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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八十五 三五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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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玄成是从同僚们那些语焉不详的惋惜劝解里拼凑出整件事情始末的,他脑子里“嗡”地作响起来,强自做完了手头最后一点差事,方如常下职回家,对院子里看斜阳的妹妹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允峥赖在躺椅上没动,微眯着眼仿佛在笑,问:“去哪儿?”
炫目的晚霞让她后知后觉哥哥铁青的脸色,原来是听说了百花宴上的风波。
于是她更好奇了:“去哪儿呀?”
“去哪儿都行。”玄成在院子里踱了半圈儿,已经挑拣起来要带走的东西,“福州、苏州、杭州,哪里容不下你我兄妹二人?”
允峥总算从椅中站起来,往井边去:“我买了半只烧鹅,搁在这里清凉不变味儿,就等你回来切…”
“也好。今晚好好吃一顿,明儿一早我去衙门递辞呈。”
“辞呈?”允峥好像终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连烧鹅也不顾,抬头瞪着他:“哥哥在工部待了几天?好不容易谋得的差事,就这么不要了?”
“那又如何!”玄成冷笑一声:“留在这里装聋作哑,任凭汤家那一干人编排你?”
编排她的何止汤家。允峥不会为了他们逃走:“哥哥,从前在广州,你如何得罪了那些豪商的?”
玄成一愣,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
“我知道,是他们欺行霸市,你替那些小作坊主出头,写了状子递到官府。没想到官府与他们沆瀣一气,反说你扰乱市场、勾结洋商,上枷锁了你三日,才放出来,又被他们半道劫走,要往海里丢。”允峥的语气很平静,再不是当年那个颤抖着牙关直响的小姑娘,“亏得魏国公的人看到了,又当热闹一样告诉他,你才能被捞出来,我们才能来京城。”
玄成身上热一阵冷一阵,好半晌说不出话。
“京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哥哥有大本事,在这里尽可以施展。”允峥走到他面前,仰脸看着他:“如果连这里都待不住,去了别处,万一再遇到祸事,难道还能指望有一个薛公爷来庇护?”
玄成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她说的这些,他当然都知道——他一个白身,带着个未出阁的妹子,能在帝京站稳脚跟,靠的不全是如何改良玻璃、改良火器,更多的是薛盟的面子。离了这颗大树,他什么都不是。
允峥见他面色颓然,又软了声气:“再说了,我也舍不得夫人。”
这话亦属真心。她想起梵烟带她逛国公府、夸她烧的玻璃耳坠、给她参详发式、替她抵挡那些挑剔的目光、为她盖毯子、轻刮她的鼻梁、任她依偎在怀中……那些日子,夫人就像姐姐一样,像娘亲一样。
玄成听她提起梵烟,面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皱着:“舍不得归舍不得,你总不能在别人家赖一辈子。”
“怎么不能?”允峥听他一说,忽然转了转眼珠,笑嘻嘻道:“哥哥既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我倒有个现成的主意。”
“什么主意?”
“我嫁到国公府去。”
玄成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不如嫁到国公府去。”允峥重复了一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夫人待我这样好,我又喜欢隐儿,若是成了一家人,岂不是十全十美?”
玄成如遭雷击。
半晌,他缓过神来,一蹦三尺高:“那薛盟三妻四妾朝秦暮楚,你要给他做小?你疯了!”
允峥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说着玩?”玄成哪里肯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逼视着她的眼睛,“这种话也能说着玩?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他如今不仅官威大了,手劲儿也更大了,允峥被他攥得有些疼,又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好笑而委屈:“我就是随口一说,哥哥至于这样大惊小怪?你当我是什么人,巴巴儿给大人物做妾去?”
是啊,大人物。呼风唤雨,又于他们有救命之恩。
玄成心下越沉,揪着妹妹道:“名利二字,或许可以锦上添花,但绝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断不可为了我所谓的前程,生出这些胡思乱想来…”
允峥“唉呀”一声,终于从他的桎梏里挣扎出来:“你也把我想得太舍己为人啦!”又指天誓日地表明自己绝无此意,可算哄得玄成将信将疑,允峥趁机溜出门去,生怕他再喋喋不休地盘问。
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了一通,脚下有些累了,心里也乱糟糟的。允峥自己都不明白,方才为何会说出那句话来。
她骨子里其实是个很争强好胜的人。但比家世、比诗才、比闲情雅致,她都不如别的女孩,这种境地下再声称自己并不在乎这些,谁信呢?
所以还是要在她们都在意的那些事上胜过她们。譬如,一桩好婚事。
真由得允峥来吹牛,嫁给皇帝当然是最好的喽——可惜皇帝他老人家甚至不知道天底下有自己这号人。魏国公薛盟,是她能够得着的唯一一位权贵。
她兴许是被他金光闪闪的身份晃了眼睛。
允峥这样想着,脑海中出现的却是那回在香草轩,他抱着隐儿走上前来,笑着与梵烟说话,余光也曾落在她身上。
以及靖宁侯成亲那一晚,他佯装不胜酒力,蹒跚着要梵烟扶他上马车时,下弦月那样悲悯。
还有更早的时候,她因为他随口一句话,果真跑到窑厂看玻璃是怎么制成的,他没像哥哥那样百般阻拦,轻笑着让她只管随意,别烧着手就是……
她唯独不肯回想马车里的那个梦。
不知不觉间,允峥竟已走到了窑厂前。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窑厂里灯火通明。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见一行人从里面出来,为首的那个系着玄色披风,正是薛盟。
小幺儿牵了马过来候着,薛盟瞥了允峥一眼,认出她来,因停下脚步:“王姑娘?你哥哥不在窑厂,该去工部衙门找他。”
允峥莫名结结巴巴起来:“我、我不找哥哥…”话一出口,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怕薛盟察觉端倪,她赶忙反客问主:“公爷这是上哪儿去?”
薛盟看了她一眼:“有些正事。”
说罢便要上马。允峥心里忽然一阵慌乱,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抢上前一步:“公爷带我一起去吧?”
若不是薛盟实则为着一件私事,若不是她哥哥王玄成向来忠心不二,薛盟就该怀疑她居心叵测了。
他眯了眯眼,居高临下的审视架势,眸子里倒仍透着和善:“你一个姑娘家,在这荒郊野岭的乱跑什么?我让人送你回家去才是。”
允峥被他看得心虚,垂下眼,小声说:“我不认得他们。我在这里等着公爷回来,一道回城……不然,我害怕。”
怕这些小厮,却不怕他。
薛盟多少知道这姑娘有些古怪脾性,只论生人熟人,不管男女之别。心下不觉好笑,唤来澜序:“告诉老齐,王先生的妹子来了,让他收拾间屋子出来,叫他浑家陪着等会儿,转来我再送她回城。”
王玄成在窑厂时,可谓是这位齐督办的心腹大患,因此两家也再熟悉不过。允峥算接受了这个安排,还欲说什么,薛盟已率先打马而去。
老齐得了信儿,夫妇两个亲自迎了出来,请允峥进屋歇着,又让人端了热茶点心。允峥道了谢,捧着瓷盏,直望着小炉中的一点红光,愣愣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又传来马蹄声。允峥蓦地站起身来,手已按在门上,忽又滞住了。她回过头,看了齐家大娘一眼。
齐大娘恍然不觉,笑着上前替她推开门,冲着翻身下马的薛盟一福,说:“车已经套好了。公爷和随从们都奔波了一天,就让我家那两个小子来赶车吧,保管将您二位稳稳当当送回去。”
薛盟道“不必”,手指虚点了点允峥:“这位姑娘认生。没得让他们大晚上的来回折腾,澜序应付得了。我仍骑马就是。”
他当然不和她同乘。
允峥忽然心事重重,担心少时见了玄成,更要挨骂。
薛盟看见了她的神情变化,至于她是和哥哥吵了架离家出走,连猜都不用猜。
于是着意耐下性子,盯着她乖乖上了车,放下帘子关上车门,这才一抖缰绳,打道回府。
今晚的月亮很圆。允峥靠在厢壁上,看得并不专心,大约是车轮辘辘声太过喧嚣,滋扰着原本的静谧。
薛盟的眉头轻轻拧着,不是他惯常示人的那副神情。
窑厂有两个杂工曾是三槐坡的人——这并不出奇——只不过他俩年后议论起了一个共同的故知:靠当人牙发迹的吴婆子给自己女儿寻摸了一门好亲,嫁了一位员外老爷当填房,又生了儿子,地位越发高了,年里还把这老虔婆接去府里享福,这才回来没几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澜序是为数不多知道薛盟在此事上的用心的,凭着那二人的几句闲话,顺藤摸瓜,真找出了这个吴婆子,连诈带哄,果不其然是当年替贺府挑丫鬟的那一位。
十拿九稳了,赶上薛盟来窑厂挑新货,这才回禀到他面前。
薛盟先是点头,赞许他办得周全,没让那婆子知晓当年的毛丫头与如今的魏国公府淑人有何干系,没得叫梵烟被这样的人攀扯上。届时扯个公差的幌子,许些好处,倒更便宜些——
样样都谋划齐备了,仍旧失之交臂:为避兵祸,梵烟的双亲投靠了住在深山老林里的舅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这家人的消息了。
罢了。薛盟心想,权当自己没来过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