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季若离》日落阳关

63、清道夫

　　面对林海儿的呛声，李伟平没再针锋相对。他的目光落在林海儿裙摆间的那双白色圆头皮鞋上面。圆头女鞋相比较尖头皮鞋而言总给人一种温柔内敛的感觉，这样的一双皮鞋让他想起自己在吉隆坡读高中的时光。

　　蓝白相间的校服，小立领下是枚校徽，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就算穿流水线裁制得校服也能凸显出青春的曲线。李伟平不敢把目光停留在她们身上，尤其是那对喜欢穿圆头皮鞋的孪生姐妹。

　　早间操大集合的时候，他站在两人身后，听她们唱着校歌：我们是马来西亚的好儿女，礼义廉耻是我们做人的传统，严肃活泼是我们学习的作风……

　　周围歌声嘈杂，他却能清楚地捕捉到两姐妹的声音，有时候听入迷会忘了张嘴，被纪律老师发现并提醒他：“李伟平，张嘴唱校歌！要让我再发现你不唱的话就请你上台领唱。”

　　离他最近的孪生姐妹会回头看他，不是取笑而是鼓励，这种鼓励会持续到早操结束。

　　“李伟平你怎么害羞成这样，平时不怎么说话，连早操唱歌都不敢吗？你来参加周末社团活动吧，我们在礼堂排演，你来的话，我们给你写个台词简单的角色。”

　　可那时的他真的好内向，闪躲逃避、辜负好意、只余遗憾。

　　忽然裙摆放下遮挡了那双皮鞋，林海儿坐直身板皱眉瞪视他。

　　李伟平失笑，抬了抬手指滑过鼻口以掩盖自己的尴尬，却还是没忍住说道：“连露双皮鞋都会不好意思吗？你这样的反应让我差点忘了你在酒吧的样子，那晚你露得可比你现在多多了。”

　　林海儿翻了个白眼，拎起提包猛地起身对他说道：“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尊重女士了再出来相亲…不是，再出来社交吧！”

　　她疾步走进餐厅，去到食材区对李和平说道：“和平大哥，我不喜欢和你弟弟交谈。我想先走，破坏你们叙旧，真是抱歉。”

　　季若离还未开口，李和平倒是先一步拦下她问道：“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可海儿小姐，你能告诉我，他到底有什么毛病让你不舒服吗？！”

　　林海儿回头看了眼坐在露台上，毫无波澜的李伟平说道：“他让我害怕！”那晚的他跟多年前绑架她的马家打手一样，凶狠狡诈，现在却在这装大尾巴狼。不由让林海儿怀疑他是否有人格障碍。

　　见她要走，季若离也只能抱歉一句另约时间再聚，遂带着林海儿离开。

　　坐上车的林海儿还在生气，把手提包扔到后座的动作很是粗暴。“他到底怎么你了？”季若离问道。

　　“你们一走，他的那双眼睛就开始像只狼似的在我身上乱瞟，好没礼貌的。”

　　“不至于吧，和平大哥说他从没谈过恋爱，人很害羞。”季若离蹙眉。

　　林海儿差点没吐了，说道：“你们都被他骗了，在酒吧那晚我亲眼看到他带着马家喽啰绑走了个女孩子。哪里害羞，他就是个悍匪。”

　　季若离表情严肃：“你说他在帮卡布提做违法的事？”

　　“我不知道，那晚他也看见我了。哥哥，我们回酒店吃饭吧。”

　　季若离笑了笑：“所以，他才会乱瞟你。”

　　林海儿恼道：“怎么连你也这样认为？我去酒吧怎么了，我去酒吧找人跳舞、喝酒纯粹为了消遣。我去酒吧也不代表他可以轻慢我！”

　　“他到底说什么了？”

　　林海儿生气的比划道：“他两眼乱看我，我拿起提包挡在腿上，他又死盯着我脚看。我用裙摆遮住脚，他不知收敛还说我在酒吧什么都露了，现在遮什么遮？！这是正常人在初次见面时说的话吗？！他有人格障碍，典型的犯罪型人格！他跟拉布提是一丘之貉。”

　　季若离：“那小子嘴还真欠。不过，海儿，我也要说说你，你给人的感觉就挺放得开的。以后别去酒吧了，逛酒吧的男人图什么你不知道！”

　　听到季若离的话与李伟平如出一辙，林海儿瞪视他道：“若离哥哥，你怎么能说我去酒吧是为了找男人这种话？我需要他们的感情滋润我，我需要被他们宠着、哄着、关注着、在意着。我需要的是恋情，不是奸情！我是放得开，不是浪的开！”

　　季若离失笑：“我也没说你去酒吧是为了找男人啊，是李伟平这样说的？你有没有觉得你太在意他对你的看法了？！”

　　“有吗？我只是觉得我没必要跟卡布提的走狗耽误时间！”林海儿兀自生气，盯着窗外说道：“气死我了，哥哥，我要吃酱爆墨鱼仔！黑布隆冬的小光头，长得跟墨鱼仔似的，还敢出言不逊！”

　　季若离：“他不是光头，他是寸头，皮肤也是正常棕色，不黑！”

　　“我没说他，我就要吃酱爆墨鱼仔！”

　　“好好好！”

　　滨海酒店里，李和平望着一桌海货让服务员打包。他埋怨自家弟弟说道：“你到底跟海儿小姐说什么了，让她怕你怕到提前走人？难得遇上一位规矩又活泼的女孩子！你呀你，还要咱妈操心到什么时候？”

　　“规矩？活泼？哥你眼睛长到肚脐上了吗？”李伟平心想你是没见到那晚她当舞娘嗨翻全场的样子，他起身说道：“我回趟办公室，你自己回家陪妈吃饭。”

　　李和平递给他一个食盒，说道：“等等，你喜欢吃的酱爆墨鱼仔，带回办公室吃吧。”

　　李伟平接下离开。开车刚到办公室楼下，他就看见査赞的汽车。这里是马塔其家开的医药贸易公司所在的办公楼，三层英式洋房。他上到二楼，办公室外果然站着査赞的贴身保镖，那保镖见他来了，略微躬身为其开门。

　　他走进去，把餐盒放在桌上，对査赞恭敬地唤了声先生。

　　査赞瞟了眼食盒上的餐馆标志说道：“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伟平知道马家在跟踪季若离，自己和他们在海滨餐馆吃饭的事糊弄不过去。莫说季若离有人跟踪，说不定自己的办公电话也有人监听。

　　他说道：“今天中午哥哥约我吃晚饭，说要介绍他的师弟给我认识。没想到来的人是林家养子季若离，同行的还有海儿小姐。”

　　査赞的目光落在李伟平办公桌上的雪茄盒上面，李伟平走上前，打开盒子取出一根南洋五号雪茄，开烟点好递到他面前。

　　査赞接下烟，吸了口，又抬眼打量他说道：“年轻人是该多交际，多走动。海儿怎么样，你上次说在酒吧里看着她的状态不好。”

　　李伟平说道：“今天海儿小姐看上去很正常，可我们没聊上话。”上次他带人去酒吧为的是在警察搜查前带走那女孩子，可半道被卡布提截下。他找了很多地方都无果，直到警方在卡布提住所找到那具尸体时，他们才知道卡布提居然把人带回家了。想到此，李伟平再度为自己没能在那女孩死之前找到人而道歉。

　　査赞摆摆手：“他自己要作死，谁也拦不住。你还没吃饭吧，吃吧。这段时间你忙着医贸公司和案子的事，辛苦了，吃吧。”

　　“是，先生。”他搬了把椅子在桌角坐下，打开食盒吃了起来。

　　“伟平，你从大学毕业就到医贸公司上班，到跟着我进入卫生署，算起来也快六年了吧。”

　　李伟平放下碗筷，坐直身体对他答是。

　　査赞呵呵一笑，他就喜欢李伟平战兢谨慎又听话的性格，作为大马医学院药学系年级第一毕业的他业务能力也无可挑剔。他道：“还是那么拘谨，我说我的，你吃你的。如果海儿他们再约你出去玩，你就去，把手头工作放一放。工作是做不完的。”

　　李伟平：“恐怕不行，今天海儿小姐见到是我，没聊几句就提前走了，我们连顿饭都没吃。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么怕我！”

　　“呵呵，她不是在怕你，她是怕卡布提那个混蛋。算了，如果他们没再约你，你就通过你大哥再约约看，你的为人我还是放心的，让她多接触接触你，希望她能因你改变对我的态度。”

　　李伟平愣怔了一瞬，放下碗筷说道：“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査赞笑着摇头，夹着雪茄的手虚点了下他说道：“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我一众手下里数你学历最高，能力最好，也最会办事。海儿，是我的女儿，但跟我有些误会。你先跟她成为朋友，才能把人领到我面前，坐下来跟我喝喝茶，吃吃饭，聊聊天。听说她喜欢身材结实的高大男人，你有机会约她去海滨浴场冲浪，我知道你冲浪板玩的挺好，给她展示你最具张力的一面。”

　　李伟平无语，心说你女儿不认你，你就让我去使美男计？！

　　见他愣怔，査赞笑意越甚：“你就把这当成工作处理好了，这样一来，你就会全力以赴，不是吗！我走了，你也不要工作得太晚，早点回去休息。”

　　“是，先生。我会想办法约她出来的。”

　　待査赞走后，李伟平夹了一颗墨鱼仔塞在嘴里，一口爆汁，味道超赞，心说这算带薪泡妞吗？自我戏谑之后想到自己花了六年时间才从普通职员走到特别助理，勉强算接触到马家内部核心人物，却也没查实掩饰在医贸公司下的犯罪内幕。瞬间觉得味同嚼蜡，索性丢了筷子，再又收拾餐盒扔进了垃圾桶。

　　坐在酒店餐厅里的林海儿也夹了筷子墨鱼仔，享受着一口咬下，酱汁爆开的美味一瞬。她瞟了眼吃相斯文的季若离，心想你就是在林予安一颗树上吊死的死心眼，没经历过几场恋爱不懂什么叫收放自如。我怎么可能在意墨鱼仔对我的看法，我是一见他就厌烦。

　　翌日，罗丽莎来酒店让两人搬回别墅。

　　林海儿完全没反应过来，罗丽莎解释道之前让她住酒店全然是为了保护她，林南秋葬礼登上了今日大马等报刊新闻，林家不想让公众关注林南秋的私生活，也不想让林海儿成为媒体狙击的目标。

　　回到林家别墅，季若离才知道林老爷子已经回吉隆坡了，家里就只有林南霑夫妇。

　　罗丽莎把林海儿领到客房，说道：“家政会帮你收拾行李，这间房完全是按照女生房装修来的。当初我怀老二的时候，找人算说会是个女孩子，房间都准备好了结果生出来是个男孩。这间房一直空着，在你来之前才换了窗帘、添置了床上用品。”

　　林海儿很感激，尤其是罗丽莎让她叫自己舅妈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多么渴望被人承认。

　　季若离对林南霑说了予杰来电的事，林南霑表示在美药业务不能停止，专利更是林南秋的心血不能转卖。

　　两人在书房，林南霑说道：“至于大马药厂复工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上年度，大马工业生产总值增长率为十年最高，大宗商品交易率也创战后新高。这一切都是因为曾经离开大马的华商陆陆续续又回到这里，对外说是引进外资，更多的是华资企业回来复工而已。你爷爷被他们叫回吉隆坡开会，估计也会提药厂复工的事，华茂药业的招牌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季若离：“可是予杰也说过大马药厂停工的原因。”

　　林南霑微愣继而笑道：“若离，我们面对的世界纷繁复杂、瞬息万变，唯一不变的就是一直在变。十年了，他们也该知道要发展经济少不了我们华人。你爷爷让你去吉隆坡陪他出席财政部主持的会议，你作为助理跟在他身边比予安跟着他效果好。”

　　提到予安，季若离说道：“予安一直没给我打电话，他现在在哪里？”

　　林南霑：“在阿巴斯港，准备回大马了，你不要担心他。”

　　若离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没了季若离陪伴的林海儿有些无聊，林南霑夫妇带着她出席了几次槟城华人商会组织的活动。在活动上见到李和平夫妇，李太太是新加坡人从小接受英式教育虽然没有留学经历但英语流利，人也健谈，一来二往，两人颇为投缘。

　　“海儿小姐喜欢槟城吗。”李太太问。

　　林海儿：“还好，就是我来到槟城才知道原来大家都说华语，可很多人讲的华语我都听不懂。”

　　李太太：“这很正常，虽然都是华人，但大家的唐山都不一样。闽东语、闽南语、客家话、潮汕话发音都不一样，我娘家是开锡制工艺品厂的，为了方便沟通，现在厂里的师父们都讲国语。”

　　林海儿问道：“唐山是什么意思？”

　　“唐山就是故乡或祖籍的意思，我们自称唐人嘛。”两人正聊着，身后传来林伟平的声音：“嫂子，我哥在哪里？”

　　李太太回头，当两人不认识，拉着林海儿对李伟平笑道：“伟平，这是林家小姐。”

　　李伟平见林海儿想对自己翻白眼又只能强制笑的样子也笑着打了声招呼。

　　李太太对林海儿说道：“海儿，这位是我小叔子李伟平。马大医学院高材生，现在在大马卫生署工作。你别看他跟我一样没有出国留学，可我们马大医学院前身是爱德华七世国王医学院，也是世界名校。啊，我差点忘了，你妈妈出国留学之前的预备课就是在国王医学院上的，这么说来我们伟平和你妈妈还能算作校友。真是好缘分啊！”

　　林海儿不置可否。

　　李伟平对嫂子强拉关系的说辞有些尴尬，他笑道：“林女士是我们学校的名誉教授，她在药学上取得的成就对于我这个后辈来说是高山仰止般的存在，不敢高攀一句校友。”

　　见他识相，林海儿总算给了他一个好脸色，伸出手说道：“李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李伟平也只是和他握了握手，遂转身离开去找李和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