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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有家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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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考虑一下。”苏安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她平时在学生面前凶惯了,本身也不是脾气多柔和的那类人,这个笑容放得很轻,像是怕放重了会吓到对面的人。
小五手上还端着那碗面,热气还在碗口上方散着,但他已经无心顾及饥饿了。
苏安晴的这个决定,并不只是出于同情。她相当认真,并且已经考虑了许久——她想要为这两个孩子接下来的人生提供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像当年顾老师和陆慕为她做过的那样,那时候,在她自己还没有能力站稳的时候,有人拉了她一把。她到现在也没有还清那些恩情,但她已经可以把它们转给下一个人了。
“考虑好了吗?”苏安晴问他,“现在给我答复?”
小五抬眼看她,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这是梦吗?小五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坐在医院的塑料凳子上,手边是一碗热汤面,病床上是他发着烧的弟弟,对面是一个说要带他回家的人。他不敢相信,昨天夜里他还因为害怕小七出事而整夜没有合眼,到了今天,他竟然被问要不要跟她回家。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太好的梦,好到不敢点头——怕点了头,梦就醒了。
“哥哥?”
闻声,小五立刻转过头。小七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声音哑哑的。小五放下手里的面碗,动作快得差点碰倒它,弯腰凑到小七面前:“怎么了?我在。”
“我在打针吗?”小七的声音很轻,眼睛半睁着,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
小五点了一下头,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嗯,打了针就会好了。”
小七偏了偏脑袋,看到苏安晴坐在旁边,轻轻地叫她:“苏老师。”
苏安晴冲他淡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小七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我生病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责的意思。
“人都会生病的。”小五摸了摸小七的额头,还是烫的,但好像比刚才好了一些。
小七的鼻子忽然皱了一下,眼睛也跟着红了。眼泪说来就来,挂在他眼角,亮晶晶的。
苏安晴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凑近他:“生病的时候不能哭,知道吗?”
小七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耳朵边上。
苏安晴又说:“如果一直掉眼泪,病就一直不会好,你哥哥没告诉过你吗?”
小五赶紧伸手擦掉小七脸上的泪,声音放得很轻:“没错。”
小七抽了抽鼻子,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像在努力把那些还没流出来的泪全部给憋回去。
苏安晴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自己不太会说那些柔软的、安慰人的话,但看到小七把泪憋回去的样子时,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被轻轻扯了一下。
“饿不饿?”她问。
小七摇头。
“我给你买了粥,”苏安晴说,“饿了就说一声。”
小七转头看向小五。小五点了一下头:“饿了一定要说。”
小七“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没多久呼吸就沉了下去,像是又被睡意拉回去了。
苏安晴转头看向小五:“你先把面吃完,别凉了。”
小五重新端起那碗面,这次吃得比刚才快一些——他知道她等着他吃完,吃完之后,等他答复。小五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随后,他又把碗筷收拾好放在一边,然后坐直,看向苏安晴,片刻后才终于开口:“苏老师,我要怎么报答你?”
苏安晴这次笑了一下,比刚才那个淡笑稍微明显一些,这是他的答复,她很满意:“在你考上大学之前,我负责你和小七的生活,你们只需要负责有出息。”
小五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反复咀嚼这几句话的滋味。他低着头说:“……我一定会有出息。”
“明年高考,你考上好大学后就可以住校了。等你毕业找到工作,就可以把小七接走。”
“大学要四年才能毕业,”小五抬起头来,他没有想到苏老师竟然愿意为他和小七提供这么久的庇护,于是问,“苏老师不是说要到我实现梦想为止吗?我的梦想就是考上大学。”
“不,你需要把梦想拉得远一些。”苏安晴看着他,“你现在的梦想应该是——从好大学毕业之后,找到一份好工作,如果你有想要读研或者读博深造,对我来说,也没问题。”
小五这才意识到,苏安晴替他规划的未来,不是考完高考就结束了,她替他规划的是往后好几年的路,是把他和小七一起算进去了的路。四年,甚至更长,这是苏安晴愿意让小七留在她身边的时间。
“四年不算长,”苏安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读研读博,我继续照顾小七,直到你能赚钱养活自己和弟弟。”
小五难以置信地问她:“……在这期间,我只需要有出息吗?”
“对。”
“除了这个呢?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
“没有了。”苏安晴摇头。
小五不能理解来自苏安晴的这份善意,在他的认知里,等价交换才是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他获得一些东西,就必然要失去一些东西,偶尔有不太对等的交换,也总是以他吃亏为前提。这一瞬,小五再次觉得自己是掉入了梦境,在这美好的梦境背后,潜藏着他巨大的不安。
“苏老师,”他说,“请告诉我该怎么报答你。”
“报答,是很难被约定的事。”苏安晴淡淡地说,这句话,完全来自于她的亲身经历。
小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问,但苏安晴在他之前开了口:“好好努力,出人头地——这是唯一的条件。”
“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小五的声音很轻,但苏安晴听得很清楚,她心里忽然一酸,因为她懂得他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就像她根据自己的经历得出某些结论一样,小五的这句话里,正透露着他的人生秘密。他的人生里,似乎充满了不幸,以至于剥夺了他对善意的想象力。
“只是你还太小,”苏安晴转头望向窗外飞舞的雪花,“没有经历过而已。”
经历,一切都是来自于经历。她经历过有人不计回报地帮助她——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帮助,她还隐约记得自己当时接受这些善意时的心情,和小五一样,不可置信,惊喜却又惶恐。至于报答,就像她说的那样:是约定不来的。顾老师对她那么好,苏安晴以为这辈子都无以为报,结果竟因婚礼重逢;明明最该报答的陆慕,她却主动与他断绝了关系……
所以,一个人有没有良心,在人生剧本中扮演什么类型的人,不走到生命的最后一步,都是未知数。这完全属于命运的范畴。
“可是——”
“可是,”小五还想说什么,苏安晴截住他的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如果你真的出人头地之后想报答我,我也不会拒绝。”说完这句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带着一点安慰意味的笑。
小五的肩膀忽然松下来了——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好好学习,”苏安晴说,“我是老师,以后说不定天天都会跟你念叨这句话。”
小五点了点头,他很想张嘴说“谢谢”,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对苏老师说了太多“谢谢”,再说就显得轻了?还是因为他觉得“谢谢”两个字也无法表达他内心此刻的感激?
“你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苏安晴忽然问他。
“谢谢。”小五脱口而出。
苏安晴弯了弯嘴角:“不用谢。”
——————
从窗口向外看,雪花正落得急。苏安晴坐着的位置刚好能望见医院的大半个停车场——路灯已经亮了,光晕把雪的轨迹照得分明,每一片都从暗处来、在光里亮一下、再落入更深的暗处去。停车场旁有两排女贞树,树梢上积了一层薄白,院墙边的长椅也白了,像是有什么人不声不响地把整个世界重新漆了一遍。
小五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没过多久,便在心底悄悄承认了一件事——下雪很美,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觉得。在这之前,雪在他这里只有一个名字,叫做“冷”。江州是一个寒冷的北方城市,每年都要下大雪。对于小五来说,不论是在福利院,还是在其他地方,下雪天总是难熬的,它意味着更长的夜,意味着要在更薄的被子里缩得更紧。以至于每年的下雪天,他都情绪低落,甚至想哭。
这是第一次——他在一个没有悲伤底色的时刻,看着窗外的雪,出了神。
小七打完吊水的时候还没有醒。小五把他裹好,抱在怀里。苏安晴走在前面推开门,冷风一下子涌了进来,裹着细密的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冰凉的。她侧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了一下风,等小五抱着小七走出来才松手。电动车停在不远处的车棚里,她拍了拍后座上的雪,等他坐稳。
回家的路上,雪下得更密了。路上虽然还没有积雪,但雨水和雪混在一起,导致地面有些湿滑,苏安晴只得万分小心,骑得很慢。小五坐在后座,两只手把小七环在怀里,苏安晴的后背替他挡住了大部分风,他仰着头看那些雪花从路灯的光里穿过——它们并不着急,落在他的眼皮上、鼻尖上,凉凉的,然后化了。
二十多分钟后,电动车拐进甄享荣华小区的侧门。这里是商业街的入口,小五每天来打工都要经过这道门,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到小区里面。
苏安晴把车停在单元楼下,锁好车。小五抱着小七跟在她身后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个挨一个地亮起来,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是令人安心。
小七在震动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先是看到了小五的下巴,然后看到了头顶的楼道天花板,最后,他看到了苏安晴正从口袋里掏钥匙的背影。
小五低头对他说:“你看,到家了。”
小七像是被“家”这个词轻轻打了一下,于是猛地清醒了。他先是看看小五,又看看苏安晴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惊喜,又像是害怕,同小五恍然以为自己梦境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以后,我们要和苏老师住一起。”小五说得很慢,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小七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出声:“……真的?”
“嗯。”小五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走廊上的安静。
“……多久?”小七又问,他声音更小。
苏安晴转过身来,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里发出“啪嗒”的声音,门应声被推开。她低头看着小七,语气平常,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很久,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有家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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