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梦游[男A女O]》轻舟夜游

13、Chapter 13 对质

　　“这周六有件大事。”校报社长从成堆的稿纸中抬起头，看向同样在忙碌校对的洛儿，“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她向不远处的黑发年轻人爽快地回应，“是凯尔莱特公爵宣布结婚的事吧？”

　　社长点头:“鉴于公爵先生的影响力和地位，这条新闻会很快成为头版。不过我们只是一个校级刊物，能争取到采访席位已经是很难得的机会了，到时你看情况提问吧。”

　　“感谢你交给我这个任务。”
　　由于室外透进来的阳光过于强烈，遮住了她微笑的表情。

　　“毕竟你刚来不久，还是需要多去实地锻炼锻炼。说起来，你和公爵先生还是同姓呢，只要出示你的工作证，他说不定还会对你另眼相待，多回答你几个问题。”社长用带有玩笑的语气说。

　　洛儿轻松地回笑:“但愿如此吧，可能祖上确实有什么亲缘关系。”

　　“我还有一个同学名字叫威廉·莎士比亚，每次超速被开罚单，警察都会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身份证反复看好几遍。”社长推了推眼镜，饶兴趣地说，“估计下一秒他就要说，先生，你这和书上的画像长得不一样啊。”

　　“名字闹出来的乌龙一定让他很苦恼吧。”洛儿也跟着笑道。

　　“可不是，但又很酷啊。你想想，全班点名的时候，老师每次喊他名字，每次都能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可怜他都没办法逃课。”

　　那这可真不是一件好事，洛儿腹诽。
　　但这种被当成关注中心的感觉，对有些人来说如同砒霜，却是另外一些人的蜜糖。

　　“那还真是挺酷的。”

　　“所以不要害羞，跟我这个同学比，什么尴尬都不算什么。到时候你就提问几个常规的问题，不要恐惧被关注，这没什么好害怕的。”

　　.
　　但当洛儿到达现场时，瞥见这座金碧辉煌的礼堂与络绎不绝的来人，心里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由于凯尔莱特公爵在大公心目中的地位，这位素来不愿在私人场合露面的老人，今日甚至亲自到场祝贺。

　　各家媒体纷纷按照指定位置落座，纷杂的闪光灯起起伏伏，白光与头顶的吊灯呼应，将台上的公爵及其新夫人衬得容光焕发，愈加满面春风。

　　“感谢大家能够到场，前来见证我与黛蒙娜的幸福时刻。”公爵程式性的笑容四处环顾，挽着身边的女人，礼节性地一同微微鞠躬。

　　首席座位上的大公向来看重这名得力干将，银白的毛须透出欣赏的淡笑，眯着眼注视自己一手栽培的凯尔莱特公爵。

　　长短焦镜头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好像在抛掷一个贵重的金苹果。
　　凯尔莱特公爵在国人眼前的形象，完美诠释了实现阶级跨越后的商人，如何最大限度讨取最高权力者的欢心。
　　——能干、慷慨、不苟言笑，在大众之前保持必要的冷漠。

　　他出身阶层差强人意，却并不妨碍能够通过后天的奋斗，攀爬至今日的地位。
　　靠倒卖矿石发家，获得第一笔资本积累，数家工厂接连获得成功。
　　商界尽头永远是从政，一顶镀金的冠冕永远比金山银海更闪耀。
　　接受过利己精英教育的纳尔·凯尔莱特自然对此深信不疑，于是他娶老贵族的女儿为妻，生下一儿一女。
　　长子身为他一生努力成果的继承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接受最好的教育与栽培，在大众眼前的形象与其父几乎一致，所有对官场趋之若鹜的人都认为，这是一家值得学习与效仿的典范。

　　不幸的是，七年前婚姻美满的公爵夫人因病去世，公爵在葬礼上悲痛欲绝的表情恰好被摄像机抓拍，照片登在了各媒体的头条，全国人为此感动不已，无一例外地夸赞他是最负责任、最重情重义的最佳丈夫。
　　因此，公爵终于在七年后找到了新的幸福，所有人都衷心为他感到高兴，并认为他应当得到新的开始，从过去悲恸的阴影里挣脱出来。

　　而眼前的公爵和新夫人是如此般配，互相深情对视的眼中洋溢着恩爱的笑容，足以成为完美的夫妇模板。
　　“请问公爵先生，您和夫人是如何相识的呢？我们都很羡慕你们如此美丽的爱情，不介意的话，可以向我们分享吗？”一家娱乐媒体率先站起来发问，卷发女记者脸上满是八卦的表情，好奇地握着麦克风提问。

　　“啊，谢谢你的提问，请坐。”公爵颔首，再次和夫人对视一眼，唇角扬起微笑，“我很乐于和你们分享这段幸福的经历。”
　　“我们相识于一年前的慈善晚会，黛蒙娜作为苏威特先生的千金，在红毯上的亮相便已令我一见钟情。我至今难忘她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露肩鱼尾裙款款而来，幸运的是，坐在了离我不远的位置。我借问候的机会，邀请她跳了一首交谊舞，并悄悄在她的包里放了我的联系方式。虽然这听上去有些老套，但事实就是这样，你们要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即坠入爱河的情况存在，比如我和她这样。”

　　话音刚落，闪光灯咔嚓咔嚓。
　　艳羡声此起彼伏，啧啧称赞。

　　“他在骗人！”
　　几乎一瞬间，一道女声骤然打破当场的和谐。

　　所有人顿时一惊，半秒后，不约而同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见记者席的角落里站着一名瘦弱的少女。

　　“我，洛瑞利亚·凯尔莱特，以自己的名誉和生命向天主起誓，在此揭发纳尔·凯尔莱特的罪行。”少女冰蓝色的瞳孔恨恨地锁住聚光灯焦点下的男子，微带沙哑的声音像一把封存的剑，锐利地剜向他，“他刚才所说的一切，没有一个字是真话。”

　　“纳尔·凯尔莱特，在婚内即与这位黛蒙娜夫人保持不正当关系，她左手无名指戴的这枚蓝宝石戒指正是故凯尔莱特夫人的嫁妆，多年的情妇今日却成了所谓一见钟情的千金。而且，纳尔·凯尔莱特向福利协会捐赠的善款尽数流入了同党的腰包，在沃利郡的工厂排放超过两万吨的含氰废水，难道你们能接受一个满嘴谎言、不忠不仁的假惺惺的商人坐享这个公爵的头衔吗？天主也不会容忍，这样的人继续伪装成大善人，来维持这假仁假义的形象欺骗我们！”

　　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闪光灯仍不识趣地咔咔响。

　　短暂的两秒之后，大厅陷入了本能的骚动。

　　“洛瑞丝。”公爵看向少女的眼神露出父亲般的和蔼。
　　“十分抱歉。”凯尔莱特公爵面容镇静，保养得当的平整肌肤因牵动而露出褶皱，“这是我的小女儿洛瑞利亚，自青春期即患有重度精神分裂症，日前长期在白金医院接受治疗。在此我拿名誉担保，她的言语没有任何可信度。”
　　他的语气相当平静，按照一贯的倨傲语气轻慢地强调着洛儿的病情，借此祸水东引，洗脱自己所受的指责。

　　由于他的神态望上去毫无恼羞成怒的征兆，甚至极度安之若素，在场的人不禁相信了他的说辞与无辜，从而将聚光灯调转往洛儿。

　　“您真的患有精神分裂……”
　　“洛瑞利亚小姐并未患有精神分裂症。”未等一名记者尖锐地质问完毕，一道稳重有力的男声迅速打断了他。

　　气氛骤停。
　　闪光灯立刻搜索声音来源。
　　最后定焦于贵族席的前列。

　　——尊贵的维兰德勋爵，弗朗西斯。
　　白金公国无数人仰慕，素日温文尔雅、人前沉默少言的医学教授。

　　此刻，正站在千万只眼与白光之下，一字一句地辩驳公爵看似没有漏洞的说辞。
　　语调沉稳，似一块藏在宇宙之间积淀多年的曜石，一旦露出锋芒，即如刀刃割入筋脉，再难忽视。

　　“很遗憾，公爵在说谎。”他扫了一眼主位上陷入震惊的中年男人，又注视着侧方的洛儿，“洛瑞利亚小姐只是轻微的心理障碍，并且，这也是拜公爵所赐。长期以来，您禁闭自己的亲生女儿，迫使她在黑暗与封闭里度过一段充满恐惧的童年，请您扪心自问，您究竟配不配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凯尔莱特公爵多年老谋深算，尽最快的速度稳住表情，保持素来的冷淡面容。
　　他看着年轻的教授慈爱地微笑:“尊敬的勋爵先生，我是她的生身父亲，对她自出生以来的情况都了如指掌，恐怕您对她的病情诊断并无可信度。”

　　而弗朗西斯也同样报以极其礼貌的微笑，语气温和:“指责白金医院的医生、利兹大学医学院教授的诊断没有说服力，您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他从未如此针对性地讽刺过任何一个人，即使心中再抱以否定，也不会公然进行批驳。
　　然而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竟然在无数个闪光灯下、无数双惊讶的瞳孔中央，与位高权重的公爵阁下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