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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三 龙文鞭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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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没有最末尾这一句,薛盟仍可以替梵烟推脱一二。可话已至此,再找什么说辞,都是不孝的借口了。
他满口答应下来。路上抱着隐儿兀自沉吟,又想:也不必事事挡在她前头,该让她偶然也体会体会身在高位的好处,才知他为她筹谋的一番苦心。
“祖母喜欢我。”隐儿摇晃着大长公主给她的孔雀羽毛,不无得意。
她知道“爱屋及乌”一词,但因为说不利落,索性不宣之于口。
薛盟听了,却稍稍放心了——冲着孙女儿的面子,大长公主更加不好为难梵烟。
他勾了勾唇:“天底下只有两种人,喜欢明月的,和没有见过明月的。”
隐儿点头,认为这话入情入理。
回到家中,自有人带着姑娘回东跨院,薛盟则歇在书房。
辛劳一天,隐儿也困了,呵欠连天地吃了两口饭,由着乳娘们张罗洗漱一通,闭着眼爬上床去默背《龙文鞭影》。
背到“韩琦芍药,李固芙蓉”时,她猛地张开眼,“娘,祖母邀你明日过去说话呢。”
梵烟看了一日账本,有些头痛,正散开了发髻靠在躺椅上,让九莺给她按揉太阳,不意隐儿这般语出惊人。
她握住扶手,缓缓坐起身来,笑意如常:“我还当你今日都在前院呢,几时出门了?”
“嗯…吃过早饭没多会儿,有个太监来说,祖母病了,很是想念我们,爹便带着我探望她去。”隐儿亦翻身起来,面朝着梵烟,“不过我看祖母并没有病倒,只是太孤单了,想和人拉拉家常——爹不如我会说好话,所以明儿就不叫他去了,让娘陪我去。祖母的意思,是还有好东西要送给娘。”
梵烟一时没有说话。隐儿这番稚子之语,足够她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脉络,她只是有些意外,薛盟竟不告诉她——哪怕是打发澜序来——而是由隐儿转达,甚至不怕小孩子忘在脑后。
她不了解他,哪怕相处这些年。她极力避免妄自的推己及人曲解了他,但往往他的本意山重水复,比她的曲解更深一层。
“好,明儿咱们一道去。”梵烟走上前,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待她躺好后,复替她掖了掖被角:“早些睡吧。”
烛光柔和地注目过来,投向床帐内外的母女二人。梵烟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等隐儿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后,才起身吹灭了灯。
九莺跟着她一块儿出了房门,走到对过的廊下站住。外头有残雪照映着,倒比屋中更亮些。
时辰不算早了,各院的门都下了钥,这会儿找谁来都免不了一阵惊动。况且,她虽一贯不能入大长公主的眼,究竟也没真得过什么不是,只是去那边侍侍疾,不值得大张旗鼓。
算了。明日的事,明日自有应对。至于猜不透的人心,更不急在这一时。
次日一早,梵烟穿戴整齐,乳娘抱着尚揉眼睛的大姑娘,坐进车里,放好了帘子,岳五将马鞭一扬,这便动身了。
大长公主倒早起来了,戴着昭君套,靠在围榻上出神。一见着梵烟,眉头先皱起来:“这才什么时辰?小丫头不睡足觉,往后长不高。”
梵烟先拉着隐儿行礼,随即道:“实在是隐儿心里记挂殿下,昨儿早早就睡了,就为着今日能早些过来问安。”
隐儿点头附和,笑逐颜开:“祖母,方才在车里娘还和我说呢,这个痹症也不是非得吃药不可,还能将药包在布中、热熨患处,或者煎汤熏洗,配合按摩、功法锻炼……祖母,你说好不好?”
“你们娘俩倒会背后编排我。”大长公主怎肯受人摆布?有心再刺梵烟几句,却不好随意打发隐儿下去——那遭殃的孔雀可有两三顿没吃了。
只看在孙女的面上,给她娘一点好颜色吧。
大长公主扬了扬下巴,自有人搬了个绣墩给梵烟:“坐吧。”
坐下了即是客,大长公主自有待客的分寸。梵烟投桃报李,只管顺着大长公主的喜好,娓娓谈些孙家的园子、张家的戏酒、赵家的珍禽异兽……
“诶,是了。”大长公主突然发问:“聂家的女孩儿出嫁,你可去了?”
梵烟只得点头:“去了的。”
“新妇生得美么?”
自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否则,兴许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局面。
大长公主见她不答,不由翘起嘴角:“你呀,倒是个厚道人。”
这是误会了她的沉默。梵烟没有辩驳,她瞧得出,大长公主与皇太后自来有些不睦。
陪坐大半日,兼有隐儿承欢膝下,三代人大体算得其乐融融。有宫娥觑着时机呈上汤药来,大长公主也不用梵烟伺候,自接过一气儿饮尽了,搁下碗道:“好了,天儿晚了,我也就不虚留了。”
梵烟忙带着女儿起身告退,上了马车,见里头齐整整搁着一摞螺钿匣子。
“这都是殿下赏的。”守在马前的岳五回禀道,“领头的嬷嬷还说,殿下吩咐过,不必磕头谢恩。”
“我说吧?”隐儿拉着梵烟的手,催她上车歇息,她看得出娘有些疲乏了。
国公府的马车朱轮华毂、银顶方厢,内里宽阔平坦,即便垒起一面墙似的礼匣,也丝毫不添拥挤。梵烟移来个充着檀香屑的软枕,由九莺搭上一条绒毯,说话间竟睡着了。
隐儿便冲九莺等“嘘”了一声,自己掀开一线帘幔,专心看外头街景。
暮色四合,门店摊铺却都有一种急慌慌的热闹。腊月里家家的幌子招牌都更醒目几分,隐儿挨个认着上面的字样,忽然眼睛一亮,扭身撼了撼梵烟:“娘,那不是王家姐姐?”
梵烟并没睡实,故此也没被她这一惊一乍吵着。睁开眼欠身望去,果见允峥站在一家香粉铺子前,一手捏一样东西,仿佛正挑拣,又仿佛心不在焉。
她生得好,穿得鲜亮,小姑娘见什么爱什么也是常情。那掌柜的并不催促,涵养颇好地两手对插着袖筒,一脸笑眯眯。
梵烟忙让停车。十锦先跳下地,过去唤了她一声,允峥这才回过神,迈步欲过来时,后知后觉将两样香粉都还给店家。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逛?天都要黑了。”梵烟见她冻得鼻尖微红,连忙伸手拉她到车中来。
允峥挨着隐儿坐下,先冲小妹妹打过招呼,方笑道:“夫人不知道,我们家要搬新房子啦!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随便逛逛,看见什么合心意的好买回去。”
梵烟“哟”了一声,连道恭喜恭喜,“怪道好一阵子不见你,今儿才知道缘故。既这么,明日我把赆仪送到何处——你可千万别推辞,否则就真真是我失礼了。”
允峥略有些赧然:“我也不与夫人见外。只不过内城的房子贵,我哥哥如今在工部挂了个名儿,日日要去衙门应卯,所以才赁下两三间,年后进来住着。”
这些事,梵烟是不指望能从薛盟嘴里听到的。她将毯子盖在允峥腿上,温声道:“那就更不着急了。年底下东西价贵,成色又差,那些大件儿,原该你哥哥张罗,怎么全叫你一个人费心?如今天也晚了,我送你回去要紧。或者在我们家住一晚也使得,明日再派车送你。”
“不了不了。”允峥连连摆手,脸上不觉浮起一层薄红,语速也快了几分,“夫人送我回去就很好,不用住的。”
梵烟不勉强她,吩咐车夫先去外城王家。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隐儿偏过脸觑了觑允峥,见她兴致不高,当不成玩伴,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轮到她靠着枕头眯一会儿了。
车行了一程,允峥又觉得方才自己拒绝得太无情,往梵烟身边靠近些,轻声道:“其实是哥哥如今爱发官威了,越来越会数落我。”
梵烟闻言莞尔。她其实很能体谅——这兄妹俩再没别的亲人,一路相依为命过来,妹子又渐渐长大了,玄成管得严些也是情理之中。
“是谁说过哥哥前程好了,自己头一个替他高兴的?嘴巴倒这样刻薄人…”梵烟嗔她一句,又忍不住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
允峥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微酸,不由自主地一头伏在梵烟怀中,复斜眼儿偷瞧隐儿可曾看见。
隐儿早被周公奉为座上宾了,乐不思蜀。允峥得以依偎在她的娘亲身上,直到不得不下车道别。
王宅门前亮着灯,院里却没有人。梵烟目送允峥习以为常地回了屋,返来时倒替她惆怅一时。
也只有这片刻而已,回到国公府,仍旧有数不清的人情客礼、柴米油盐,纷至沓来将她簇拥其中。
转眼到了正月初一,天不亮便起来按品大妆,进宫朝贺。
歆荣拉了拉梵烟的手:“没睡好?”
两人脸上的脂粉都厚——要在皇太后宫中行“三跪九叩”礼,再往皇后宫中行礼,命妇们皆按着夫家品阶,一波接一波地上去,少不得耗费一整日,倘或脱了妆可不像样。
梵烟便笑:“睡一个时辰,总要被爆竹声吵醒一回。”
偏生隐儿睡得沉,全不受困扰。
马车已经备好了:一辆一品的,一辆三品的。薛盟骑着马在前头引领,赫赫扬扬,沿途颇令人侧目。
宫门外车轿排得满满当当。梵烟与歆荣随着导引的女官走了好一阵,才到了外命妇们候朝的偏殿。
宝珠也在,她身旁则是老靖宁侯夫人。
这时候可没工夫供她们交头接耳拉闲篇儿。官眷们依序而入,很快又依序而出,除了环佩微动外,连一丝咳嗽也不闻。
离了天和宫,又趋至凤仪宫——天和宫是今上为母后修建的新宫殿,占地广,距中宫惯例住着的凤仪宫不算近,单凭两条腿走去,对一些有年纪的老夫人、深居简出的年轻夫人而言,都不是轻松的。
这不,好歹捱到谒见完皇后,在配殿等着领宴时,有几个悄悄抽出手帕擦汗的,也有噙点儿什么在嘴里提神的。
勋贵人家都知道,这位皇后主子宽和,不拿大。
梵烟觑见宝珠亦暗地里备有参片,眼看傅老夫人身形微微摇晃,忙送了一片在她口中。
梵烟不觉心中一动,撇下歆荣上前,一拍宝珠肩头:“可否为我家姑娘讨一片?”
宝珠又惊又喜,笑着回过头,不忘压低声音:“梵烟姐姐!”
目光又及至歆荣,宝珠便知这位是薛家正妻,互相致意一回,依然不便高谈阔论,只将手中裹着参片的帕子交予她俩,便转回身去,肃立如仪。
不久太监出来传旨,皇后娘娘设宴飞云阁。又有数出摘锦:《绣襦记》的《打子》、《教歌》、《剔目》,《玉簪记》的《琴挑》、《秋江》等……
一般人家宴客,往往有三出小酌、五出尽兴、七出通宵的规矩。皇后这样雅兴,众人自当奉陪到底,正襟危坐到宫门将下钥时方散。
宝珠总算有了空隙,走过来与梵烟喁喁说了一回话,顾及着老夫人不可久候,万一劳累一日又受了凉,不是小事。有意约定年后再聚,眼下也定不准——又有一位女官寻她说话来了。
梵烟二人先行一步。回到家中,再没外人时,歆荣方笑:“你今儿弄什么鬼?扯着我与人家搭话?”
梵烟正觉两腿发胀,歪在榻上让九莺给捶着腿,支颐乜她一眼:“我不过为你们俩引荐引荐。亏得她满心以为你是闲云野鹤一般人物呢,你怎么把牙尖嘴利都收起来了?一句也不肯多说!”
歆荣轻嗤一声:“我这个人,散漫惯了的,不得罪便是交好了。你到底要做什么,放手做便是,别拿我当拖油瓶儿似的。”
梵烟没听过这个词,顿感新鲜,自个儿在嘴里念了两遍,笑起来:“我觉得这位聂夫人值得结识而已。你可以多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她也可以多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不过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明白了。”
国公府的女眷,何故必定要交好一位空头侯家的夫人?歆荣正是笃定梵烟为着自己的一片心,内里才有一个猜想。
她不会问出来。平白觉得感慨罢了:许多时候,梵烟还真是颇得薛盟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