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不依》茹叁

55、恐怖如斯 一个穿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在大街上跪求两位仙门弟子跟自己回家救命。这种事情对于这个不大不小的城镇来说，是难得一见的奇事。可想而知，有不少人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看热闹。

　　一开始，屋内静得出奇，安静的人群逐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接着忽然有乒乒乓乓声传来，吓得所有人又恢复了安静。接着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自院中飘出，看热闹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大声喊道：“哎哟喂，什么味儿啊，仙人不会捉到什么鬼怪了吧！”

　　不少人心生惧意，退得更远，却又舍不得错过什么，远远地眺望着老李家破败的院门，屏息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没过多久，破败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道人影缓缓步出，而她们不远处的后方，一个平躺着的人不远不近地漂浮在那里。

　　吵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小城之中几乎都是没有修行天赋的人，有念想的人坚持修行活个两三百岁寿终正寝，许多人根本就不修行，只是大概活个六七十年就够了。活人飘在空中这种事许多人闻所未闻，更遑论亲眼目睹。

　　“那是……刚刚跪在街上的那个老头？”终于有一句小声嘟囔打破了寂静，这人越说声音越是颤抖，“怎么就飞起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或惊恐或憧憬的窃窃私语，更有甚者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甚至准备磕头。

　　“好了！”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混乱的场面。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之气，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抬头循声望去，见一位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缓步上前，眉目沉稳，神色肃然，正是这城的城主蒋闰甲。

　　蒋闰甲目光环视一圈，用自己做了多年城主积累的威压吓得围观民众安静了下来，然后他看向出来的二人。

　　最显眼的那人一身仙风道骨，貌胜天仙，必然是极天门极受瞩目的弟子霍洋然。另一人看着外貌不过少年人模样，步伐稳健，眉目间透着几分灵动，穿着虽简单，蒋闰甲却敏锐地发现其用料华贵，应该就是刚刚求助的几人提到的另一个极天门掌门弟子，夏家的夏羡由。

　　跟在蒋闰甲身后的五个人立刻上前。易家双子和凤萍赶忙关切地询问情况，剩下的两个女弟子并没有说话，只站在几人身后后认真听她们的对话。

　　蒋闰甲又重新观察了几人。

　　站在前面的三个人在关心霍夏二人的状况，然而身体朝向和问话都是对着夏羡由。霍洋然明明是在和易家双子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但是眼神却总在夏羡由身上流连。另外站在后面的两个弟子，应该和另外几人关系没有非常亲近，只默默听着，却也站得更靠近夏羡由。

　　“夏真人、霍真人。”蒋闰甲评估好局势，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表面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

　　凤萍爽朗一笑：“蒋城主客气了，两位师妹可当不起‘真人’的称呼。”她随即上前一步，为夏羡由和霍洋然介绍道：“羡由，洋然，这是蒋闰甲蒋城主。听闻有极天门弟子在城中被人拦下，特来关心。”

　　霍洋然不卑不亢地谢过：“多谢蒋城主。”

　　夏羡由也跟着行了个礼。

　　蒋闰甲心中已经认定夏羡由是这行人的中心，见夏羡由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心里更加忌惮。

　　小小年纪，竟就知道藏拙了，恐怖如斯！

　　蒋闰甲又问二人：“两位既已擒获此人，想必是他确有问题了。不知是否需要蒋某相助？”

　　说到这，霍洋然眉头一皱，叹了口气：“这人，怕是魔道。”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又喧哗了起来。

　　“天啊，我们这儿居然也有魔道了？魔道还真是哪里都是呢。”

　　“老李那家伙还能当魔道？魔道门槛也太低了吧？”

　　“什么啊，原来只是魔道而已，我以为是妖怪呢。”

　　比起魔道，妖精鬼怪显然更能挑动这些百姓的好奇心。一片议论声中，竟不少人的语气透着失望。

　　蒋闰甲心中骂了一句“愚民”，随即挥手示意手下清场，然后继续追问：“魔道？”他注意到在霍洋然刚刚说话时，夏羡由的目光短暂地落在霍洋然身上，虽一闪即逝，却带着莫名的意味。蒋闰甲心下生疑，隐觉其中似有更深的内情。

　　“也不确定。”霍洋然又说，“只是此人不过一普通百姓，竟不知从哪儿学来了炼化人偶之邪术，我怀疑是魔道参与其中。”

　　夏羡由又看了霍洋然一眼。

　　蒋闰甲虽知炼化人偶属于邪术，但也不觉得是多大的事，见夏羡由总是看向霍洋然，让他觉得其中隐情不浅。他稍稍斟酌了一下，试探道：“霍道友所言甚是，此事若真与魔道相关，便绝非小事。不知二位可有更明确的线索？在下也好协助查探。”

　　霍洋然摇摇头：“目前只是猜测，未有实证。蒋城主可以从这老李身上着手，查清他是从何人处得来的术法，再行定夺。对了，刚刚我们查探了他家，他那傻儿子被关在一间小房间里，看样子是不能自理的，也需要您看看如何安置。”

　　“自然，辛苦两位了。”蒋闰甲挥手示意手下进去，又说，“凤萍道友所需要的天材地宝这里没有，我已派人去附近求购，最早也要明日送到。不如几位来城主府稍作休整，明日再继续上路吧。”

　　蒋闰甲问完便紧紧盯着几人的神色。看上去是师妹的两名弟子神色并未发表意见，只静静地等着其她人表态。凤萍点了点头，看向其她人。易白和易红看向夏羡由和霍洋然，霍洋然则看向夏羡由。

　　“好啊。”夏羡由谁也没看，语气欢快地应了下来。

　　蒋闰甲由此更加确定夏羡由是她们的领头人：小小年纪，竟已经有这么一帮实力不俗的拥趸了，恐怖如斯！

　　蒋闰甲热情地把一行人带去了城主府。

　　城主虽名为城主，实则并无太大的权柄。其主要职责不过是敦促律法的施行。律法是当初上神根据人界的律法写的，比如老李害怕挖坟的事被人知道，也是因为挖坟触犯了律法。

　　城主府的人都是石落盟赤土院派来的，赤土院的职责就是在这些百姓聚集点驻扎，守护这些未经修习的普通百姓，既维持秩序，也便于将各种情报及时上报石落盟。因而，对于那些真正志在修行的人而言，赤土院并非理想之地。尤其是城主之职，一旦驻扎，便是数百年时光，远离修真界的资源与人脉，即便再专注于修行，终究难免会落后于人。

　　蒋闰甲是个很会钻营的人，也因此树敌颇多，在早年攀附的人离开石落盟后，他就被排挤到了赤土院，连做城主都是被赶到了这样一个只偶有修士经过的小镇。

　　即便如此，蒋闰甲从未放弃重回石落盟权力中心的念头。对他来说，夏羡由一行人就是老天垂下的麻绳，必将助他从井底爬出。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对几人分外热情。即使修士不吃不喝也无碍，他依旧安排了一顿丰盛的宴席。

　　宴席设在城主府正厅，蒋闰甲心想夏家财大气粗什么没吃过，还特地嘱咐厨师安排了几道本地特色菜。

　　毕竟有外人在场，闹腾的几人都收着性子，那叫一个端庄有礼。

　　蒋闰甲话家常般闲聊：“不知道几位这是去哪儿呀。”

　　霍洋然回答：“此去是代表极天门前去各门派传道的，今日才出发。”

　　蒋闰甲点点头：“那可真是巧了呀，这小城偏远，也不产什么天材地宝，因此少有修行之人来访，若不是凤萍道友的法器出了问题，蒋某可就错过和几位少年英雌结交的机会了。”

　　趁话题展开，夏羡由问了自己想问的问题：“蒋城主，既是修行之人少有，那老李是如何接触到邪术的？他说附近几座城都有人在炼化人偶，可是真的？”

　　蒋闰甲喝酒的动作微顿，他在心里雕琢了下措辞才开口答道：“我们赤土院只负责管理未经修习的普通百姓，邪术这种事都是归紫阳院负责的。而紫阳院一向事务繁忙，若无万分确定且事态紧急，我是不会用凡人琐事去打扰的，想必其它城的城主也是这么想的。

　　挖坟炼化人偶做传宗接代的工具这事，对夏羡由来说伤天害理、罪大恶极，而对城主府来说，只是凡人琐事。毕竟还执着于生儿子以“传香火”的百姓，注定不过是庸庸碌碌一生的凡人，不可能对修真界造成任何轻微的影响。

　　夏羡由不知道蒋闰甲的想法，但她感觉到了蒋闰甲从她们告知此事时就不以为然的态度，轻蔑到夏羡由都要怀疑自己小题大做了。

　　然后夏羡由又想起了罐子里的那些碎块，想到了那半人半花模样的幽葵，想到了老李说他想“试试”幽葵……

　　幽葵尚未炼化便以死去或许是好事，若是真被炼化，有了模糊的神智，却只被视作玩物和工具，不管这事如何被人轻描淡写的描述，在夏羡由这里，它就是十恶不赦的残忍之事。

　　“城主，或许您认为这些小人物掀不起大风浪，或许赤土院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这邪术背后是有组织的一群邪修，甚至极有可能是魔道。事关魔道无小事，还是希望您赶紧联系紫阳院和赤土院，趁早摸清楚现况。”

　　夏羡由正经的模样还真唬住了蒋闰甲。他本就觉得夏羡由不凡，又想趁机把自己从这破城的城主之位解救出去，觉得若真牵扯出什么大事来也算是有自己一份功劳，当即也严肃道：“放心，夏道友，我必会尽快通知石落盟。”

　　霍洋然饮下一杯清茶，已摸清了蒋闰甲这人。这人虽在巴结她们，但最是圆滑，你没明明白白说清楚让他做的事，他决计不会主动去做，以防给自己摊上麻烦。

　　霍洋然知道夏羡由在为什么心烦意乱，于是风轻云淡地接话：“还有那些幽葵，也都要带回，好好处置。想必是可以探出一些东西来的。”

　　蒋闰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理解为什么不直接销毁就好，但他只是点点头，当即在几人面前就用通讯法器联系了石落盟，以示自己的重视。

　　易白几人都没有亲眼见到那幽葵，没有什么想法，因此都没有说话，只安静听着三人的交谈。

　　蒋闰甲更加认定了夏羡由的领头人身份，内心再次感慨:扮猪吃老虎，恐怖如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