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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跟我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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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安晴的小电动车今天是立了大功了,先是载小五小七来医院,这又要骑着车子去买饭。医院周边没有饭店,她得骑远一些才能找到吃的。
正骑着车,苏安晴忽然看到路边一个长得很脸熟的小男孩。她原本没当回事,然而还没刚骑几步,她猛地想起来——那个男孩子不就是之前数落小七住桥洞的臭屁小孩吗?
苏安晴寻思片刻,立刻骑着电动车追了过去,把小男孩吓了一跳。
“喂,小孩——!”因为声音大,语气显得有些冲。
男孩被陌生路人莫名其妙地吼了一声,禁不住满脸透出惶恐与惊异,站定在路边。
“你不记得我了?”苏安晴将电动车停在他脚边,“我还记得你。”
“你、是谁?”他声音有些小。对于此刻的他来说,眼前不仅是个陌生人,看起来还有些凶。
“我是,”苏安晴想了想,“那个小流浪汉的姐姐。”
男孩子一下子便想起来了,脚步立刻往后撤了撤——他记得她喜欢“打小孩”。
苏安晴问他:“你知道小流浪汉住在桥洞,对吧?”
“你不知道?”
“好好回答问题!”她拿出往日在学校里的脾气,教师威严瞬间便起来了。
小男孩又被吓了一跳,他赶紧说:“我知道。”
“那个桥洞在哪里?”
“在、在缤纷小区那边。”
“缤纷小区那么大,具体在哪儿呢?”尽管这孩子曾对小七语出不善,但苏安晴毕竟是在向他打听事情,因此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友善一些。
饶是如此,小男孩仍旧有些怵她,于是问啥答啥,非常老实:“就在缤纷小区右边那个出口,有米粉店的那个出口,往大路上走,右手边有个河道,没有水,不远处就有个桥,就在那里。”
说得还算清楚,苏安晴在脑子里把路线过了一遍,终于清楚了桥洞的位置。
“谢谢你,小朋友。”她尽力扯出一个微笑。
小男孩没有应她,一溜烟跑走了。
说实话,苏安晴对桥洞实在有太多好奇。这种好奇由一股冲动牵引着,令她难以抗拒。她必须去桥洞看一看,她得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子,那种地方到底怎么住人。她拧转车把,朝着小男孩指的方向骑了过去。
终于,骑了约莫十来分钟后,苏安晴找到了那座桥。她沿着干枯的河堤往下走,石阶苍老而湿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隆冬草木凋零,河床裸露着灰褐色的石头,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桥洞的呜咽声。东面靠河堤最粗的一根桥墩上开着一扇门,门板很旧,边缘被磨得发白,像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拆下来拼凑着安上去的。苏安晴一步一步靠近,脚下踩着碎石和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是关着的,外面挂着一把锁。有些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她没想到会有一把锁——从这屋子的外观来看,里面实在没有值得被偷的东西。但她又觉得,正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把锁才显得格外让人心酸。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家。家是要上锁的,哪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苏安晴趴在门缝上往里看。昏暗狭小的空间里隐约堆着几摞书,几件叠好的旧衣服,角落里有几个纸箱子。光线太暗,里面的细节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盖住了,看不太分明。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酸。她终于承认,刚才称它为“小屋子”实在是抬举它了。这不是一间屋子,这是一个空间。一个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勉强能让人蹲着藏进去的空间,被两个孩子当成了家。
这么冷的天,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苏安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为这两个孩子感到难过,可她同时也知道,难过是最没用的东西。她以为曾经年少的自己已经足够可怜,但眼前的一切告诉她,六岁的小七和十八岁的小五,比她那时候凄惨得多。
她正要转身离开,余光里瞥见门缝下方有一张露出角来的纸。她蹲下,轻轻抽出来——是一张演草纸。正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演算,铅笔写的,字体方方正正;翻过来,是化学方程式,换了一种更深色的铅笔;在那些列式之间的空隙里,还挤着几行用黑水笔抄下来的英语单词。一张纸用了三遍,每一遍都没浪费。
一朵雪花飘下来,落在纸面上,很快化成一个潮湿的圆点。苏安晴抬头,这才发现——今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了。雪不大,细碎的,像盐一样洒在河堤和枯草上。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手被冻得发僵。
下雪了。
越来越冷了。
时候到了。
推着电动车安静地走在风雪里,苏安晴顾不得风,也顾不得雪,更顾不得冷。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逼仄阴暗的桥洞,是两个孩子破旧的大衣和收到新衣服时的欢喜,是那些孩子拉开距离围观小七时他低头摸猫的样子,是小五那一张张打满了对勾的试卷……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住在北阳台上,穿着别人穿剩下的衣服,从来不允许上桌吃饭,却要一直为餐桌上的盛汤送饭。每两天挨一顿小打,三天挨一顿大打。她苟活到陆慕出现、顾老师出现、薛佳凌出现,才终于从泥泞中抽出身来。
顾老师曾说过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那八个字盘旋在她的脑海里,像此刻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盘旋着。
如今,连续在她的生活里重逢的顾老师和陆慕,不正是上天给她的暗示吗?暗示她该做出那个决定了。
是的,她已经有能力成为拯救他人于泥泞之中的人。
她骑上电动车,去买了面,特意加了两只鸡腿和两个卤蛋。小七生病也许吃不下饭,于是她买了一碗桂圆莲子粥备着。
回到医院时,她的心已经沉静下来。
小七第一袋吊水已经打了一大半,小五仍旧坐在床头边的凳子上。
苏安晴轻轻走近,小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小五立刻转过头来看她。苏安晴把面递过去,顺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饿了吧,先吃。”
小五接过那碗面,小声说了句“谢谢苏老师”。
苏安晴微微摇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路上冷不冷?”小五问她。
“下雪了。”苏安晴答非所问,她的目光从面碗上移开,落向窗外。
小五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确实下雪了,细碎的、像盐一样的小雪,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粒一粒的水珠。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下雪,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反应——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皱了眉,于是立刻把眉心松开,像是怕被苏安晴注意到。
苏安晴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小五低下头继续吃面,他吃得不慢,但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那种吃法很克制,像是饿极了却仍然记着不能吃得太难看。
苏安晴偏着头看他,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还这么年轻,还有考大学的理想,他坐在医院的塑料凳子上,头顶是一盏白炽灯,手边是吊水的架子,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那碗面,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咽下去……
苏安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雪越下越密了,从细碎的盐粒变成了更大一些的、能看出形状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往下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五,你和小七……要不要跟我回家?”
小五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那根筷子上夹着的面忽然变得很重。他没有立刻转头,保持着一个夹面的姿势,过了大概两秒钟——也许更长——才终于偏过头来看向她。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那种透亮的、欢喜的光,是一种更小心的、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对的疑惑。
苏安晴看着他,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也没有改:“你和小七,要不要跟我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落在小五耳朵里的时候,像是撞到了一个他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他还没有能力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看着苏安晴,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雪了,”苏安晴说,“桥洞住着会很冷。”
小五的表情凝住了,筷子夹着那口面,沿着在碗边溜进了汤里。他垂下眼睛,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和汤,沉默了几秒。
“你不用瞒着我,”苏安晴的声音不大,语调没有太多起伏,但那种平缓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跟我回家,意思是——在你高考之前,我可以收留你们。”
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些,能听见很轻的、沙沙的声响,像是雪落在窗台上、落在枯树上、落在这座城市所有安静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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