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上下雪天开始[年下暗恋]》福福糖

12、第 12 章 赚快钱不太

　　路上，寒风凛冽。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细长的两道，一前一后，偶尔错开又偶尔交叠。苏安晴走得不快，小五跟在她的左侧，比她稍后半步，靠马路的那一侧。风从北面灌过来，他从出门起就一直低着头，下巴缩进领口里，步子迈得不算小，但整个人像是被那阵风吹得拢成了一束。

　　“家里没有厚衣服吗？”苏安晴偏头看了他一眼。

　　小五立刻挺直了身子，把下巴从领口里抽出来，像是被那声问话拽了一下。“有。”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怕她不信。

　　“家住哪儿？”苏安晴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跟学生确认家庭住址。

　　“安亭园。”小五回答得不假思索。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顺畅得像是在说一个他住了很久的地方。

　　苏安晴没有拆穿他。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被风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巧了，”她说，“安亭园我去做过家访，你住第几栋？”

　　小五的步子顿了一瞬，几乎是极短的一拍。“二栋。”他说。

　　“你们那老小区集资的电梯，装上了吗？”苏安晴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小五没有多想：“装上了。”

　　苏安晴没再接话。她看了一眼他侧脸的轮廓——路灯的光从他左边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苏安晴收回视线，把心里的那声“果然”压下去了。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风小了一些，但冷意还在，沿着裤管往上爬。“小五，你想考什么大学？”她换了话题。

　　小五的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停。他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跟刚才的不一样——刚才是不设防的，现在是他在想事情。“想考军校。”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喉结动了一下。

　　“哪一所？”苏安晴问。

　　小五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的视线落在前面几步远的地面上，像是在心里把那几个字拿出来掂了掂：“国防科技大学。”

　　苏安晴没有立刻接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微微绷着，视线没有看向她，落在了前方的地面上，像是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就在等一个回应——不是对她的回应，是对那句话本身的。

　　“挺好的，”她说，“但很难考。”

　　“我知道。”他点了一下头。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头，换了一个：“高考考几门学科，你知道吗？”

　　小五的肩膀松了一点。“我知道。”他点了下头，这声“我知道”比刚才那句“我知道”踏实不少。

　　“你数学还不错，应该不是只自学了数学吧？”

　　“其他我也都在学，都在背。”他说着，腰背比刚才挺直了一点，像是想让她看到自己真的在认真对待这件事。

　　苏安晴正要开口再问什么，风忽然猛地灌了一下。比刚才那一阵都大，带着干冷的劲，从二人的正面直直地扑过来。小五几乎是下意识往左迈了半步——他的身体横在了她前面，背对着风来的方向。苏安晴被那阵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等她再睁开的时候，面前是小五。旧棉服的布料裹着他的肩胛骨，他的头往下低着，后脑勺的发梢被风掀起来一点。

　　她愣了一下，很短促的一拍，随即，心里响起一句称赞——真是不错的孩子。

　　“你得多穿些。”她说。

　　小五撤开身子，退回到她侧后方，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他侧过去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廓边缘被风吹得发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小区门口，苏安晴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你回吧，到了小区就安全了。”

　　“我可以送你到家门口。”小五说。

　　“不用，”苏安晴说，“一分钟的路，出不了什么事。”

　　小五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苏老师进去吧。”

　　苏安晴转身往门禁走。她刷了脸，门“滴”一声开了，她迈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家一定要多穿点儿。”

　　小五站在铁栅栏外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点了点头。

　　“回去吧。”苏安晴说。

　　小五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转身往里走，看着她走了几米，看着她的背影被路边的树影遮了一下又露出来。他一直等到她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暗点，融进那排路灯尽头的光晕里，才终于把视线从那个方向收回来。他转了身，往回走。

　　苏安晴没有回头。但她走了十几步之后，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头看，但她知道栅栏外面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她慢步往家的方向走，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但羽绒服把她裹得很暖。她在想——桥洞。想那两个人在冬天的风里缩着脖子挤在一起的样子。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在单元门口站住了。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她没有拿出来，心里琢磨着：网购的话，明天能送到吗？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给杜鸿也买一件，”她自言自语，“总不能亏待了亲老弟。”

　　————
　　周一。苏安晴到高三年级组找了这次九市联考所有学科的卷子。各科试卷摞在一起，厚厚一沓，她抱回办公室码在桌角——那是周四晚上拿给小五的那套。这几天她不是值班就是加班，一直住学校宿舍里，家里的事情搁了好几天。

　　周日晚上到家，门口堆着三个快递箱。她拆开确认了一遍，又原样装好，抱着那一大包衣服出了门。

　　烧烤店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苏安晴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给一桌客人上啤酒，看见她怀里那一大包东西，赶紧放下手里的托盘迎过来。“这拿的什么呀？”她伸手接过去，掂了掂，“可不轻。”

　　“给小五小七买的厚衣服。”苏安晴说。

　　老板娘“哟”了一声，弯腰把包裹放在空椅子上：“前两天我刚给他俩买了件大衣，你又买这么多。”

　　苏安晴的动作顿了一下。“嫂子，”她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老板娘直起腰，一脸不解：“什么？”

　　苏安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警觉很快就散了。“没什么，”她说，“我是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他家里特别穷。”

　　老板娘像是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都看得出来。小七穿得还算厚，小五穿得是真的薄，那孩子天天就那一件外套，袖口都磨出线了。”

　　苏安晴“嗯”了一声，弯腰打开包裹，把衣服一件件往外拿。黑色的羽绒服两件，一厚一薄；深色的裤子两条；还有两双鞋，码数不一样，装在不同的袋子里。她把那件厚的羽绒服拿起来抖了抖，让它在空气里重新鼓起来。

　　“这么快？”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衣服，就听见老板娘喊了一声，“小五！小七！来一下！”

　　苏安晴抬头的时候，小五已经掀开后厨的门帘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滞了一瞬——不是停了，就是慢了一点。然后他扭头往回走，把抹布搭在操作台边沿上，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沓折好的卷子。他的视线从苏安晴身上移到她身边那堆衣服上，又移回来，然后又看了一次那堆衣服。

　　“苏老师。”他开口，但他说完这三个字后，就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小七跟在他身后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刚从后厨出来没散干净的暖意。他看到苏安晴的时候先笑了，但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衣服上，笑容就顿住了，整个人的表情从“高兴”切换到“愣住”只用了一秒。

　　“有外套，有裤子，”苏安晴看着小五说，“还有一人一双鞋。”

　　小五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沓卷子，指节收紧又松开。“谢谢苏老师。”他说完这五个字之后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五个字不够用，又不知道还有哪些字可以用。

　　“外套先试试？”老板娘在旁边问。

　　苏安晴把那件厚的羽绒服从袋子里抽出来，羽绒在灯光下蓬松地鼓起来。她递给小五，又弯腰把另一件小号的拎出来递给小七：“穿上看看。”

　　小七没接，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小五。

　　小五对他点了一下头，说：“快谢谢苏老师。”

　　小七这才把衣服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是怕弄皱了。“谢谢姐姐。”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苏安晴注意到他的指尖在羽绒服的面料上蹭了一下——指腹沿着那个光滑的表面慢慢地摩挲，像是没见过这种料子。

　　“穿上。”苏安晴说，语气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

　　小五安静地穿上，然后把拉链拉到顶，站着没有动。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把他整个人的轮廓裹得很挺，肩线服帖地垂着，他的身形被衣料撑起来之后显得比平时更高了一些。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袖口——那上面没有线头，没有开胶的痕迹，是一个完整的、崭新的东西。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

　　小七穿上他自己的那件，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厚呀。”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把话说出来了才发觉自己说出口了的惊奇。

　　苏安晴看着小五，问：“暖和吗？”

　　小五抬起头：“暖和。”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又移开，像是怕停留太久。“很暖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低了半个调。

　　“暖和就穿着。”苏安晴收回视线，“卷子我拿走了，过两天再来找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玻璃门在她面前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走到门外了，又偏过头来，说：“要不——送送我？”

　　小五站在店里面，门框框着他的身形。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老板娘。老板娘冲他摆了一下手：“去吧，快去快回。”

　　小五拉开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风迎面扑了他一下。但他那件新羽绒服把他裹住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再缩着脖子。

　　两个人并排走着，路灯的光把二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被拉得很长的窄影和一道略宽一些的影子。小五走在她左侧，还是靠马路那边，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

　　“卷子难不难？”苏安晴问。

　　小五偏着头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还好，不是特别难。”

　　“有自信能考多少分？”

　　小五想了想：“总分还没估，数学应该不会太差。”

　　苏安晴把他手里的卷子拿过来，掂了一下：“明天分数就能出来，我找高三各科老师给你改一改。”

　　小五的脚步慢了一点点：“会很麻烦吗？”

　　“不会，”苏安晴说，“那些老师我认识不少。”

　　小五没有说话，安静地走了几步，然后她的睫毛动了动：“谢谢你，苏老师。”

　　路灯的光正好从上方落下来，他的眼睛在光里清凌凌的，又大又亮。

　　苏安晴对上了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他身上那件旧棉服的灰扑扑被遮掉之后，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他看起来像什么呢？像一个会被选去拍宣传照的人，像那些在学校运动会开幕式上走在最前面举牌子的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不错？”她问。

　　小五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走路的节奏没变，但她看到他搭在身侧的手，食指轻轻蜷了一下：“……知道。”

　　“没想过靠脸吃饭？”

　　小五偏着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打量，就是看：“我不知道怎么靠脸吃饭。”他的语气很平常，不像是在回避这个问题，像真的在认真地想。

　　“买个手机，发几个视频，说不定会火。”

　　小五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火了之后呢？”

　　“有人会来找你，给你工作，”苏安晴说，“你只需要露露脸耍耍帅。”

　　“赚钱很快？”

　　“很快。”

　　小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像是在认真地推算什么：“赚钱太快……是不是不太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否定，像是一个在确认自己想法的问句。

　　苏安晴偏头看向他，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想考大学，”小五说，“拿文凭，进一家稳定的单位，抛头露面不适合我。”

　　苏安晴听完，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年纪轻轻，思想倒是很老成。”

　　“我不小了。”

　　“十八而已。”她说。

　　“来年就十九了。”他应得很快，像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还小。

　　苏安晴听了，没有接话。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了，她转过身站定了，面朝着他，说：“如果你真的很想考大学，我愿意尽力帮你。”

　　小五在她的对面停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点了一下头：“我是认真在备考的。”他说完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回应这句话。

　　“等总分出来，”苏安晴扬了一下手里的卷子，“看看你的备考效果。”

　　“好。”他说。

　　苏安晴很欣赏他的态度：“就送到这儿吧。”

　　小五点点头。

　　苏安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侧过头问了最后一句：“白天你都在哪里学习？”

　　“废品站。”他说。

　　苏安晴轻“嗯”了一声，说：“好好加油吧。”她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去，身影在路灯下越走越小。

　　小五站在路灯下，直到她的身影被路边的树影完全遮住，才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干干净净、崭新到他实在有点舍不得穿。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