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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雨之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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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清雅有一个习惯,就是回忆。
很多人都说,回忆,是垂暮之人才喜欢做的事。
凤清雅却不以为然。
回想过去,总结过去的经验教训,对于任何一个年龄阶段,都是很必要的。
往事,不止于过去的事情,更多的时候,回想往事会让她发现,比她表面所看到的,更为隐蔽的事实。
比如三年前,凤恭佑一直懊悔,自认为最为亏欠凤清雅的事情。
那天他结束工作回来,黑着脸。
她不敢说话,只是听着他训斥。
他说,这个暑假哪里都不许去。
他说,以后再也不许打篮球了。
她问,凭什么。
他说,就凭我是你爸。
她怒,夺门而出。
一向温和的父亲第一次不讲道理。
一向听话的女儿第一次不近人情。
于是冷战。
于是失踪。
不在学校。
不在球场。
不在芥川家。
不在向日家。
不在宍户家。
任何一个跟她有关系甚至只是点头之交的人都找过,把整个东京翻了两遍,得到的讯息依然是零。
急疯了。
凤恭佑感觉自己已经丧失了全部的理智。
几近绝望。
神奈川的老爷子打来电话,听他匆忙讲完事情之后,只说了一句,叫他反思。
到了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时候其实最应该做什么。
反思。
只是,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全部的精力都应该放在寻找女儿上,至于反思,至于后悔,根本没有时间。
女儿失踪的第七天,班导给他打电话,说凤同学来学校了。
十万火急地赶过去,看见女儿和她的那几个朋友说说笑笑的样子,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然而她不知悔改。
平白无故失踪七天,害家人日夜担心,却连句道歉都没有!
这样的女儿!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他是这样吼她的,连带着一耳光。
她没有哭。
虽然,直到现在,每每回想那个场面,都觉得委屈。
但是她没有哭。
所感觉到的,只有凤恭佑的愤怒。
“我回房间了。”她淡淡地说,感觉到说话时扯痛了嘴角。
离家出走,考虑到凤恭佑在东京各个部门的关系,跑去神奈川,被祖父带着认识了几个小子丫头,混了一周,最终还是决定回来。
篮球,在竖起的食指上飞速转动。
觉得有些累了,她把食指换成了中指。
房门轻轻响了几声。
她连忙把篮球往床底下一塞,翻身躺下盖上被子。
门锁着,没人进得来。
她似乎听见一声叹气。
和凤恭佑冷战了几天,她终于等到了考试结束。
又是早早起床,带着球跑去球场。
全身的血,在手指触碰到球的那一刹那,鲜活了起来。
篮球,就像是她的生命。
只是她带着篮球和一身汗臭回到家,看见的不是和往常一样冷清的客厅,而是凤恭佑那张比客厅还要冷峻百倍的脸。
还有祖父的司机。
连澡都没让她洗,塞进车子,一边一个保镖看着,锁好车门,驶向轻井泽的别墅。
房门被反锁了,不论里面还是外面都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她也不急,在浴室里洗了澡,换了衣服,吃完了女仆送进来的咖喱饭,甚至把不喜欢的青菜也吃了个精光,然后在卡通图案的床上美美睡了一觉。
半夜起来,摸出半年前就放在马桶水槽里的细小铁丝,折了几道,撬开了门。
只是,因为别墅的设计问题,如果她要去车库把车开走回东京,除了预计之中的经过管家、保镖和门卫时不时的盘查,最为重要的,是大门上那道没有存她的指纹的电子锁。
无奈躺回床上,看着墙上贴着的逃生路线,突然蹦下床,掀起了床单。
把床单一角打结,系在床上,用力一拉,感觉很结实。
打开窗户,确定外面没有人,便把床单抛了出去,看样子似乎并不是很高,能够到达地面的样子。
于是抓紧了床单爬出窗外,手臂在墙壁上摩擦着。墙壁比想象中的更粗糙,只觉得手臂火辣辣的疼。
一片寂静。
她这才发现这座房子的地基很高,刚刚看见的地面其实是一楼的护栏,而真正的地面在护栏以下两米的地方。
不经意之间,似乎看见门卫室那边有人影。
叹口气,只能先上去再想办法了。
于是往上攀爬。
突然之间,一声犬吠。
她一惊,松开了手。
手心和床单,摩擦的声响在耳边。
墙壁的沙砾,在眼中清晰了起来。
更为清晰的,是逐渐逼近的地面。
痛。
很痛。
一直一直痛。
从她闭眼,到再次睁眼。
“别说是篮球,恐怕就是拿这么一只笔也不行!”
她睁开眼,入眼是惨白的房间,和折断的手臂上惨白的绷带。
如果那时候不用手挡住,断掉的不是自己的脑袋就是脖子。
只是,她宁愿当时没有挡那么一下。
篮球,是什么。
这么多年来,早已刻入骨子融入生命的东西。
不能打篮球。
不是要了她的命。
而是要她,痛苦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她选择解脱,拿走了凤恭佑藏在衣柜最里层的安定片。
最终还是被救了回来,却失去了味觉。
被送去德国治疗断掉的手臂,还去了中国找到传说中的神医修复味觉,回来之后连家也没回,被爷爷接走住在了神奈川。
某一次流连于篮球场,遇到了很小的时候曾一起打过篮球的,竹内彦。
凤恭佑以为凤清雅会恨他。
因为他一直希望凤清雅能够成为一个证券分析师或者钢琴家,而凤清雅只喜欢篮球,只把钢琴当做可有可无的游戏。
看到那只断过一次的手臂,再也不能灵活地运球的时候,他深深自责。
然而凤清雅却在无数次的回忆中突然明白。
她看见老旧老旧的报纸,某篮球场上的暴力事件,忽然明白,凤恭佑在那之前一直对她打篮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那一天忽然下了一个禁球令,是听说了那个球场将有帮派在她练球的那个时间以及地点里解决某些事情。
她看见那个别墅里新修的篮球馆,忽然明白,凤恭佑并不是叫她不要打篮球,而是把她送到这里来,让她能够安全地打篮球。
她看见凤家祖宅的通话记录,忽然明白,其实最不想让凤恭佑找到她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凤家已故的老爷子。
然而当她明白这么多的事情,知道这些是本可以避免的时候,却已经生生死死过好几回了。
只是,另外的一件事情,却让她每每想起来,都像回忆恐怖小说的细节一样,心惊胆战。
那件事情更早,十年前。
那时她不到六岁,她的大伯死了。
凤家老大就那样死掉了,莫名其妙的。
有人说他要去哪个地方,结果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就被路边楼顶落下来的花盆砸死了,临死还眼睁睁地看着他要去的方向。
即使收了一大笔的赔偿费,却要不回凤家老大的命。
看着灵堂前所挂着的像,被装在小罐子里的人似乎还站在那里,对她笑,说“清雅来给伯父抱抱”,于是,她的脑子开始不停歇了起来。
伯父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
伯父被砸到的时候痛不痛?等待救护时他又在想什么?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捂着头,忽然觉得好难受,胸口又胀又闷却不知道应该是吸气好还是呼气好,明明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在脱口的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激灵,忽然发现被老爷子一眼扫到,她连忙把手拿了下来,恭恭敬敬低头站着。
即使外表还是个小孩子,她也不想表现地和她上辈子那样的聪明伶俐——殷切希望的负累虽然能激发人的潜力创造出奇迹,她却还是想要平平淡淡过完一生的,即使被老爷子卖掉,即使被拉去联姻。
联姻对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只不过是结婚,只不过是两个没有什么感情的人生活在一起,像脾气不对的人一起租房子一样,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吵闹闹。
但是大伯的女儿凤清月是绝对不愿意的。
于是她像她当时对凤清雅所说的那样,找到了一个对她好的人,早早嫁了出去,在老爷子的葬礼之前。
凤清雅记得婚礼的时候,大家都来恭喜老爷子,同时有意无意地问老爷子剩下的一个孙女,有没有理想的人选。
老爷子剩下的不止一个孙女,她知道。
那还是在大伯父的葬礼上,她遇见了一个叫做“凤绫舞”的女孩。
像她前世一样,聪明伶俐的样子。
那女孩比她小两岁,嘴边像是抹了蜜一样,能说会道奉承话一串接一串哄地老爷子笑呵呵又笑哈哈。
于是老爷子和室里,当着凤家嫡家分家的众人,以及他的那一干出于社会最上流的好友们,就问她要不要当下一任的当家。
那个下午,大家都以为,凤老三是格外风光的。
他的妻子,虽然不像老爷子给他设想的那样温柔贤惠,却是有着诱人的风韵;他的女儿,虽然长相不如凤清雅那样精致,却有一双湛蓝色的美眸,还被老爷子里面写入了宗谱。
凤氏宗谱。
那是多少分家都求不得的荣誉,一旦写入嫡系,就意味着成为下任当家的候选人。
而凤清雅却依然记得,那天的燥热。
那天,非常的热。
灵堂里有空调,但是很闷。
于是她一个人偷溜出来,趁着众人不注意,跑去了游泳池。
她没有下水,只是在岸边吃着冰激凌,舒服下来,然后看见第一次见面的三婶笑吟吟拉着第一次见面的堂妹过来,然后把手中的游泳圈给了她一个。
她发觉这个三婶有些莫名其妙,回忆数次之后才渐渐惊觉,每次三婶的眼神都会冷冰冰地飘过来,被她发觉之后会送给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但是那个时候她确实没有察觉的,包括三婶笑容后的阴谋,包括自家堂妹嫉妒的眼神,去换了泳裤拿着游泳圈就下了水。
当时她还是短头发,因为参加葬礼,特意梳了个三七分的男性发型,身上的男式西装也是完全为了配合头发而穿的。
三婶把堂妹哄下水之后就笑着离开了。
她拒绝了堂妹比赛憋气的提议,于是堂妹要玩捉迷藏。
本着主人观的意识,她还是决定陪这个小丫头玩一会儿,于是上岸,擦干了穿上衣服就找了一个房间躲了起来。
在那个房间,她听到了老爷子和凤老三的谈话,之后装作没事地出去,却被自己的妈妈凤凉子找到,带去灵堂坐了好大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之后才知道,三叔一家连夜走了。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就完了,一直到某一天偶然发现一盘监视录像带。
影像只看得见游泳池的一角,只看得见,一个瘪了的游泳圈,在水面上漂着,晃荡着;而那个嘈杂的声音,却听得出来,似乎是说“救护车”、“没救了”等等。
她以为,因为自己没有照看好,那个叫做“凤绫舞”的小女孩,溺水死掉了。
直到在青学看见那个女孩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法庭上,对方律师说出凤绫舞是原定的下任继承人时,她的心思不由得复杂了起来。
“我反对。”凤恭佑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法庭安静了下来。
“凤永也先生确实有将一个叫做‘凤绫舞’的女孩写入宗谱,”凤恭佑从容回答,“但是,”他看向听审席上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在十年前。”
凤清雅的脸变得煞白。
她在乎的,不是那个女孩的死亡将把判决推到什么样的地步,而是……
那个女孩,果然已经死了,在十年前。
那是,她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