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上下雪天开始[年下暗恋]》福福糖

9、第 9 章 桥洞（增1

　　期中考试的即将到来，将苏安晴工作的忙碌程度提升一百倍。江州市一中的所有荣光都集中在“成绩”这两个字上，为了“再创辉煌”，很多老师在大考之前都会选择驻扎校园，24小时对学生们寸步不离，这俨然已经成了江州市一中的“校园文化”。

　　苏安晴自然不能免俗。她带的两个班成绩很好，要知道，优秀是一回事，而保持优秀是另一回事。年级主任非常看好她的工作能力，并暗示她如果能保持住这两个班的领先优势，有望让她明年跟班直升高三。按照规矩，入职三年内的老师是不能带高三的。

　　苏安晴承受着很大的压力。

　　终于，期中考试结束，一天的高强度改卷过后，成绩在电脑上显示出来。苏安晴的两个班数学平均分再次蝉联平行班的第一名，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这个周末，她要睡个昏天黑地！

　　礼拜六晚上下了班，何钧赫拦在苏安晴面前，问她是否愿意赏脸跟自己出去吃个饭。

　　苏安晴摇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不愿意。”

　　“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值得信任的朋友。”

　　苏安晴再次摇头：“你的朋友不愿意。”

　　见她态度坚定，何钧赫只好小声地说：“我需要你帮我出主意，一件很要命的事。”

　　“我需要睡觉，睡不好觉会要了我的命。”

　　“你先回家睡，明天睡饱了我再请你吃饭，无论如何，你赏个脸，不然我会疯。”

　　苏安晴打了个哈欠，说：“我可能会睡24小时。”

　　“不要逼我向你下跪，不然学生会以为我在跟你求婚。”

　　苏安晴真的想一脚踹飞他。

　　要不是苏安晴那次帮他把手机从教室带回办公室的路上不小心看到了他前男友给他发的分手微信，这个平时看起来高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女教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何钧赫成为朋友的。苏安晴因这次意外闯入何钧赫的同性恋世界，从此往后就像是被他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怎么甩都甩不掉。

　　何钧赫没有朋友。他交女性朋友，女性朋友会爱上他，他交男性朋友，他会爱上男性朋友。干脆，何钧赫在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之前，选择封闭自己的交友圈。

　　唯一的朋友，只有苏安晴，因为苏安晴封心锁爱，且向来对任何事都见怪不怪。

　　“明天我要是起得来就联系你。”苏安晴说。

　　“明天咱去吃火锅。”

　　“我还不一定起得来。”

　　“麻辣火锅！”

　　苏安晴心里想，幸亏何钧赫是同性恋，不然哪个女孩子能受得了他……

　　————
　　第二天，苏安晴坐在何钧赫的副驾驶上，两个人正为期中考试最后一题的两种解法吵得不可开交。这是他们惯常的交流方式——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的推导路径更清晰、更容易被学生接受，并且谁也不打算退让。苏安晴的手在膝盖上方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辅助线，何钧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时不时敲一下中控台以示强调。

　　红灯亮了，车子缓缓停稳。苏安晴的话说到一半，视线无意间往左边一扫，然后停住了。

　　小七蹲坐在路边一个小花坛的边沿上，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脑袋低着。他的周围散站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隔着几步远，围成一个松散的圈。那些孩子没有靠太近，也没有走远，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这个距离把一小块人行道划分成了两个世界：里面是蹲着的小七，低头抱着怀里的东西，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外面是那几个站着的小孩，彼此交头接耳，但没有一个人踏足他的世界。

　　苏安晴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两秒。

　　“看什么呢？”何钧赫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扫了一眼。

　　“一个小流浪汉。”苏安晴说。

　　“哪里？多小？”何钧赫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把脑袋往车窗这边侧了侧。

　　“我认识他。”

　　何钧赫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往外看了看，喃喃道：“确实挺小。”他还想再问点什么，但苏安晴已经伸手推开了车门。

　　“这地儿不能下车！”何钧赫赶紧左右张望，看路口有没有交警，又瞥了一眼头顶的电线杆，确认没有摄像头正对着这个方向。

　　苏安晴没回他的话。她关上车门，快步朝小花坛走过去，步子急但不乱。走近了她才看清楚，小七怀里的东西是一只猫，小奶猫，灰白色的，耳朵耷拉着，缩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小七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搭在猫背上，拇指来回蹭着那一小片毛。

　　他周围那几个孩子还是在看，看猫，也看他。小流浪汉抱着小流浪猫，真像一幅画，难怪其他小孩子会围观他——苏安晴说不清楚自己在那一刻忽然涌上来的那阵感受是什么，但她的脚步已经带着她走过去了。

　　“小七。”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小七抬起头。他看到她的脸，那个瞬间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从一种空空的、什么也不看的放空，变成了认出了她的亮。

　　“姐姐。”

　　苏安晴听到这声“姐姐”，心里那根绷了一秒的弦松了一点。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跟他并排蹲着，问：“你哥哥呢？”

　　“他去买东西了。”小七说。

　　“怎么没带着你一起去？”苏安晴看了一眼他的脚，又看了一眼他那双磨得快要看不出颜色的鞋子。她还没想好怎么问，小七已经把右脚抬起来了，鞋底子登时从鞋面上脱落下来，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只差一个抬脚的契机。周围那几个小孩里有人笑出了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苏安晴抬起头看了那帮孩子一眼：“你们家长呢？”

　　没有人回答。

　　她又说：“回家找妈妈去。”

　　还是没有人动。那几个小孩只是站着，目光在她和小七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等下一场戏。

　　这时，一个脸圆圆的男孩子往前走了半步，开口问她：“你是他姐姐啊？”

　　苏安晴点头：“是啊，他叫我姐姐，我不就是他姐姐吗？”

　　“那你也住桥洞吗？”那个男孩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笑得不怀好意。

　　苏安晴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些孩子早就认识小七，也许不是第一次这样围着他。“住什么桥洞？”她问。

　　男孩子答非所问，摇头换脑：“他就住桥洞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一个秘密的得意。

　　小七低着头，手指还在蹭猫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没听见。

　　苏安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任何反应。既不反驳，也不低头躲，好像“住桥洞”是一件已经不需要争辩的事。

　　“我不住桥洞，”苏安晴转回来对那个男孩说，“我看，你好像对桥洞很感兴趣。”

　　“没有家的人才住桥洞。”男孩指着小七说，“他就没有家。”

　　“那你有家吗？”苏安晴问他。

　　“有啊。”

　　“你有父母吗？”

　　“有啊。”

　　“有家有父母，”苏安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平，“为什么没有教养呢？”

　　男孩的脸变了一下。他梗着脖子，声音提了一个调：“你才没有教养呢，你全家都没有教养！”

　　“我的确没有教养，”苏安晴说着站了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薄灰，她拍了拍，顺势朝那男孩的方向迈了一步，“平时没事就爱打小孩。”

　　男孩的脚步已经先于他的脑袋往后撤了。他看了苏安晴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跑了。剩下的几个孩子也跟着散了，脚步乱糟糟的，像是被落叶惊到的麻雀。

　　苏安晴的手机响了。何钧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情绪：“怎么回事啊？你这放我鸽子放得也太突然了吧？”

　　“我没放你鸽子，”苏安晴压了压声音，“你先开车过去，我等会儿自己打的去找你。”

　　“你在哪儿？还在那个路口吗？”

　　“对。”

　　“那我得调个头。”

　　“那我等你。”

　　“你真是——”何钧赫那边挂断了。

　　苏安晴收了手机，蹲回到小七面前。“你哥哥有手机吗？”她问。

　　小七摇头。

　　苏安晴其实猜到了。她没再追问这个，而是换了个说法：“你哥哥不在，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放心。”

　　小七仰起脸来，很轻地摇了一下头：“没事的姐姐，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苏安晴就看到不远处一个高瘦的身影正跑过来，步子很大，手里的粉色塑料袋随着步伐左右晃荡。他显然也看到这边了——视线从很远处就落在了苏安晴身上，没有偏过。

　　小五跑到跟前，气息还没喘匀，先看了小七一眼，然后对苏安晴说：“苏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苏安晴指了一下马路：“刚好路过。”

　　小五点了下头，没多问，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双鞋。没有鞋盒，没有纸壳包装，两只鞋子被装在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系了个活结。他解开袋子，把鞋拿出来递到小七面前。

　　“真好看。”小七说。

　　苏安晴看了一眼那双鞋。深蓝色的鞋面，没有图案，没有反光条，没有鞋带孔上多余的装饰，规规矩矩的一双冬靴，放在任何一个货架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小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这双鞋上有别人看不见的花纹。

　　小七把旧鞋脱掉，换上新鞋，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噔噔噔”的闷响在花坛边沿上弹了两下。“真厚呀，真好穿！”

　　小五蹲在他面前问：“真的舒服？”

　　“嗯！”

　　“跟脚吗？”

　　“有一点儿大，”小七又蹦了一下，“可以加个鞋垫。”

　　小五点头：“你的脚还要再长。”

　　苏安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她看得出来小五为什么买了大一号的——好让这双鞋能多穿一两年。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捏了捏弟弟的鞋头，确认留了多少空隙，然后才站起来。

　　她的视线从小七的鞋子上抬起来，从小五的那双旧球鞋上掠过——鞋帮已经有些开胶了，边沿磨得发毛，但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

　　“有鞋垫吗？”她问小七。

　　“有。”小七说。

　　苏安晴没再问了。她脑子里转了一下“桥洞”那两个字，但忍住了，没开口。

　　路那边传来一声轿车的鸣笛。苏安晴回头看了一眼，是何钧赫的车正慢慢靠边。她站起来，对两个孩子说：“晚上我去烧烤店，记得让朱老板给我留一份烤鸡肝。”

　　“好。”小五跟她挥了一下手。苏安晴转身走了几步，余光里看到小五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了那辆正缓缓停稳的车上。他没有盯着看，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了视线。

　　身后传来小七的声音：“好看吗？好看吗？好看吗？”三声，一句比一句轻，像是在问那只猫，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安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何钧赫从方向盘上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哪天要是不当老师了，可以去当居委会主任。”

　　“走吧。”苏安晴还不忘问一句，“有摄像头吗？”

　　“没有吧，我没看见。”

　　她放下心来：“那就好。”

　　“为人师表，咱们不得自己要求自己？自己监督自己？”

　　“下次我注意。”

　　“还能有下次？”何钧赫对她刚才的反常举动很好奇，继续问，“你还没跟我讲你为什么突然下车？”

　　“看到路边有个我认识的小孩子。”

　　“那个小流浪汉？”

　　这一趟下来，不知为何，苏安晴不是很想用“小流浪汉”四个字来称呼小七。但这四个字毕竟是之前她同何钧赫说的，于是只好“嗯”了一声。

　　“你从哪儿认识的流浪汉？”

　　“说来话长了。”

　　“那先别说了，我得给你说说我的事。”何钧赫同苏安晴相处时，思维总是极其跳跃，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前男友要结婚了。”

　　苏安晴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皱眉。

　　何钧赫等了两秒，没等到他预想中的反应——她既没瞪大眼睛，也没追问“谁”，她的皱眉里到底是惊讶还是嫌弃，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或许两种情绪都有。他又等了一秒，确认她不会给出更多反馈之后，才意识到她就是在等他说下去。

　　“还是等我到了火锅店再跟你细讲吧，”何钧赫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咬牙切齿，“由于太过恶心，我怕我会激动。”

　　苏安晴点头认可：“那你现在专心开车，务必保障行车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