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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八十二 孔雀羽扇 ...

  •   薛盟总算觉出几分不对,停下脚步,看着梵烟:“今上与她,简直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既舍不得违背她的心愿,又舍不得当真与她一刀两断,左右为难之际,我又偏偏悉数目睹。你说,我如何能置身事外?”

      梵烟不作声。他接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并不能如文武百官一般,肝脑涂地、百无禁忌。既为外戚,就要按外戚的本分来。”

      二人正站在一段窄峭的台阶上,薛盟不能不伸手握紧了梵烟的手,怕她不慎跌下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我难道有兴云致雨、扭转乾坤之能?不过顺应着天相,尽一二人力罢了。

      “傅家比从前兴旺了,傅橫舟也别无所憾了。聂夫人全了面子、得了里子——就连你,凭着与这位独占圣心的贵人交好,何尝不是一个古今未有的、建功立业的好机缘?”

      “啪!”不待梵烟开口,一样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到薛盟身上。

      薛盟下意识低头搜寻:切实被砸了一记的袍角上了无痕迹,地上除了积雪,也再没别的。

      不由满心狐疑时,隐儿不知从何处“嗒嗒嗒”跑上前来,讪笑着抱住薛盟的腿:“是我扔的雪球,爹爹别怪我。”

      薛盟脸上有些悻悻的,强行缓和过来,嗔了一句:“就知道淘气。跟着你的人呢?”

      乳娘们纵不得薛盟一句吩咐,素习也拗不过这位极有主见的大姑娘,紧赶慢赶前来请罪。

      梵烟瞥见李迁脸红红的,开口道:“你倒一贯皮实,也不好引着迁哥儿玩雪,冻伤了手连笔也握不得了。”

      隐儿吐了吐舌头,不敢狡辩,伸出手给梵烟看:“并没冻着。我们这就不玩了。”

      梵烟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嘱咐乳娘等将二人送到歆荣跟前去:“安生坐一会儿,咱们就下山了。”

      隐儿连忙答应,与李迁一道向她与薛盟行过礼,规规矩矩走了。

      李迁脚下尚踟蹰,闷闷道:“我还是该向公爷坦白…”

      “你是被冻傻了吧!”隐儿打断他:“我爹那个人最好面子,知道是你打的,不能跟小儿计较,心里头不知要嘀咕多少天。我可不一样…”

      “咱们也回去吧。”梵烟对薛盟道。

      两个小儿过来时,她便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薛盟不知道自己那番话是否说服了她。

      分明他是占着理的,亦是为着她的前程。

      无论如何,前番画的一套酒具图样送去窑厂,烧出宝蓝釉金彩梅月纹,到底与梵烟设想的分毫不差,宝珠见了亦十分喜爱,还了一幅亲绣的九九消寒图。

      宝珠。这两个字在梵烟舌尖轻轻滚过。理所当然地想起对方告诉自己闺名时的神情,可真寂寥。

      但她自己不觉得。皇帝不觉得。连薛盟都不觉得。

      梵烟又绣完了一个花瓣——市面上的消寒图多是画的,每日晨起用笔点一瓣,隆冬便能更快地过去似的。她们不必如此翘首以盼,她们的闲暇总归要多些,内帏之中也永无难以逾越的严寒酷暑。

      大长公主府来人了。

      “殿下的痹症犯了,不得下地。正想有个小辈在身边说说话解闷儿。”

      “太后娘娘也有这么个症候。我才求过陛下,劳那位太医给母亲开些药调理调理,怎么非但不见好,反倒愈发下不了地了?必定是你们伺候得不用心,一味顺着母亲的意思讨好!”

      太监原本得了大长公主授意,特特绕开薛盟来内院传话。谁知仍是没逃过这位爷的耳目,攻守之势登时倒了个个儿。

      “嗐,殿下的性子,公爷是再清楚不过的。她老人家不肯喝的药,奴才们纵然死劝,难道还敢逼迫她喝吗?”

      薛盟冷笑一声:“这就是你们不尽心了。金銮殿上的死谏是什么样的,你们没见过,可也该听说过。”

      太监再不敢拿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糊涂!还求公爷开恩…”

      “你也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我岂有为难你的道理?”薛盟点到即止,抬手示意他起来,“罢了。底下人不中用,做儿子的自该亲去劝劝、侍奉汤药。”

      年关将至,府里处处都忙,只薛盟一个闲人。到了大长公主府一瞧,也是这般光景。

      “娘这里一年四季都是蓊蕴洇润的,再系些绢花绣带在枝条上,反倒画蛇添足,俗得很了。”进门行过礼,薛盟先对着府中装饰点评起来。

      大长公主原躺在重重帏帐后头,听见通传也不吭一声,直到薛盟说完这几句话,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孽障东西,少在你娘跟前扯臊!”

      薛盟赶紧弯腰捂住隐儿的耳朵:“娘,我带了孙女儿来请安呢,别说村话。”

      大长公主长眉一挑,命床前两个宫娥打开帐子,总算露了金面:“过来我瞧瞧。”

      隐儿也不怯生,依言上前,有模有样地行了个大礼:“明月拜见祖母。”

      小丫头片子长这么高了。大长公主见了,又喜又恼,不觉微微挺直了背,居高临下地打量两眼:“倒像你——比你漂亮得多。”

      “这是自然。”薛盟不知在与有荣焉个什么劲儿,趁势坐在拔步床外一个小杌子上,擎等着看她赏隐儿什么。

      “到你爹跟前坐吧。”大长公主随意一摆手,“我这里药气重,你闻不惯。”

      隐儿瞅了瞅薛盟,再瞅了瞅表情冷淡的祖母,不急着走:“祖母如今吃什么药呢?我也讨厌那些苦汁子,要是都能搓成丸子就好些。”

      巧言令色,活像她那个鱼跃龙门的亲娘。大长公主不理会她的讨好,打发个宫娥领她下去玩,转而对薛盟道:“你本是有心,让那位专门伺候太后凤体的院判来给我诊脉,不过究竟各人体质贵贱有异,这药方儿于我没什么用。依我说,不如白捱着,捱过这个冬天,便是造化;捱不过,也是命该如此。”

      满嘴死啊活的,看来精神头儿好着呢。薛盟假装没听见这话,自顾自道:“隐儿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苦汤药没谁乐意下咽,换些丸药、散剂来试试;再不然,还有珍珠、金玉、宝石,这也是丸子,当弹子打了,哄娘高兴一阵,小病小恙的自然就好了。”

      “你别给我来这一套。”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为娘玩这一套的时候,你还在月子里呢!”

      薛盟不是听不懂:她在贬低他的班门弄斧,同时也是在炫耀她的好时光——是她嫁到了薛家,换来了寡母幼弟的苟活;是她与先帝手足情深,换来了儿子的官衔与前程;是她精心演绎了一场苦肉计,换来了薛盟在两代帝王间的左右逢源……

      她的丰功伟绩足以彪炳青史,但青史是后来者对前尘往事的马后炮。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人间两样悲哀,都应在她身上了。

      母子俩一个不会服软,一个不会认输,默然对坐一时,薛盟问:“娘让隐儿去哪里玩?她素来淘气,别冲撞了府里的郎君们。”

      大长公主脸上有一种讥诮的神情:“那些人都被我遣散了,爱成家的成家,爱生子的生子去。”

      这倒在意料之外。年中张郎君来国公府辞行时,薛盟还以为单是他这个人失宠了。

      他沉吟了一下,多嘴道:“原来是这样。怪道那位张郎君好端端来找我,说是要到南边儿做些生意去。”

      大长公主听了,暗笑他自作多情,到底还是嫩了些——张郎君愿意去做买卖,那是人家志向高远,与其坐吃山空,不如大千世界去见识一番,或者还有许多际遇。总之不会是感念她的旧恩,预备替尊贵的公主殿下一辈子守身如玉。

      是否要顺口提点一二,大长公主还没拿定主意,忽闻外头一阵“钩辀格磔”……

      “不好!我的孔雀!”

      孔雀体貌华美,叫声却不怎么入耳,此刻更堪称尖啸哀音。

      薛盟心里突突直跳,担心大怪鸟万一冲撞了隐儿,没人护着如何是好?

      大长公主也隐约有些不安,忙忙打发人去垂着紫藤架的游廊看看。谁知一群人门还没出,被惦记着的心头肉自己回来了。

      “这个姐姐带我去喂鸟玩儿。”隐儿手里捧着两束孔雀尾羽,脸不红心不跳,“大孔雀吃了我拌的蛋黄肉糜,送了我两根羽毛答谢,正好给祖母做一把扇子。”

      大长公主与薛盟对视一眼,接受了这一说辞。

      主子们都不计较,跟在后头的宫娥暗暗松一口气,功成身退之余,犹觉孔雀吼声绕梁不绝,不免替那无辜之鸟略感肉疼。

      一整日下来,闹得鸡飞狗跳的隐儿未被弃嫌,恭而有礼的薛盟反遭大长公主白眼:“明儿单让孙女过来就是了。你在这儿,我愈发好得慢。”

      薛盟张口结舌,不待答话,大长公主接着道:“要是不放心她小人儿家,就让她亲娘跟着照顾——自打她得了诰封,我还没当面给她道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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