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上下雪天开始[年下暗恋]》福福糖

15、第 15 章 陆慕（增1

　　第二天，苏安晴没有直接去烧烤店。她骑上电动车，打算去周边逛一逛，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被小五和小七当做安身之所的“桥洞”。

　　然而，风比她预想的大。电动车骑出去不到十分钟，冷空气从领口和袖口同时灌进来，她的手指在车把上渐渐发僵，车速也慢了下来。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想了一会儿，在心里跟自己说：要不晚上见了小五再问吧，别受这个罪了。她拧转车把，调了个头。

　　但就在她调头的那一瞬间，余光里一个身影从路对面掠过——高高瘦瘦的，背上驮着一团深色的东西，步子大得像在跑。她拧了一把油门，骑过马路追上去，这才看清——那团深色的是小七，整个趴在小五背上，脑袋垂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小五——！”她喊了一声。风太大了，他没有听见。她追上去，电动车在他身侧刹住：“出什么事了？”

　　小五转过头来，他的眼圈是红的，嘴唇发白，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从一根绷紧的弦上松了下来——他张了一下嘴，嗓子像是被堵住了，过了两秒才出声：“苏老师……小七发高烧。”

　　苏安晴下车来到小五身边，伸手摸了摸小七的额头。烫，热度直往外顶。她缩回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七忽然抽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弹了一拍。

　　这是高烧惊厥。秋冬季本就是甲流和支原体感染的爆发季，小七毋庸置疑是中招了。

　　“上车，”她收起脚撑，“我送你们去医院。”

　　小五抱着小七坐上了后座。他坐下来的时候把后背挺得很直，用小七的帽子和自己的身体替他挡风，手臂收紧了，像是要把怀里那个人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团。苏安晴拧了油门，车子拐进一条窄巷，绕开了大路上可能出现的交警。

　　儿童医院的急诊大厅比她上次来的时候还要挤。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挂号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几个抱孩子的家长站在走廊边上，手里攥着叫号单，脸上是同一种焦灼。

　　小五跟在苏安晴身后，脚步有些乱。他从进门开始就在左右看，像是在找一个能让他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标识，但他找不到。小五从小到大几乎从未来过医院，哪怕生了病，也只是吃药或者硬撑着，他完全不知道看病的流程。

　　苏安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直到他们走到挂号窗口。她年初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下着雨夹雪，禾禾发了一整天的高烧，吃药不管用，她陪薛佳凌夜里九点多打的来到儿童医院急诊部，那时候这里也是这么多人，小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大人们焦急的身影在急诊大厅转个不停。

　　“带身份证了吗？”她问小五。

　　小五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他看着她，嘴张了一下，然后摇了头。

　　苏安晴没有再问，她回过头来对窗口说了一句“用我的”，然后配合着工作人员把小七的信息录了进去。

　　小五站在她身后，抱着小七，两只手箍得很紧。他看了一眼苏安晴的后脑勺，又收回了视线。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明白——如果没有她，他带着小七走进这个大厅，连第一道门都迈不过去。他这一路走来，从福利院到收养弃养、再到独自流浪，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所有活下去需要的本事，直到今天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吃苦就能学到的——比如怎么挂号，比如怎么让一个发着烧的孩子被医生看到。他站在这个白炽灯通明的大厅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小七还站在社会的边缘线上，还没有真正跨过去。

　　“……谢谢你，苏老师。”在苏安晴面前，小五必须得承认，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谢谢”。

　　“谢得太早了。”苏安晴用一句玩笑似的话来安慰他，她看得出他此刻的情绪。

　　挂完号，他们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前面排着四十七个号，一个挨一个，实在是漫长的门诊等待。小五抱着小七坐在椅子上，小七半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偶尔抽一下，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揪他。小五低头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小，苏安晴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低低地、不间断地、一句接一句。小七虽闭着眼睛，却句句有回应。

　　苏安晴见小七始终有抽搐的症状，便在护士的建议下去给他买了儿童退烧剂。

　　小七半眯着眼睛仰头乖乖服下药剂，又小猫似的窝回到哥哥怀里。

　　时间悄然流逝。

　　苏安晴坐在他旁边，打开手机回了几个家长群里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的时候，她感觉到小五的视线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很短，但她察觉到了。她没有抬头，打完最后一个字锁了屏，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小五看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来回跳跃，心里生出一股歉意，他想，当高中老师肯定是很忙很辛苦，好不容易一个周末休息日，却还被他和小七给牵扯住了。

　　就在这时，苏安晴忽然扭头看向小五，说：“之前那套卷子，成绩出来了。”

　　小五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问，但苏安晴注意到他抱着小七的手臂微微收紧了。

　　“考得还不错。”她说。

　　小五垂着的睫毛抬了一下，获得这种评价，他刚才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下了：“……能考上大学吗？”

　　“能，”苏安晴回答，“能考上很不错的大学，但前提是你不能停。”

　　小五“嗯”了一声，他把小七又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下巴搁在小七的头顶上，像是想要向弟弟分享自己内心的喜悦。

　　苏安晴侧着头看他——他的眉眼在那盏白色的日光灯下微微垂着，轮廓比在烧烤店的暖光底下更清晰一些。她看着他脸上的焦虑、紧张、雀跃、矜持，还有一份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期待。多好的孩子——她在心里说。

　　帮小五把身后的羽绒服拽了拽，苏安晴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询问他关于桥洞的事情，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苏、安、晴？”

　　这一声温柔又惊讶的呼唤来自她身后，不大，但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单独拎了出来，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字字分明。温柔是他的性格底色，惊讶是他的情绪使然。

　　苏安晴转过身。

　　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本病历。那个人的眉眼和她记忆里的一样，只是比从前更沉了一些——大概是这几年的生活压出来的。他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已经停下来了，像是怕走太快会吓到她。

　　她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刻，早在很久之前，她有想过未来会是在怎样的场合下与他重逢，是谁先呼唤谁的名字，在四目对视的那一刻，彼此会是什么神情……

　　“……陆慕。”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两个字她很多年没有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了，它们在舌尖上滚过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陆慕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怕她会在自己走近之前消失。他在她面前停住，距离恰好是一个手臂的长度。

　　“安晴，真的是你。”他的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了一点，但他叫“安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还是从前的那个弧度，没有变过。

　　苏安晴下意识地站起来。她和他之间这么近，近得令她有些呼吸急促。她已经搞不清楚是因为不期而遇的惊讶导致自己心跳加速，还是因为这个男人始终不变的那双真挚纯净又炽热的眼眸。

　　陆慕看了她几秒，然后张开了双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给她留了足够的反应时间。

　　苏安晴几乎是下意识地要走进他的怀里，但仅剩的理智定住了她的双脚。“好久不见。”她只是让自己说出这简单的四个字。

　　他没有等到她的拥抱，于是自己就朝她多走了一步——他的手搭上她的肩，把她往前带了带，然后轻轻收拢了一下。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很轻，停了一拍，又移开了。他看起来明明那么激动，可这个拥抱是轻缓的，克制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好久不见，”陆慕退后半步，看着她，“九年。”

　　九年，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责怪她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苏安晴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杜宝才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姓李的离异女人。李阿姨为人实在太好了——温柔，耐心，说话时总是微微弯着腰，像是怕声音太大会吓到苏安晴。她会给苏安晴扎辫子，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会在饭桌上把肉夹到她碗里，做这些事的时候自然得像是她已经当了她很多年的母亲。苏安晴在她身边待了半年，慢慢地，她开始习惯每天晚上有人帮她检查作业，习惯放学回家时家里不是空的，她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但是，杜宝才配不上李阿姨。

　　苏安晴实在不愿看到李阿姨步自己母亲的后尘，于是，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她向李阿姨揭露了杜宝才的真面目。

　　李阿姨最终选择了离开，同时带走她的儿子，那个曾被苏安晴亲切地唤作“哥哥”的十四岁男孩——陆慕。

　　陆慕跟着母亲走了，但他没有离开苏安晴。那时候他上初中，苏安晴上小学，两个人的学校恰好在同一条地铁线上。每个礼拜四下午，陆慕都会出现在她小学门口，耐心等她放学。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他作业本，和给她带的小零食。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小袋的饼干，有时候是学校门口卖的那种烤红薯，用塑料袋裹着，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他从不问她“今天有没有被打”，他只是把那些东西塞给她，然后走在她旁边，随便说些别的事——比如今天数学课老师讲了个笑话、隔壁班有人打架被叫了家长。苏安晴一边嚼着红薯一边走，心里那些难以言说的痛苦，就被那些零碎的、不重要的闲聊暂时盖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陆慕上了大学，去了北京。苏安晴以为他会慢慢淡出自己的生活，毕竟北京那么远，回来一趟要花不少钱。但是，饶是如此，他仍旧每个月坐高铁回来一次，说是看望他母亲，顺便看望看望她。每次他回来，都一成不变地带着零食——果冻、巧克力、一大包薯片。

　　苏安晴永远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一个“哥哥”变成了她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人。她永远想不明白。

　　苏安晴读高三那年的十一月，天气已经冷下来了。她站在校门口等陆慕——他提前说过那周会回来。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远远地看到他了。但是，他旁边还走着一个女孩，个子不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走路的节奏跟他同步，说话时偏着头看他。

　　苏安晴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后面，看着他们一起走过来，她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了。那女孩冲她笑了一下，自我介绍说她叫林瑶。苏安晴已经在他们慢慢走向自己的时候，调整好了情绪，于是很自然地，她也笑了一下，她认为，这大概是她那个年纪能做出的最自然的笑了。

　　那个十一月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发现自己每次拿起电话卡跟陆慕说点什么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在学校电话连廊里踌躇很久，而踌躇的结果是，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