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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自学成才( ...

  •   薛佳凌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冷藏柜里一层薄薄的白雾。六寸,杨枝甘露味的,顶上摆着两瓣西柚和一小片薄荷叶——薛佳凌的手艺向来比市面上那些连锁店讲究得多,哪怕只是随口答应做的一个小蛋糕,她也要把它做得好看。

      苏安晴回到家,鞋都没换利索,踢掉了一只就往客厅走。她没开大灯,只拧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拢成一个不大的圈,刚好罩住地毯上一小片地方。她盘腿坐下来,把蛋糕盒拆开,塑料叉子戳下去的时候,蛋糕体很轻地塌了一下。

      杨枝甘露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芒果的甜、西柚的酸、椰奶的厚,混在一起,很清新。她一口一口地吃,没什么仪式感,就是饿了。客厅里很暗,落地灯的光只照到她膝盖以下的地方,上半身全融在阴影里。她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安全——像是被黑暗裹住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防。

      但回忆没打算放过她。

      母亲的离世发生在她八岁那年的秋天。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一个如此普通的日子,竟是她最黑暗的人生节点,也是她最不愿面对的一天。那天下了雨,她放学回到家,阳台上的衣服没收,被雨淋得往下滴水,这是不好的征兆。她站在阳台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跟她说“妈妈走了”这件事,后来是邻居奶奶把她叫过去,给了她一碗热汤面,她一边吃一边听到隔壁有人在哭。她那时候其实不太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但那天晚上杜宝才没有回家,之后的很多个晚上他也没有回来,而妈妈则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她就慢慢明白了。

      杜宝才这个人在苏安晴八岁之前的记忆里始终是一个很模糊的形状——不是看不清脸,是这个人从来没有一个“父亲”该有的清晰轮廓。他不着家,但不是因为在外头打拼事业,他先前在工地干活,后来攒了些本钱便开始做生意,但生意做得稀稀拉拉的,今天挣一点,明天赔一点,导致他的脾气就跟这进进出出的钱一样,很没规律。在他脾气上来的时候会砸东西,高兴的时候则会带各种男人女人回家吃饭,苏安晴和母亲就被迫在卧室里呆着,等到他们吃完饭散了场,才被叫出来收拾卫生。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对母亲来说,死也许真的不是最坏的结果。母亲是个太软的人,说话声音小,走路声音也小,在家里像一道影子。苏安晴几乎没见她跟杜宝才吵过架——用母亲的话说,以前是经常吵的,后来就不再吵了。苏安晴问她,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再吵了?面对杜宝才的“凶神恶煞”,为什么她变得越来越“软弱”?

      母亲当时回答说,那是在苏安晴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和杜宝才又因为某件小事大吵了一架,那一次,苏安晴被杜宝才的狰狞的面目和嘶吼的叫声给吓着了,而母亲也不甘示弱,虽然吵不过他,但猩红的双眼仍旧被女儿给记住了。这次吵架,给年幼的苏安晴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连着好几天都不敢跟父母讲话,每当看见他俩,都本能地躲闪,甚至还因为太过恐惧而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还吐了好几次酸水。

      母亲对孩子在家庭里受到的这等摧残产生了深深的愧疚,于是,她提出了离婚,但在杜宝才看来,离婚很败他的面子,他坚决不同意。母亲没办法,只能强迫自己做出改变,她宁愿自己被骂,也不会再跟杜宝才对骂,每当她惹不起,就带着孩子往家外面躲,躲的时候,就陪苏安晴吃肯德基、麦当劳,那时候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吃这些,她要将最痛苦的事化作孩子日后最幸福的回忆,等几个小时过去后,小苏安晴吃饱喝足了,她再带着她回家。一次躲,两次躲,次次躲,日子就这样在母亲的躲避中过去了。

      苏安晴那时候只是刚读小学的年纪,对母爱的理解还很浅显。直到很久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才慢慢读懂了母亲,有多少次回忆起母亲带着她短暂“出逃”的片段,就有多少次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

      母亲走后大半年,杜宝才带回了一个女朋友。那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嗓门很大。她管苏安晴叫“小拖油瓶”,十分不待见这个只有九岁的小女孩。但这两个人最后还是分了——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对苏安晴不好,是那个女人在饭桌上当着杜宝才母亲的面说结婚要三十万彩礼,还说“那个闺女到时候找个人家嫁了就是了,彩礼还能收回来”。老太太当场脸色就变了,当晚就住进了医院。

      后来老太太托人给杜宝才介绍了一个姓李的阿姨。苏安晴至今还记得李阿姨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拎着一袋橘子,弯腰问她“你叫什么呀”的时候,声音很轻,是那种怕吓到小孩的音量。李阿姨有个儿子,比她大五岁,不太爱说话,但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那段时间,是母亲走后苏安晴过得最好的日子,也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后的温暖时光。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杜宝才的手机上有一条短信。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拿到那个手机的了,也许是杜宝才忘在了茶几上,也许是她在帮他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短信是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发来的,内容她现在还记得一半——“你说你跟她只是走个过场,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断?”苏安晴站在茶几旁边看了很久,把那条短信看了三四遍,才终于弄明白它在说什么。

      她那时候才九岁。她想了两天,上课的时候走神,老师点她名字她没听见,被罚站在教室后面。她站在墙角想的是——如果她不说,李阿姨就会嫁给杜宝才,她就会有妈妈,有哥哥,有热饭吃,有正常的家。但如果她说了,李阿姨就会走,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九岁的苏安晴用两天时间算了一笔账,算来算去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李阿姨太好了,不该在这个家里待着。

      她找了机会偷偷告诉了李阿姨。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李阿姨听完之后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李阿姨就带着那个男孩走了。苏安晴站在阳台的窗边看着他们出了小区大门,那个男孩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挥手。

      一大口蛋糕咽下去,苏安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叉子,发现叉齿上沾了一点碎屑。她把它刮到嘴里,慢慢放下了勺子。

      蛋糕还剩小半个。她盯着那蛋糕看了一会儿,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事。大概是因为——关于那个家,她能想起来的全是这一类的事。快乐的、暖和的、让人想回去的,一件都没有。翻遍了整条记忆的河床,捞上来的都是沉底的、锈了的、划手的碎片。

      吃多了甜的,就会想吃咸的。苏安晴把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刚过。这个时间去吃个烧烤,应该勉强还能算晚饭吧?

      她从卧室里扯了一件软乎乎的米白色毛衣套上,拉好拉链,摸了一下口袋确定带了钥匙,出了门。门口的风比傍晚又凉了一点,她缩了一下脖子,步子没停,往烧烤店的方向走。

      ——————

      小五是第一个看见苏安晴的人。八九点钟的烧烤店正是最忙的时候,客人一桌接一桌地坐满,吆喝声、碰杯声、烤架上的油花爆裂声搅在一起,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粉被高温激出来的呛香。他在三桌之间来回穿梭,手里攥着点菜的本子,耳朵还要同时听两边的加炭加酒——但苏安晴的身影从路灯底下拐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一堆人头里这么准地认出她,也许是那天晚上她骑着电动车载他回店里时后脑勺的轮廓,也许是她走路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好像周围一切喧闹都跟她没关系的步态。

      “苏老师,要吃些什么?”苏安晴人还没有走到店门口,小五已经揣着本子跑到她面前。

      苏安晴被他堵了一下,脚步顿住,往店里扫了一眼,说:“店里还有座吗?”八点多是烧烤店生意最旺的时段,她本来想的是,要是没座就打包带回家吃。

      “有的,刚走一桌。”小五侧身让她看到里面的空位——角落靠墙的小桌,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但确实空着。

      “一份炒饭,一份至尊套餐。”苏安晴报完菜,裹紧外套往里走。秋夜的温度比她出门时又降了一截,她步子快,像是要赶紧钻进店里的热乎气里。

      “豆浆还喝不喝?”小五追在她身后问。

      “喝。”她头也没回。

      “好的,马上给你拿。”小五在本子上勾了一笔,转身往操作间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个档。

      苏安晴坐定,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扯了一点。她从进门到坐下不过几十秒的工夫,已经看到小五被两桌客人叫住——一桌要加炭,一桌要加酒。他应得很快,左转右转,手上没闲着,脸上也一直挂着那种很老实、很真挚的认真。苏安晴看着他在桌与桌之间穿来穿去,心里想,才十八岁。

      不多时,她点的东西就上来了。小五端着托盘,一盘炒饭、一个盛着至尊套餐的铁盘、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稳稳地落在她面前。他没有立刻走,先蹲下去帮她调整了一下炉子底下的炭火,用铁钳拨了两下,让火候更匀一些。

      “苏老师一个人能吃完吗?”他站起来问她。

      苏安晴点了一下头。

      小五把烧烤架子重新装回炉子上,正要把铁钳收走,苏安晴忽然开口了:“你的名字就叫小五?”

      小五的手顿了一下,铁钳悬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他随即“嗯”了一声,声音不大。

      “为什么叫小五?”苏安晴难得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种好奇。

      小五想了想,嘴唇动了一下。他说:“不知道,以前在——”他忽然收住了。那个“在”字悬在空气里,后面跟的内容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垂下眼,换了一个说法:“大家都叫我小五。”

      苏安晴没再追问。她看得出来,后面那些话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该说。那她就不问了。

      “我听说苏老师是一中的数学老师。”小五像是想把这个话题接过去,刚开口,邻桌就有人冲这边喊了一声“小伙子,加炭”。他应了一声“来了”,把手里的铁钳往工具桶里一搁,转身跑了过去。

      苏安晴把一小把羊肉串铺到烤架上,看着它们在炭火上慢慢卷边、变色、渗出油珠。她一边等一边想,以这个孩子的长相,去游乐园里当个NPC难道不是比在这烟熏火燎里端盘子挣得多?站那儿摆个姿势笑一笑,一天下来怎么也比打小时工强。想着想着,她又顺着这根线往下飘了一点——要是按这个标准,那她自己的长相够不够格去做NPC呢?她很快把这念头甩开了,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不过——NPC一天到底能挣多少?有没有可能比她周末偷偷补课赚得多?

      羊肉串上的油滴落到炭火里,激起一小蓬白烟。苏安晴收回那些飘得太远的念头,开始安安静静地吃这一顿饭。她把每一口都嚼得很慢,烤串的咸香、炒饭里裹着的蛋碎和葱花、豆浆从喉咙滑下去时的温热——一样一样地、很专心地在吃。她跟自己说,不要想那些糟糕的事,活在当下,活在这一口里面。

      大嫂抽空从操作间里出来,端着一小碟凉拌黄瓜放到她桌上,挨着她坐下,问:“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吃东西?”

      “忙啊。”苏安晴夹了一筷子黄瓜,一脸苦相地回答她。

      大嫂“哦”了一声,所幸是工作太忙而不是心情糟糕,她继续说:“小五有事想跟你说,但那孩子不好意思自己开口。”

      苏安晴嚼黄瓜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把筷子搁下,问了一句:“这个小五到底是不是流浪汉?”

      大嫂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意外的说法:“你怎么会觉得他是流浪汉呢?他有家的,就在——”

      “安亭园?”苏安晴接过她的话。

      “对啊,”大嫂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让苏安晴相信似的,“他还有爷爷和弟弟呢,这孩子很不容易的,他爷爷身体不好,他一个人赚钱养家。”

      苏安晴没有接话。她记得薛佳凌也是这么说的——安亭园、爷爷、弟弟。但是,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大清早在公园里教弟弟背古诗,家里有爷爷却每天把弟弟带在身边,这漏洞也太多了。苏安晴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岔开了话题:“小五有什么事要跟我讲?”

      大嫂说:“他正在自学高中的课程,想参加明年的高考,有几个数学题想请教你。”

      苏安晴听了,筷子又停了一下。自学高中的课,想参加高考。她看了一眼在几桌之间忙得脚不沾地的小五,又想起他刚才跑过来问她要吃什么时那个认真的表情。她沉默了两三秒,说:“让他把题拿来我看看。”

      大嫂立刻笑了,那种高兴是很实在的、不加掩饰的。苏安晴看得出来,她和大哥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苏安晴继续吃她的烤串,但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在烧烤店里打工、连像样的名字都没有的孩子,靠自学就想参加高考,这到底是太天真,还是太不知天高地厚?可她同时又有一点好奇,好奇他会拿出什么样的题目来。

      不一会儿,小五从操作间里出来了,手里攥着几张叠得不太整齐的卷子。他走到她桌前,步子比平时慢,像是鼓了鼓劲才过来的。他把卷子放在桌角,说:“苏老师你先吃东西,不着急。”他是怕她一边吃东西一边看题,影响胃口。

      苏安晴把卷子拉到自己面前,展开来,摊在桌面上。

      是一套高考真题卷,印刷体的题目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两种笔迹的解答。她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字——她在公园的地板上见过他用石头写的“擎”“霜”“橘”,那种方方正正的、一笔一画都不省力的写法。卷子中间有一道用红笔圈出来的题,是倒数第二题。他已经做过了,写满了,旁边还打了个问号。

      苏安晴把那张卷子端详了一会儿,慢慢把肉串放下,拿起笔。她一边嚼着嘴里的羊肉,一边在卷子的空白处往下写步骤——字不大,工工整整的,一道题写了大半面。她写得快,几乎没怎么停顿,那道题她刷过太多遍了,闭着眼都知道最优解法是什么。

      小五在几桌客人之间来回,但他总是忍不住往她这边看。每次经过走廊拐角或者端起空盘的时候,眼角总要往那个方向扫一眼。他看到苏安晴垂着眼在卷子上写字,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根肉串,偶尔低头咬一口,嚼的时候笔也没停。

      等她写完最后一个步骤,卷子上的羊肉味已经渗进了纸页里。

      她把笔帽扣好,卷子留在桌上,起身去跟大哥大嫂道了别。走到门口的时候,小五正好送完一桌的炭火,她停了一下,说:“详细步骤都写下来了,你应该看得懂。”

      小五忙不迭地点头:“谢谢苏老师。”

      “不用谢。”她本来已经要转身了,不知为什么又补了一句,“你一直在自学?”

      小五点头,大约是不太确定她问这句话的用意,老实回答说:“我有很多二手资料。”

      “哪来的?”

      “废品站的老板送我的。”

      苏安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像是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个人——废品站的老板、二手资料、自学、烧烤店帮工——这些东西摞在一起,成了一个她不太知道怎么归类的人。她最终只是轻轻颔首,像是对学生说“知道了”那种程度的点头,然后说:“好好加油吧。”

      想要参加高考,不下下苦功夫可是不行的。在其他孩子正在通亮的教室里伏案学习的时候,这个孩子正在烧烤店里忙得不可开交。

      可惜,可惜。

      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背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小五站在烧烤店门口的探照灯下看着她走远,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忘了放下来。

      “小伙子,加炭——”

      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钻回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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