再研制解药出来之前,唯有此法可通。

      随着血液与药汤在碗中融合,随着血液的渗透,一股异香缓缓散发开来。

      药碗终于满了一半。

      她按住伤口,抬眸:“多谢江公子出手相助。”

      江见欢回以一笑:“沈庄主不用客气,我只是受小师弟所托。”

      她明白点了一下头,便拿着药快步朝祖父走去。

      ***

      老庄主房中,药炉上的残火舔着陶罐底部,最后一缕青烟消散时,异香弥漫满室。

      喜鹊端着空碗,哽咽道:“庄主,今日是最后的法子了……若老庄主还未醒,您姑母和长老们就要对您问罪了。”

      沈君欣没应声,她盯着药汤表面那圈紫红色正缓缓扩散。

      “成了。”江见欢指尖搭在碗沿,轻点一下。

      得知已经融合成功后,沈君欣像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眼前的天花板开始旋转,整个人软坐在祖父床榻边上,

      喜鹊的惊呼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片漆黑……

      山庄另一侧,偏厅。

      沈娇心情甚好地端着茶盏,杯盖轻刮浮沫,发出细碎的瓷响。

      今日是最后期限。

      她抿了一口茶,唇角微扬。

      “大小姐——”一个下人连滚带爬扑进门,喘着气,“老庄主院里传话,说庄主他、他以血为药引,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沈娇手上一顿。茶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以血为药引?”她挑眉,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冷哼挑眉,“他这是要做戏给谁看呢。”

      沈娇心底却转过一个念头。

      那个姓江的,竟能看破那毒需要血脉为引?有点意思。不过……

      她垂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没有那东西,以血入药又如何?不过是暂时的续命罢了,解不了毒。

      “去,请长老们到老庄主那儿去。”

      她不会给沈君亦任何机会,整个紫雾山庄今后将为她所有。

      丫鬟应声转身。

      沈娇起身理了理袖口:“走,我们也去看看。”

      张禄说过那毒仅龙门独有龙血葵可解,这世上除了他,无人可炼制成功。

      她迈出门槛时,先前跑出去的丫鬟却急匆匆折返,险些撞上她。

      “慌什么?!”沈娇瞪眼。

      丫鬟缩了缩脖子,踮脚附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大小姐,老庄主他……他醒了。”

      沈娇瞳孔骤缩。

      只是一瞬,她深吸口气,面上重新浮出笑意:“那太好了!快,我们去看看爹。”

      老庄主房中,药气尚未散尽。

      沈娇一进房中,沈君欣靠在椅上,脸色白得像宣纸,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床榻上的老庄主面色枯灰,眼窝深陷,嘴唇翳着青灰色。

      沈娇跨进门时,目光率先扫过床榻。

      老庄主的眼睛,睁着。

      她脚步微顿,随即堆起满脸担忧,快步走到床边:“爹,您终于醒了,这些天真吓死我。”

      老庄主眼珠缓缓转向她,看了沈娇一眼,随后便闭上。

      沈娇的笑容僵在嘴角,她转身看向沈君欣,立刻心虚迎身上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亲昵关切:“君亦,你怎么样?听说你为了你祖父割血为药引,真是辛苦你了。”

      沈君欣垂眸,盯着沈娇拍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没有姑母的费尽心思辛苦。”

      “……呵呵,你这是酸我呢。”沈娇掩嘴笑了笑。

      眼下无心与她计较,沈君欣没再接话。她坐到床沿,手指覆上祖父枯瘦的手背。老人微微睁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祖父?您哪里不舒服……”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位长老鱼贯而入,衣袍带起一阵穿堂风。为首的白胡子长老看见老庄主睁着眼,顿时喜形于色:“老庄主,您可算醒了!”

      另外两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老庄主您怎么样了?”

      “老庄主啊,您的情况怎么样?”

      老庄主缓缓抬手,虚弱地摆了摆,又拍了拍沈君欣的手背。

      沈君欣会意,起身对众人道:“祖父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累了。各位长老先请回吧。”

      “那好,那好。”长老们闻言互视一眼,拱手退了出去。

      见沈娇还站着。

      “姑母,”沈君欣转头看她,目光平静,“祖父这边有我照顾,你也去忙吧。”

      沈娇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老庄主,又深深看了一眼沈君亦,心底冷哼一声,面上却笑着点头:“好,君亦你可要好好照顾你祖父。”

      说完,她走得干脆。

      待众人离开,房门关上。

      喜鹊守在门外,影子映在窗纸上。沈君欣坐在床沿,看着祖父枯黄的脸。寻解毒方法还未找到,现如今只能以此方为他续命,也是对他的折磨……

      老庄主已经又昏睡过去,她伸手将被褥掖好,指腹擦过祖父的下颌……

      祖父瘦得只剩骨头了。

      “江公子,”她站起身,转向江见欢,“你可看出这是何毒了?”

      江见欢正站在窗边,刚取了一点老庄主的血,指尖捏着一缕从碗里升起的黑色雾气,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心微蹙:“药汤混了老庄主的血与你的血,毒血与鲜血融合呈紫蓝色……这毒物可称为上乘。但具体是何毒,我还需时间。”

      上乘毒物。

      沈君欣指尖一颤。

      江湖中上乘毒物何其稀少,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祖父中毒绝非偶然,下毒之人……不简单。而江见欢竟能仅凭色泽与气味便分辨到这一步,实在是让她刮目相看,当年父亲可是花了一年才查出母亲是中毒而死。

      “这些日子,多谢江公子。”

      “你是小师弟的人,我帮你不过举手之劳。”

      沈君欣眼神晦暗,她自嘲苦笑道:“你怕是误会了……”

      “误会吗?”江见欢转过身,悠闲靠在窗框上,日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我小师弟这人,认定了的事,劝他放弃很难。”

      “我知道。”她语气带着失落。

      江见欢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老庄主目前暂无大碍,每三日服用此方可缓解毒入骨髓之痛。但,也只是暂时压制。沈庄主若是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等等。”

      江见欢挑眉。

      沈君欣抿了抿唇:“江公子能否帮我一件事?”

      “沈庄主请说。”

      “请你替我——”

      “你若是想让我去劝他对你放下,”江见欢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怕是不行。此事还是沈庄主亲自开口才好。有些误会,旁人帮不上忙。”

      和事佬难做,何况是解鸳鸯愁,他还不如多花时间逗逗他那可爱认真的七师弟。

      “可是你也知道他的脾性……”

      江见欢忽然笑了:“沈庄主,你让我帮忙,我的做法一向简单。与其如此纠结,不如干脆把你们二人绑了一起,把婚礼办了。”

      沈君欣猛地睁大眼睛,脸颊腾地烧起来:“你、你胡说什么!我和他可都是男子,休开这种玩笑!”

      江见欢笑着摇头,那笑容通透:“这有什么?男子又如何?我小师弟都不介意,你们明明两情相悦。”

      “当然……不行……”沈君欣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变得绯红起来。

      江见欢耸肩:“不管怎样,沈庄主与小师弟的事我插不上手。我如今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解开你祖父所中之毒。”

      他转身推门,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烛火晃了晃。

      沈娇房中,帘幕低垂,光线昏暗。桌上燃着一炉香,青烟笔直上升。

      “张禄……”沈娇坐在主位上,手指攥着扶手,言语尖酸,“你的毒也不过如此。才短短三日便被人解了,我爹已经醒了,你说!该怎么办?”

      对面站着的中年男子面容狰狞,半边脸几乎没有好肉,没有眉毛。他闻言冷笑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那毒岂能这么容易解,不过是暂时压制而已。”

      “你不觉得自己太狂妄自大了?”沈娇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洇湿桌面,“若他们真把我爹的毒解了,我还如何在紫雾山庄站得住脚?”

      她逼近一步,盯着张禄的眼睛:“你若还想研制神功丸,就快点给我想办法!”

      张禄没动,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是一个小瓷瓶,他两根手指捏着,递到沈娇面前。

      “你爹已经身中剧毒,只要在香炉中放一点此物,毒物一碰……嘣,更加猛烈。到时候,怕是有了解药也无济于事。”他顿了顿,歪头看着她:“唉,你爹有你这个女儿,真是可怜了。”

      沈娇接过瓷瓶,攥在手心两眼放光。

      我的乖侄儿,你等着。

      这一次,看你还如何翻身。

      ***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老庄主枯瘦的手背上。转醒以后,得知沈君欣为他割血压制毒性,心中十分愧疚。

      眼珠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床边的沈君欣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老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浑浊的眼中浮起一层水光。

      沈君欣将手指轻轻覆在祖父手背上,微微摇头:“祖父,我没事。您安心养病。”

      她转身走向药炉时,将那截纱布往袖子里塞了塞。为了让祖父安心养病,她将这段时间姑母与表弟所作所为全部暂压了下来。

      偏院廊下,喜鹊跟在沈君欣身后,不甘心道:“庄主,大小姐她太过分了!您就该跟老庄主说一说,将他们赶出去。”

      “姑母的事目前找不到证据,”她推开药房的门,一股陈年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何况祖父还在病中,她做的事,等祖父好了再说。”

      “可他们不一定理解您的善心……”

      沈君欣揉着发疼的头,姑母对她刻薄刁难,许就是觉得她前些日子卸了她的管事权没了面子。谋害祖父这事,她应不会做。

      这事,可是大逆不道。

      “这事就到此为止吧,等祖父好了以后再说。”

      喜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出一口气。

      庄主总是心软。

      沈君欣她拧了帕子,轻轻擦拭祖父额角的细汗。

      她对喜鹊道:“熬了一宿,你也回去休息吧,祖父这我亲自照顾。”

      “喜鹊不累,那奴婢到门外给庄主守着。”

      说着便转身出去。房内只剩下沈君欣一人,看着祖父苍白的脸色,她心底难过。

      “祖父,您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尖酸刻薄的骂声:“你一个下人,也敢拦我?让开!”

      是沈娇。

      沈君欣闭了闭眼,将帕子搁下。

      沈娇怒瞪拦着她的喜鹊,区区一个下人也敢对她如此无礼!

      喜鹊挡在门前,身子绷得像一张弓,却被沈娇瞪得一步步往后退。沈娇的指甲几乎戳到喜鹊鼻尖。

      “大、大小姐,庄主正在照顾老庄主,说不让人打扰。”

      “什么叫不让人打扰?我是大小姐,老庄主的亲女儿!庄主的姑母!凭什么不让我进去照顾,你凭什么拦我,你也配!”

      “你——”喜鹊气得浑身发抖。

      门从里边打开,沈君欣的声音传了出来。

      “喜鹊,你先退下。”

      “可是庄主她……”

      喜鹊不甘心地退到一旁,拳头还攥着。

      沈君欣投睇一眼,喜鹊立即禁声退了下去。

      沈娇收起险些戳出去的手指,整了整袖口,笑容重新爬上嘴角:“这么久,终于肯出来了。”

      沈君欣看着她:“祖父已经休息,姑母在门外吵闹是想做什么?”

      “我自然是来看望我爹的,怎么了?这事还需要你同意才行了吗?”

      话音落地,两人对视了一瞬。此时沈娇面目尖酸刻薄,哪还有往日在老庄主面前温婉贤淑的模样。

      沈君欣侧身让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淡笑道:“既然姑母是来看望祖父的,君亦自然不会拦着。方才喜鹊无礼,只是因为我吩咐不许人打扰,所以才拦了您,姑母莫要因她气坏了身子。姑母,请进。”

      沈君欣转身走在前头,沈娇随后也走了进来,眼角悄摸地在屋内四下打量了一番。

      屋内,药气与烛烟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沈娇捂着鼻子,目光从床榻上的老庄主扫过,最后落在那碗还没喝完的药汤上。

      药汤碗底沉淀着一层紫红。

      “你今夜要一直守在这儿?”她问。

      “嗯。”沈君欣坐到床沿,手指搭上祖父的脉搏,这些时日她和江见欢学了一些诊脉之术,“祖父毒症虽有所缓解,但一直被骨痛所扰。我在这儿照顾也安心一些。”

      “你倒是一片孝心啊。”

      沈娇笑了笑。那笑容微乎其微,仅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两秒。

      她走到床边,仔细观察熟睡的老人,俯身理了理被褥,然后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丝绢,抬手——

      竟然上前为沈君欣擦去额角的汗珠。

      沈君欣一愣,本能地微微后仰。

      “姑母您怎么……”

      “姑母真是心疼你。”沈娇的声音柔软得像浸了蜜,“又是割血,又是亲自照顾,反倒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姑母心里很内疚。”她伸手去拉沈君欣的手腕,指尖触到纱布,心疼询问:“疼吗?”

      沈君欣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收回袖中。

      “这点疼,对我一个男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多谢姑母关心。”

      沈娇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瞬,又自然地收回去,拢了拢鬓发,笑容纹丝未变:“君亦啊,姑母就算心中有千般不对,当时也是因为担忧你祖父,你莫要记恨姑母。”

      “我没有。我怎敢怪罪您呢?”

      “这就好。”

      沈娇点点头,眼角余光扫过床上的老人。老人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她轻轻叹了口气,“唉,真不知道是谁这样狠毒,敢给爹下毒。”

      沈君欣抬眸看她。

      沈娇迎上她的目光,温婉一笑,说道:“君亦,你祖父年纪本就大了,走到这一步,也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你千万要保重身体,莫要连你也倒了。”

      “姑母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祖父的。”

      “既然没什么事,姑母就改天再来,如若你祖父醒了,要第一时间派人告诉我,知道吗?先告辞了。”

      “好,姑母慢走。”

      沈娇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朝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沈君欣长吁一口气,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直到确认她人已经离开。也不知沈娇为何突然过来,以为她会不管不顾的撒泼大闹一番,但她却对她十分关怀。她想不通沈娇这一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娇从房间出来后,身影在廊下停了一停,温婉的眼神退了下去,脸上露出阴狠神情。她并没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而是朝着荒废已久的偏院走去。

      喜鹊按照她的安排,悄声跟着,直到看见她进去荒废的偏院才折返回去。

      翌日,沈君欣照常挽起袖口,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层。她解下一截,露出底下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拿起旁边的短匕。

      她熟练在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手腕一转,血滴滴进药碗中,在碗中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忽然,沈君欣的手停了。

      碗中的倒影,她那张脸上,眼神骤变,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想松手,手却像被什么控住了,反而将匕首攥得更紧,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又划下一道血口。鲜血涌出,溅在碗沿上,药碗“咣当”一声翻倒,汤汁泼了一桌。

      她没有反应,紧接手里攥着匕首,一步一步走向老庄主的床榻。

      “庄主?!”喜鹊惊呼出声,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沈君欣听不见。她的眼中布满血丝,瞳孔里映出的是一片模糊的红。

      她手上匕首举起——

      眼见沈君欣欲将匕首刺向老庄主,喜鹊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沈君欣的肩膀。

      “庄主!不要!”

      沈君欣手里的短匕刺偏,钉进了床柱上。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随后她像疯了一般,转身发狂的朝老庄主的床榻扑去。

      她的双手掐住了老庄主的咽喉。

      老庄主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珠里映出沈君欣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狰狞。

      “祖父——呃——去死——”

      “庄主,您醒醒啊!您怎么了?!您快醒醒!”

      喜鹊吓傻了,急忙上前死命掰着沈君欣的手指,拼命想要阻拦。沈君欣毕竟是习过武的,喜鹊那点软绵的力气不过小鸡啄米,根本就掰不动。反被一股大力甩出去,后背撞上柜角,咚的一声闷响,她疼得蜷起身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从来没见过庄主这个样子,老庄主是庄主唯一的亲人,她知道庄主多在乎老庄主的性命,现在庄主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扯着嗓子朝着门外大喊:“快来人啊——庄主出事了!”

      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外涌来。德叔第一个冲进门,看见床前的情景,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大喝一声:“快!拦住庄主!”

      随即三四个人扑上去,抱住沈君欣的腰、拽住她的胳膊。她的力气大得不像话,像一头没有神志的困兽,嘶吼着,扭动着,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床榻上的老人。

      一道身影从人群后闪出,快得像一道风。

      江见欢的手掌落在沈君欣颈侧,力道精准。她的身体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声地滑落下去。

      室内骤然安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江见欢俯身探了探老庄主的鼻息,直起身:“老庄主无碍,只是晕过去了。”

      众人长舒一口气。喜鹊从地上爬起来,额角磕破了一块,血珠顺着眉尾往下淌。她顾不上擦,扑到沈君欣身边,手抖着问:“江公子,我们庄主她、她这是怎么了?”

      江见欢没答话,目光落在沈君欣的手腕上——腕上新添的两道刀痕。刀痕有一道齐整,另一道歪斜、深口,似是被强迫着划下去的。

      江见欢眉头微皱:“沈庄主方才做了何事?”

      喜鹊想起方才沈君欣突然发疯的模样,脸色煞白,道:“庄主和平日一样割血给老庄主制药,可不是为何忽然一下就和疯了一样,像要……像要把老庄主杀了……”

      “想杀死老庄主?”

      喜鹊摇头:“庄主不会这么做的。”

      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沈娇从后面缓缓走进来,她低头看着地上昏厥的人,嘴角微微一动,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怎么不会。”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哎呀,我就说嘛,沈君亦对老庄主哪有什么孝心。之前下毒不成,心急了,直接弑杀祖父了呗。没想到……真么想到,为了完全掌控山庄,手段这么歹毒心狠呢。”

      喜鹊猛地抬头,愤怒的瞪向沈娇:“你休信口雌黄!庄主不是这样的人,休要胡乱污蔑我们庄主。”这大小姐怎么可以乱给庄主泼脏水,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说错了吗?”沈娇歪了歪头,轻笑一声,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呀。这都不让人说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拔高了一度:“大家可都是亲眼瞧见的,他想杀了自己的亲祖父,难不成——你包庇沈君亦,其实和他在这件事是同谋?”

      喜鹊说不出一个字,气得浑身发抖。

      江见欢站起身,挡在沈君欣身前,目光直视沈娇:“大小姐,请您注意言行。在事情没查清楚前不要把话说得太绝。大家都知道庄主待老庄主如何,甚至不顾自身割血救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

      沈娇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没说错呀,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而已。”她顿了顿,目光在江见欢身上转了一圈,笑容加深:“你这样护着他……莫不是,你也是一伙的吧?”

      江见欢脸色微沉,冷哼一声,袖中的手指攥紧了几分。他是外客,不便发作。但那股火气,已经从眼底烧到了眉梢。

      沈娇不再看他,转向众人,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各位都看到了,庄主如今这模样怎能还留在老庄主身边照顾?万一又疯了,胡乱找人砍,那可怎么了得?”

      众人闻言,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庄主刚才那副疯癫的模样犹在眼前。

      喜鹊急了:“我们庄主不会的!他一定是被人害的!”

      沈娇冷笑反问:“你说是被人害的,就是被人害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被人害才要杀人的?”

      “我、我……”

      喜鹊语塞。庄主刚才还好好的,割血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可她说不出来,确实是没有证据……

      “我看——”一位白发长老捋着胡须开口了,“为了老庄主,也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喜鹊,你就带着你们庄主,先去沈家墓园静心思过。究竟是被人所害,还是真有歹念。等老庄主醒了之后,再定夺吧。”

      “怎么这样!他大逆不道就应该——”沈娇语气里满是不甘心。

      “大小姐。”白发长老警告出声。

      沈娇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只说:“是,长老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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