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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四 乳酪樱桃 ...

  •   元宵节猜灯谜,歆荣果真要了一把火铳做彩头,隐儿则选了一架千里眼。

      梵烟没猜中,连人人都有的闹蛾儿也未得着。薛盟认为她存心敷衍,不可姑息了她。

      梵烟不以为意,笑着走到中庭看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正月里宝珠忙得不可开交,梵烟亦抽不出空儿来叨扰,怕她忘了自己,着人送了几样铺子中的新鲜玩意儿去。

      等过完年,如何为宝珠取乐的章程盘算得差不多了,同行的人选则仍有斟酌取舍的余地:既要性情随和、品行稳重,又要嘴严心细,知道什么说得、什么说不得。这样的人,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遑论还有一条——顶顶好是“自己人”。

      容儿自然算一个。二月初,丰乐楼新排了一出《狮吼记》,梵烟便邀宝珠先听为快,单请了容儿作陪,三人在阁子里消磨一下午。宝珠起初尚有些恹恹的,后来方被逗得掩口笑起来,梵烟看在眼中,只作未觉,心中暗暗留意。

      丰乐楼的场地大、行头多,又有许多别家都没听说过的戏法幻术,今日演到《冥游》一折,实可谓适逢其会、时不我待,狠命铺陈渲染了一番,由不得四下宾客不叹为观止。

      “这个判官也忒多事些。”容儿倒与众不同,拈了一枚海棠干在茶碗里,一面笑道:“凡间多少不公无道之事,也并不见有甚因果报应。他老人家倒还拨冗调停人家夫妻间的鸡毛蒜皮,想必是东坡居士的面子原比世人都大!”

      宝珠因不爱看地狱森森景象,并未细观这一段故事,听她这等愤世嫉俗之言,只觉十分有趣。

      到了下回游园时,未见容儿身影,她忍不住问梵烟:“今儿李侍郎夫人不得空么?”

      梵烟便将李家的情形略透露两句,道:“如今偌大一房凭她一个人支撑着,所以也难得出来散散呢。这园子的主人她又不认识,并不知道你在,否则说什么都要来的。”

      宝珠听了,捺下不提。

      殊不知梵烟说的不尽属实——此地唤作“卢家园子”,男主人自然姓卢,女主人小名彩缨,却也是闺中常跟在容儿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

      京城里的交际圈子说大何其大,说小又实在小。梵烟昔日伴着歆荣,与这彩缨有一面之缘;现下彩缨的夫婿卢青恺,恰在神机营任把总,对薛盟为人很是推崇,偶然得知内子与梵烟有几分渊源,如获至宝,催着彩缨攒了这么一回游园。

      梵烟心忖:而今神机营甚得天子倚重,把总纵然不过五品官儿,在京城里简直多得排不上号,但正合了“位卑权重”一词,对于这样一位青年武官,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听闻卢家有满园子的牡丹,她略一合计,便约了宝珠同往。

      彩缨依稀还是云英未嫁时的模样,不过身量略高了些,丹若衫子郁金裙,腰间系着松花绿丝绦,越发显得颀长婀娜。

      “实在这园子小,走起来不费力,三五朵花儿也算作满园了。”她捂着嘴笑,仍不似别的夫人小姐含蓄腼腆,眉眼间透着慧黠。

      这话何其太谦。梵烟恰立在一株浓紫重瓣花前,因问:“这也是魏紫吗?瞧着却有些不同…”

      彩缨莞尔道:“这是'黑花魁'。去岁从曹州购来时,深紫近黑,雍容厚重。大概是我和外子施的肥不对,今年颜色就淡了许多。”

      宝珠这才知道,原来园中一应牡丹,皆为他们伉俪二人亲手栽植,不觉出言:“若想色泽艳丽,不妨用糖水喷洒在花叶上,这是花匠们惯用的法子了。”

      宫里花匠还只敢用糖水,外头的更没忌讳些,且糖价太高,不如溲溺易得——

      “再就是'三肥定花品'。花前肥助长势,花后肥复元气,越冬肥保来年。清肥养叶,浊肥养花,入冬的时候,施用陈年墙土…”

      彩缨听得入了迷,半晌才叹道:“我今日好大的造化,得夫人不吝赐教!也无怪那些花儿匠不肯告诉我这许多关窍,想来总以为我们莳花无非为风雅二字,怎能又是便溺又是溲溺的污了耳朵。横竖这一批养坏了,再重添一批就是。”

      宝珠微微一笑:“我也都是听旁人说的,纸上谈兵罢了。”

      梵烟早知宝珠还在宫中时,虽不用动手侍弄花草,但既是皇太后身边第一得意人,般般技艺,没有不涉猎一二的。此时肯主动开口,不为彰显渊博,皆为替这两个阔别重逢的旧相识暖场——如此真情,梵烟岂能不明白?

      这一日倒是宾主尽欢,向晚彩缨依依送别二人,招着手儿目送马车良久方返。梵烟复将宝珠送至靖宁侯府,随后独自回去。

      进屋卸了妆饰,先让人提热水来,好生泡了一通祛乏。泡得眼饧骨软,梵烟自犹不觉,九莺忙伙着十锦等将她搀了出来,套上寝衣,轻置在床上。

      梵烟本还有事计议,不防被她们安排得百般熨帖,话未出口,身子已沉沉跌入梦乡了。

      翌日隐儿上学前来看娘,梵烟竟仍睡着。醒来见桌上留着一碟儿乳酪樱桃,问得是姑娘特意孝敬的,方觉赧然。

      九莺便笑:“非是我们不叫夫人,实在是大姑娘体恤夫人,一年到头也未见得几日清闲,今儿既然睡得香,多睡一会儿又何妨。”

      这话也很在理,自家母女不必拘泥这些个。且梵烟这会儿尚有几分慵倦,兀自出了阵神,让吩咐下去:各处管事女人若有紧要事便回话,若不十分打紧的,一应下半天儿再来。

      底下众人巴不得她肯歇歇,得了这一句,忙不迭去了几个传话的,剩下几人便张罗着伺候梳洗、摆饭,十锦又拿来一对美人锤,给梵烟捶腿。

      梵烟难得偷半日懒,脑子里依旧忍不住琢磨——宝珠在宫中经过见过的奇花异草不知凡几,像昨日卢家那等满园牡丹,纵然蔚为壮观,于她也并无十分异罕之处,泰半是陪着自己罢了,真真是本末倒置。

      下回必得想些她从不曾历过的乐子。梵烟心中搜罗半晌,忽然忆起户部唐主事家的庄户别出心裁,他府上也常邀人同领农桑意趣。这时节正可带宝珠挖笋垂钓……

      正思量着,春莺儿进来报:“汪家姑奶奶来了。”

      顾不得换见客的衣裳,梵烟一迭声命请,自己支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裙裾,开门迎了出去。

      待汪媃进了东跨院,拉着手彼此厮见一回,汪媃因含了歉意笑:“是我疏忽了,平白惊扰姐姐清净。”

      梵烟忙道:“咱们自家亲戚,原该这么随意走动着,哪里扯起外道话了。难道也跟外人一般,预先知会一声不成?你瞧,我也蓬头垢面就出来了,照这么说,还请你恕我失礼!”

      汪媃方才按下不提。两人携了手,进屋坐下,梵烟又谢过她前回隐儿生日送来的衣裳、鞋袜并寿桃银丝面,原本该让隐儿前去磕头的,门房上却说家中男女主人都不在,想是有事外出。

      汪媃道:“姐姐也忒多礼了。我又没什么稀罕玩器给侄女,不过略尽点儿心意罢了,哪值当她小小人儿奔波这么一趟。我明白你们做父母的,不给她大办有道理。单论三月初三,确实是个好日子,多少人家起诗会花会的,我也却不过,应下一家的盛情——我今日冒冒失失来,正为这个。”

      梵烟“喔”了一声,搁下茶杯,愿闻其详。

      那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儿。话到嘴边,汪媃仍旧斟酌又斟酌:“东道主姓汤,也在国子监任职,与冯固有半师之谊。我虽不赞同他平素那些趋炎附势行径,但这位汤老先生毕竟不同。汤家也有个小女儿,才貌出众,正是待嫁的年纪,故此才有了这回百花宴,请遍了各家相熟的女眷,当中就有王姑娘。”

      “允峥?”梵烟是脱口而出,按道理,汪媃不应知晓她的闺名。

      孰料汪媃却点点头:“正是。她家兄长到了工部,很当得一个'后起之秀'的名头,所以一干同僚们聚会,也常常请这位王姑娘来。”

      梵烟略感意外——前次在路上遇见允峥,全不曾听她谈及,不知是不值一提,抑或小姑娘渐渐改了性子……

      “依我看,这位王姑娘不适应这种场合,更无意俯就,便越显得格格不入了。”汪媃这话似激赏,又似可惜。“偏汤家夫人依旧请她参加,说句小人之心的话,多少有些摘来绿叶配红花的心思。”

      谁知允峥模样好,跳脱不经也成了好。虽不会联诗,席间涨红着脸一句也没说出来,但仍有两三位儿郎频频注目于她,更有甚者,愿替她受罚。

      本欲以才情敏捷惊艳四座的汤姑娘脸上便带出不豫来,她的几位好姐妹见了,忙围上前安慰她,拉她别处品香论画去。允峥落了单,倒也早习惯了一般,干坐着无趣,索性到溪边玩水。

      那头几个小姑娘便偷偷讥笑她,亦是替汤姑娘打抱不平的意思:“草包就是草包,再是裹着绫罗缀着金玉,扬手一抖搂,随着流水就去了。”

      允峥哪肯受这些酸言酸语,登时站起身来,冲到她们跟前时又着意放缓了步子,挨个绕过这些人:“打香篆呢,果然风雅。”

      座中一人两眼一翻,不待反唇相讥,允峥接着说:“家里打不得香篆吗,非到这郊外风口上,就图被风扑一鼻子灰?我看不过是假借风雅之名,暗行挑瓜选菜之实。诸位千金小姐慢慢挑,慢慢选,恕不奉陪!”说罢,拂袖而去。

      “这话倒也贴切。”汪媃说到末尾,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可旋即又垂了下去:“只是讽刺得太广,不止把在场众人都得罪了,连过去不计较王姑娘粗鄙恣意的'宽厚人家',也纷纷变了脸,众口一词道此女轻狂无礼,可见家风不正,断不可为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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