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不依》茹叁

54、艳母幽葵 老李三

　　老李三步并作两步，雀跃地凑到了大缸前，动作轻快灵活，完全没有一丝方才佝偻老态的影子。他蹲下了身，抱着缸身，好像抱着宝贝一样，如果不是顾念着缸身都是血污，可能要用脸贴着蹭几下。

　　老李迷醉的模样让夏羡由瞠目结舌，她的目光在缸中那怪物和老李之间徘徊，想开口询问，但又沉浸于震惊之中不敢轻易开口。

　　霍洋然则反应不大，她瞥了一眼怪物，又瞥了一眼老李，再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侧努力镇静下来的夏羡由，替夏羡由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老李听这问题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两位仙门弟子会不认识自己这宝物。他先是有点轻蔑，觉得估计今天是没有办法用这两个女的帮自己了。转而又升起几分得意：瞧瞧，我老李家的宝物，连仙门的人都没有见过。

　　老李神情里带着十分的自豪，迫不及待显摆自己如何获得这宝物：“两位仙姑，这是艳母幽葵，上好的灵物，能生养能伴人。老头我是个运气好的，所有人都笑我绝种。哎！这不一大把年纪还是生了个带把的嘛！唯一可惜的是，儿子是个傻的，现在的姑娘又都势利得很。为了能让老李家香火继续，我是砸锅卖铁呀，好不容易才买来了这艳母幽葵，就指望它给我老李家续香火呢。”虽然他此刻已经不屑于面前这没有见识的两个女人，但理智尚存，还记得对方动动手指就可以弄死自己，又恢复了刚刚低三下四的谄媚：“谁想这金贵玩意儿这么难照料，我不过想替儿子试试好不好用，结果就这样要死不活的了。”

　　夏羡由原本还沉浸在这可能是什么可怕怪物的恐惧中，然而老李的话越听越不对劲，让她的恐惧渐渐淡去，生出一种自己分辨不出是什么的古怪情绪。

　　等老李的话说完，房间安静了下来，夏羡由才缓过来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试试好不好用？

　　夏羡由站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场景中，第一次感受到被扑面而来的阴暗与病态淹没的感觉。

　　仔细看艳母幽葵拟人的那半部分，其实并不像真人，更像是蜡质。但她的眼皮抽动，总似乎有种下一秒就会睁开眼流下泪的错觉。

　　老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像一只苍蝇在这地狱般的恶臭中盘旋嗡鸣：“我是想找卖我的仙家说理啊，但是仙家说是我自己搞坏的，得另外再付修理的费用。哎哟喂，我还哪有灵石啊，家里除了傻儿子啥都卖光了，还另欠着大笔钱没还呢，根本再借不到了。可怜小老儿我的一片心只为我儿哟……”

　　霍洋然如同看戏般看着老李的手舞足蹈。

　　修士们皆说魔道恶毒，可所谓的修真界和逐魔界，除了地方不一样，人本性的差别有多大呢？

　　霍洋然在逐魔界对于阴暗司空见惯，她见过更堕落的人性和更恶心的泥潭。只不过，逐魔界中的绝大多数人也不过是为了争夺那点稀缺的资源才丧心病狂。炼化人偶使其生出灵性，又逼迫其被人使用、搓磨？这般行径，放在逐魔界也是会被鄙夷的。比如那个喜爱幼童的霍一，倒台后就被许多人争抢着折磨泄愤。

　　老李见二人一直沉默，一会儿鄙视她们没见识肯定不会修，一会儿又担心她们见宝起意要夺自己宝物，一会儿又想可能这两女的是不想麻烦帮忙才在这里装傻，着急起来：“仙姑，帮忙续香火可是积阴德的好事啊，您二位可一定要帮忙啊。我儿要是有后，我必叫子孙后代日日给你们供奉香火。”

　　夏羡由现在只想要把这老头砸进这破缸让他闭嘴。

　　霍洋然语气平静：“炼化人偶乃是邪术，所谓可生养可伴人更是违反常理，我看你如此深信不疑，应该是对方给了你证据吧？”

　　老李生怕霍洋然不相信他家宝贝的神通，连忙说：“这是我二堂伯的妻弟介绍的，他家大胖小子就这么来的！这一片呀，附近几乎所有的城里，都有靠这艳母幽葵续香火的。绝不可能是假的！”

　　话说完，回答他的依旧是令他不安的沉默。老李有些不安地搓着手，像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百姓。

　　“这幽葵，是用什么炼化的？外面桌上的陶罐里装着的又是何物？”夏羡由问。

　　老李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挤出几分不自然的笑：“仙姑，您问这个做什么？那罐子里不过是些寻常的药材残渣，不值一提……”

　　这反应明显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夏羡由的目光难得带上几分正经，看着真有几分唬人：“是吗？打开罐子我们看看吧。”

　　老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眼神闪烁，干笑着搪塞：“仙姑多心了，真是些寻常东西，都是些炼制时用剩下的材料……”

　　霍洋然瞥他一眼：“我师妹说了，让你打开罐子。”

　　明明是寻常语气，却将老李吓得陡然一震，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他低着头根本不敢和霍洋然对视，只连连摆手：“仙姑，这真不必——”

　　“打开。”霍洋然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老李额头上渗出些冷汗，嘴里嘟囔着“仙姑误会了”，硬着头皮转身走向外屋。

　　桌上的陶罐歪歪斜斜，罐身斑驳陈旧，散发着浓烈的恶臭。老李磨蹭着不敢动手，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幻，最终在霍洋然冷淡的注视下颤抖着掀开了其中一个罐子的盖子。

　　一瞬间，更为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罐内液体浑浊不堪，表面漂浮着零星的血肉碎块，隐约还能看出被腐蚀得模糊不清的器官轮廓。

　　夏羡由定定地盯着罐内的东西，忍住喉间翻涌的恶心感：“这是……”

　　霍洋然接话：“尸块。”

　　老李扑通一声跪下了：“仙姑恕罪，我知道挖人尸体是重罪，但念在小老儿爱儿心切，求仙姑恕罪啊！”

　　夏羡由垂眸看着他，声音冷了几分：“尸体从何而来？”

　　老李抬起头，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是……是乱葬岗捡的，无主的尸首！是仙家指点我，教我找那些未生育过的女尸，用她们的胞宫浸泡在仙家给的药水中，每日以药水浇灌，二百八十日后，艳母幽葵便可长成。仙家是说挖活人胞宫养出的艳母幽葵更似真人，可我要是能搞到活女人，我还需要这艳母幽葵作甚，直接让活女人给我儿传宗接代不就行了吗？小老儿绝没有害过人命！仙姑明鉴，小老儿绝不敢犯下滔天大罪啊！”

　　又是沉默。老李更加慌张，只好不停地磕头求饶。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老李的假哭干嚎和磕头声。

　　夏羡由任他磕头，没有阻止：“什么叫尸首无主？她们生前不是活人吗？死后还需要一个所谓的‘主’，才能阻止你践踏她们的身体？无所谓的‘主’，你便觉得它们是你的东西了？你挖人坟墓，炼其尸首，还理直气壮？”

　　老李不明所以，嘟囔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小心翼翼地开口：“仙姑，她们都死了呀？胞宫也没有用了，给我儿用岂不是造化嘛？”

　　夏羡由看着他近似无辜的表情，没有再开口，只是垂下眼睑，懒得再与他说话。

　　霍洋然显然已经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开：“走吧。”

　　夏羡由尚未动作，老李先急了，他冲上去想要抱住霍洋然的腿，却在即将碰触到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反震开去，重重的撞在了桌子上。

　　桌上的陶罐全部被撞得跌下桌子，碎落满地。罐子里原来的液体和尸块散落一地，原本就令人无法忍受的腥臭气味，此时更是浓郁至极地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老李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慌乱地试图把那些东西拢回罐子里，一边拢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哎哟喂，仙家欺负下等人呀！”眼见东西是拢不回去了，老李瘫坐在地上捶打自己的胸口哭天抢地：“完了哟！我辛辛苦苦一生存下的家财全完了哟！仙家便是如此糟践我们下等人的哟！”

　　霍洋然止住了脚步，转身看向满地污秽中号哭的老李。她略微歪了歪头，神情冷漠如初，却在心底升起了一丝烦躁。

　　按霍洋然以往的性子，她是不屑于搭理这种人的。可今天这蝼蚁的喊叫却让她觉得格外刺耳。偏偏这种人，回应或不回应，都只是徒增心烦。一拳可以打死吃人猛兽，一拳把虫子打死在墙上，却只是弄得自己浪费力气又把手弄脏。

　　霍洋然往前跨了半步。

　　夏羡由突然拉住霍洋然的衣袖，向前走了一整步，她一挥袖子，灵力凝集成一个四方的囚笼，将老李死死地按在墙边。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只剩仿佛在演着滑稽哑剧的老李不停捶打着无形的灵力墙，满脸惶恐。

　　霍洋然收回了刚刚跨出的半步，斜眼看向夏羡由。

　　夏羡由抱着胳膊，不和霍洋然对视，说道：“我想了想，他说这幽葵在这附近很常见，我们应该留个活口，从他身上挖出那些所谓的仙家的来路。如果这些幽葵到处都是，那牵扯的事怕不会小。”

　　“哦。”霍洋然勾着嘴角。

　　夏羡由顿了顿，继续说：“他刚才的话倒提醒了我。那仙家说挖活人胞宫养出的艳母幽葵更似真人，可确实，如果仅仅是为了满足一些人传宗接代的妄念，为什么这些所谓仙家还有用活人去炼制这幽葵的手段？我担心，他们真的在拿活人炼化人偶。”

　　霍洋然本无意深究这事，她自幼奉行的法则，就是每个人只需要为自己的命负责。之前跟这老头过来也无非是要把自己的好名声演个全套。而如今既被严裕达疑心，她本也打算沉寂一段时日，陪夏羡由做些闲事打发时间也无所谓。

　　霍洋然漫不经心地问：“若真是如此，你觉得仅凭他能知道多少？”

　　夏羡由回头看向老李，老李被关在灵力囚笼之中，脸色憋得通红，跪在地上，一只手抓着自己的领口拼命撕扯，一只手高高举起作爪状，似乎在无声呐喊。

　　夏羡由先是愣了下，然后反应过来：哦，刚刚随手扔的术法是隔绝空气的。

　　嗯，那就干脆再困他一会儿吧。

　　直到老李几乎不动弹了，夏羡由才挥手撤去灵力囚笼。

　　空气重新流动的一瞬，老李猛地开始大口喘息，眼神中满是惊恐。他伏在地上连声咳嗽，抬头时已是满面泪痕，口中断断续续地哀求：“仙姑饶命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夏羡由站在一旁，盯着他：“你把那些仙家的来路和他们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老李眼睛一转，突然开始干嚎：“仙姑啊，小老儿是真不知道……”

　　“那你的命就没有用了。”霍洋然随意动了动手指。老李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响，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夏羡由震惊了，看看虽然昏厥但明显还有呼吸的老李，又看看一脸风轻云淡的霍洋然，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霍洋然施法让老李昏厥的身体浮在了空中：“这种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死到临头，要让他知道自己真有可能会死才能套出话来。”她转身向外走，又忽然停住脚步，皱起眉头：“你把莲花法器放出去了？”

　　夏羡由这才想起自己进这破院前做了什么，“啊”了一声，收回了之前从自己手心飞出去的小黑点。

　　霍洋然不说话，默默地看着夏羡由。夏羡由不知道缘由，但是果断认错：“我错了。”

　　“错在哪里？”

　　“嗯……”

　　“若真遇上生死对决，身上多一件法器就是多一分生机。谁会这么蠢，以为房子里有古怪反而把法器放出去，想着里应外合是吗？这是法器，离了身的效果怎么可能会有你使用它的效果好？谁会这么蠢？”

　　夏羡由低头乖巧听训。

　　“我问你呢，谁会这么蠢？”

　　夏羡由品了品这话的意思，缓慢抬起头来，左右看看，最终指了指自己的脸：“我？”

　　“你什么？”

　　夏羡由老大不情愿地说：“我蠢。”

　　霍洋然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继续迈步向外。老李如同一只风筝般悬浮在她身后，随着她的步伐飘动。

　　“阿洋，”夏羡由叫住她，“那幽葵呢？”

　　霍洋然没有回头：“收你法器里。”

　　“可是法器里不是不能装活……”夏羡由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

　　艳母幽葵尚未炼化便被毁坏，已是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