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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爱上下雪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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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先是看了看小五,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获得一些关于苏安晴这句话的反应。小五低下头,冲他点了一下,很轻,但足够明确。
苏安晴推门而入,暖意从里面漫出来,贴着地面散开,像是整间屋子都在等着接住他们。“进来吧。”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她本来想说“欢迎”,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到底没有出来——她实在不是那种欢喜的性子,干脆就没有勉强自己。。
小五抱着小七跨过门槛,房子里的股暖意从四面八方同时围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在玄关站了好几秒,才敢迈出第二步。
小七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睁大了眼睛。他先是看到了客厅顶上那盏灯——暖黄色的光被一层薄薄的米白色灯罩拢着,落在天花板上变成一圈柔和的弧;他又慢慢地转着脑袋,看沙发——浅灰色的,看起来很软,靠垫鼓鼓地挤在一起;看茶几——玻璃台面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上,他认不出上面的字,像是写着很高深的知识;看墙角——一盆绿萝垂下来几根藤蔓,叶子小小的,在暖气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的目光从一件东西移到下一件东西上,看得很慢,像是怕漏掉什么,又像是想把每一个角落都装进脑子里带走,这样就算明天这一切消失了,他也还记得。
苏安晴关上门:“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
“家”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小五的视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了。他看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鞋底带着雪水融化后的湿痕,在地垫上洇出两个浅浅的印子。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动还是不该动,他觉得自己多走一步,就是在把这个家弄得更脏一点。由于暖气太足,他的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像是被冻住的身体忽然开始解冻了,更令他感到不知所措。
苏安晴已经脱了羽绒服,随手勾在了入户的挂钩上。“小七先放沙发上吧,”她回头看了一眼,“房子不大,住我们三个人足够了。”
小七被放下来,站在沙发前面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怕自己的衣服不够干净,怕把灰蹭上去。
苏安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而是问:“热不热?”
小七点头。
“家里有暖气。”苏安晴说。
小七大概是从未体验过暖气这种东西,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咳嗽了两声,紧接着,立刻用手捂住嘴,像是怕把什么脏东西咳出来,于是怯怯地看了小五一眼。
小五立刻问:“苏老师,有没有口罩?”
苏安晴安慰说:“你们都放松点儿——小七坐沙发,别站着。”
小七放松不了,他还太小,一时半会难以接受这个来自命运的巨大馈赠。他央求苏安晴给他戴上口罩,否则他都不敢在屋子里呼吸。
苏安晴转身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只独立包装的口罩,递过来。
小七接过去,撕开包装,认真戴好,指尖沿着鼻梁条压了压,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的最边沿上,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小脊背挺得笔直。
等苏安晴放好手头的东西,这才带着他们看了一遍屋子。除去厨卫,家里一共三间,一间是她的主卧,自带卫生间和小阳台,一间是书房,主要用来储存书籍,另一间闲置,打算给他们俩用。
小五一直牵着小七的手,走到次卧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小七的手忽然攥紧了,然后那小小的身体在他旁边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到小七正仰着脸看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但他在使劲忍着,嘴唇紧紧抿着,像是不想让它们掉下来。
小五蹲下来,把他拉到面前:“怎么了?”
小七摇头,不说话,但那些眼泪已经不听他的话了,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小五的手背上,温热的、一颗接一颗。
小五没有擦,他一把把他抱进怀里,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不哭了,没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
但他话音刚落,小七哭得更凶了,像是那句“没事了”彻底敲开了最后一道闸。他哭出了声,闷在口罩里变成一种湿漉漉的呜咽,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蜷在小五怀里,把所有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了。
苏安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她内心长久以来在命运的重击下逐渐练就出一层又一层的痂,坚硬得简直如钢铁,然而此刻却变得柔软起来,以至于令她微微失神。
等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替他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让他喘得过气,然后说:“以后在家里要多多地笑,知道吗?”
小七虽然乖巧地“嗯”了一声,但哭得更凶了。他一定很想克制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汹涌情绪,但最终却以失败告终,他哭得那么大声,额头都红了起来,眼泪沾湿了口罩。
安置好小七后,小五把外套拉链拉好,说想去桥洞取些东西。苏安晴正在厨房倒水,她把杯子放下:“我骑车带你去。”
临出门前,她顺手从玄关柜里翻出一条围巾,浅灰色的,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很久没有戴过了,她把围巾递过去:“先围着。”
小五刚要摇头推辞,她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于是直接抬手将围巾绕过他的后颈,调整松紧,交叉打结,在他下巴下面理了理,压平。这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之前照顾过他似的。男孩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他低着头由她摆弄,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她专注的双眸,不过只停了两秒就偏开了,落到别处去。
“这条送你了,”她退后半步看了看,“我只戴过一次。”
小五低头看了一眼围巾边缘的针脚,很密,很软,带着一点浅浅的洗衣粉味——和她羽绒服上那个味道是一样的。其实新不新小五根本不在乎,能有一条围巾戴,他就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他的声音被围巾挡去了一半,闷在布料里,听上去比平时低了一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楼栋。北风卷着雪迎面扑来,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有点刺疼。路灯亮着,光的范围被纷飞的雪切成碎片。
“雪下大了。”苏安晴说。小五站在她侧后方,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只觉得那根围巾把冷风挡去了大半,像是有人替他挡了一层。
她紧接着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幸好把你们接过来了。”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小五听见了,他盯着她的后脑勺——羽绒服的帽子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反光条,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二人一路骑到桥洞,苏安晴载着他,就像他第一次坐在她的后座时一样。那时候,他俩还只见过两次面,而此刻,他们却已经是家人了。
小五先跳下车,反手拦住她:“坡上滑,苏老师你别下来,我很快。”
苏安晴一边停车一边说不用管她,她自己走慢点儿不会滑倒。小五没有多争,转身顺着斜坡跑了下去,步子很急,像是在赶时间。苏安晴把车停稳,慢步跟着走下去了——石阶上已经铺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到桥墩前面的时候,小五已经蹲在那扇门前开锁了。
她靠在门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桥洞里面的全部面貌:昏暗,潮湿,墙壁上的水泥大片大片地剥落,裸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砖块。但出乎意料的是,它很整洁,大概是因为东西不多,而为数不多的这些东西又都被归置在该在的位置上。里面大多是书,地上堆着的,小桌板上摆着的,甚至墙壁上贴着的,全都是备考的资料。一张很小的床,绝对睡不下他将近一米八的大个子,上面铺着些用旧书和旧纸充当的床垫,两床小被子虽然被叠得十分齐整,但在夜晚绝对抵御不住这下雪的寒冷。
小五弯着腰在里面收拾,背几乎贴着低矮的顶板,每挪一步都要侧一下身。他把东西一件一件从纸箱里拿出来,叠好,装进袋子。这个小空间里挤不进两个大人,苏安晴就只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好一会儿,他才钻出来,肩膀上蹭了一层灰,头发上也有。
“带了些什么?”苏安晴问。
“衣服,书,还有半箱牛奶。”他拍了拍肩头的灰,没拍干净。
苏安晴看了一眼他的袋子:“衣服我会给你们买新的,旧衣服就不用带了。”
“好。”小五的反应有些出乎苏安晴的意料,他丝毫未流露出尴尬的神色,而很听话地将衣服从袋子里捡了出来。
苏安晴多看了他一眼:“不让你带这些衣服,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他摇头,低垂了一下眼眸,“……只是觉得很不好意思,让苏老师破费。”
“既然有了新身份,就别穿旧衣服了。”
小五蹲下把装书的袋子扎紧口,站起来,抬头看她:“走吧。”
“小五,你心里要是不舒服,就说出来。”苏安晴太了解自己,她强势惯了,怕自己的这种性格会伤害到敏感的心。小五和小七有着非同寻常的经历,注定是十分敏感的人。
“苏老师,”他很认真地看着她,路灯的灯光沿着他肩膀的轮廓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我对你,心里只有感激。”
苏安晴与眼前的少年对视,从他的双眸中看到了汹涌澎湃的真挚。“其实,”她说,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我本可以更早带你们回家的。”
她话音刚落,小五的眼眶倏地便红了。他低下头,抬手轻抚了下鼻头,努力想把那层薄薄的湿意逼回去,但以失败告终——在极其稀少的情况下,眼泪是幸福的标志物。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苏安晴,肩膀微颤,无声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苏安晴看着眼前高挑的背影,后知后觉地问:“哭了?”
小五不回答,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脸。苏安晴走近两步凑到他身边,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她于是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等他缓过来。接连两个小孩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苏安晴忽然觉得自己那颗钢铁般的心又变得柔软了一些。她心想,这大概是今年做过的最疯狂最大胆但也许是最正确的一个选择。
大雪的纷纷扬扬,在冷风中恣意飞舞,像一个个白色的音符喧闹在黑夜之中,掩盖着少年无法抑制的呜咽。
苏安晴回忆起很多年前,自己身上一个很类似的经历——在顾老师替她垫了学费的那个夜晚,她趁晚自习大课间一个人跑到大操场上,蹲在双杠底下哭了很久,昏暗寒冷、寂静无人,她可以放声大哭,于是哭到喉咙哑了、眼睛肿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回教室。
她学着刚才小五安抚小七时的样子,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她不知道的是,在手掌落下去的那一刻,小五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路灯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并未遮住那微微放大的瞳孔。他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因为被生活折磨过了太多次,早就习惯了不期待任何温柔,可偏偏这一下,让他觉得像是四两拨千斤,那么轻的温柔竟然可以那么重。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眼泪安静地涌出来,从那又大又亮的双眸中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挂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苏安晴收回手:“哭吧,但就这一回。”
小五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和鼻尖都红着,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在路灯下一片片发亮。他终于不再躲避她的目光,任她将视线放在自己窘迫不堪的脸上。苏安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围巾被他刚才蹭歪了,她伸手替他把围巾重新理好,说:“哭完了,咱们回家。”
小五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苏老师……剩下的东西我改天送去废品站。”
苏安晴点头:“好。”
小五弯腰拎起袋子,站直了看着她,说:“可以回家了。”
回家——多么美的词。
雪下得更大了,大片大片无声地从黑夜深空中飘落。
小五忽然喊住苏安晴。
苏安晴转身看向他。
风雪中,少年的双眸因为未干的泪渍而显得格外明亮,而那颗过于诚挚的心又进一步使他的目光灼灼生辉,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随着雪花飘进了苏安晴的耳朵:“苏老师,谢谢你。”
“又是这句话。”苏安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以后还会说很多遍的。”
小五紧走两步,跟她并排。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那条围巾服服帖帖地裹在他颈间,替他把风寒挡在外面。他走在她左边,比之前稍微近了半步,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以前不喜欢下雪天。”少年的五官还带着一丝稚气,但神情却是与十八年龄所不符的成熟,他继续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安晴没有侧头看他,却放慢了脚步,她开口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从今天开始,你会喜欢上一年四季的每一天。”
苏安晴缓步上楼梯,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小五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过她踩过的脚印——雪还在下,他踩下去的时候脚印的边缘还是清晰的,等他抬起脚,雪又开始慢慢把它们填平。他只是低头看着她踏过的脚印,跟着她往前走、往上走,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桥洞,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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