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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十一 水浒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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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咱们自家寻个由头、凑在一处消寒,并不是正经起宴。迁哥儿与你是同窗,日日见面,他的母亲亦与我们要好,算得半个自家人,所以不必下帖子,便可过来玩一日半日。王姑娘却是客人,又住得远,若要请她,就该提早派人去接,方为稳妥。如今天寒地冻的,又怎么好让她冒着风雪往返、害她家中兄长担心?”
这话不大能说服隐儿,但当着人呢,她也不愿驳了梵烟的面子,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恰逢薛盟已坐到亭前摆开了架势,她便溜下席,跑过去看烤鹿肉。
梵烟不放心,欲让九莺过去照顾着些,歆荣明白她所想,笑道:“这秋梨不错,让八红送两个过去,给姑娘烤了喝。”
梵烟这才会意:小孩子未必真爱吃鹿肉,无非见了新鲜做法便好奇,越不许她如何,她便越觉心痒,不如适当松一松,或许她尝个味儿也就罢了。
八红不止选了两个模样讨喜的梨儿,又将各样干、鲜果子挑了些,攒出一盘,捧到那边去。
薛盟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明白几分,把火候将将好的一片鹿肉夹到小碟子里,吹了吹,喂到隐儿嘴边:“尝尝。”
隐忍知道爹一向更纵着她些,这会儿背着娘偷偷尝一口,不算反悔——
她顾不上烫,赶紧把罪证消灭在齿间。鹿肉肥瘦刚好,外焦里嫩,咸香甘美,她嚼了几口,咽下去,随即又抿了抿嘴,没再要第二片。
薛盟看在眼里,故意问:“不好吃?”
那也不是。滋味尚可,但…并没有多么令人欲罢不能,不值得她惦记这一日多。
薛盟笑起来,也不勉强,余下的肉叫人分了两盘,一盘给梵烟她们,一盘给李迁。
又指着炙子上的秋梨、板栗等物:“等着吃这些?”
隐儿摇头,这几样东西还不如席上许多菜式合她胃口。她回过头,朝着乳娘一张手,那叶氏忙弯腰问:“姑娘要什么?”
隐儿想了想,说:“妈妈把我的饭拿到那边去吧。”复对薛盟道:“迁哥儿是我请来的客人,该由我过去招待。”
“这话很是。”薛盟不掺和他们小儿家的来往,吩咐了乳娘等人照看着他俩,只别拘束着了,自己则往女眷这边来。
梵烟她们正行酒令。见他进来,并娘忙起身递上一杯酒。
薛盟一面洗手,一面道:“我还没输呢,怎么先就罚酒?”
“这不是罚的酒,是我们酬谢公爷的张罗,请满饮一杯,驱驱寒意儿吧!”
薛盟听了,便就着并娘的手喝了,问:“你们行什么令呢?”
歆荣早往梵烟那边挪了一席,让他在正位坐下,答说:“不过是抓水浒叶子。”
薛盟心想:倒是满腔英雄气概。
梵烟忽道:“既然公爷来了,该换个难一些的,咱们射覆如何?”
薛盟看向她:“难得你有这般兴致,想必是大有进益了。”
梵烟确实比从前玩得更好,只是终究比不得薛盟、并娘这两个老手,且并娘今日受了鼓舞,不免着意彰显自己些,不多时旁人都纷纷败下阵来,单看他二人鏖战。
趁着众人不留意,梵烟暗对歆荣递了个眼色,悄悄从侧旁离席出去。
这才发觉外头又落起了雪,唯因亭中太热,竟不曾靠近。隐儿李迁早吃完了饭,披着鹤氅在不远处的半山坳玩雪,乳娘丫鬟跟了一片,梵烟便不必过去,思及自己倒没罩大衣裳,虽说出来透气,也没得受了冻作出病来,于是迈步走向不锈亭下行数十步的一处山房。
这地方清幽也不漏风,外间守着一个看屋子的小丫头。梵烟见了不由轻叹:“好孩子,你去亭子里找你九莺姐姐,就说是我放你的假,和她们一块儿吃点东西去。”
那小丫头是个老实头儿,方被派了这样一个冷窝子,不想时来运转了,喜得几乎落泪,囿于脸上太干,竟流不出来,忙忙谢过梵烟,蹲了个礼,告退出去。
屋中照例有两个炭盆,表面上蒙着一层灰,热气儿若有似无的,倒也足够。
梵烟在临窗软榻上坐了,指尖触着翡翠撒花引枕、金心绿闪缎坐褥,一色半新不旧,却未有丁点儿浮灰。
该问问那小丫头的名字。她这样想着,身子不动,眼睛望着冰裂纹槅扇外簌簌的飞琼,渐渐倚靠在榻上。
久违的静谧,清寒而不枯寂。两颊的酡色依稀褪去,少时要寻一面镜子来理理仪容……
正懒洋洋地不欲动弹,门外传来脚步声,旋即薛盟推门而入。
这个人真是…梵烟心忖,索性翻身朝里睡去。
薛盟深以为异,上前来扳着她的肩膀:“你如今越发量浅了,焉知不是每每爱躲酒的缘故?”
梵烟没奈何,转过脸来:“公爷想是大获全胜了,怎么也避出来,不让她们敬酒?”
薛盟笑而不答,手指拂过她粉光融润的脸儿,但觉爱不释手,忍不住欺上来要吻她的嘴唇。
梵烟不依,两条胳膊径将他挡住,薛盟不为所动,仍旧不疾不徐地逼近,她的腕子却使不上劲儿了。
须知此人耍起横来是万事不顾的,真惹恼他,怕是不能轻易善了。梵烟心念一转,卸下力道,任由他捉着自己,好一阵歪缠。
所幸四下无人。梵烟不肯坐以待毙,被他戏弄了一回,语调里的委屈尽是真的:“誓之…”
这两个字,真比纶音佛语还管用。薛盟松了桎梏,只仍撑起身子,笼罩在她上方,腹中涌起诸般滋味——她向来狡猾又吝啬,说不出哪一点更可恨。
默然对峙了片刻,薛盟翻身坐回侧旁,整了整衣襟,调笑道:“如何,酒醒透了没有?”
梵烟自然顺势而为,低头抚了抚鬓边:“托公爷的洪福。”
薛盟朗声大笑:“那咱们回去?还是叫人来伺候你重新梳头?”
山房里面没有妆奁,这样直接出门,被谁瞧见,还当他们怎样荒唐了一场。
梵烟乜他一眼:“公爷身边难道没跟着人?”
薛盟自不辩解,起身走到山石外,吩咐无聊团着雪球的澜序:“让九莺带上妆奁过来,别叫旁人听见了。”
九莺恰巧在亭子外头毡帐里——歆荣等体恤这些丫头,让她们不必候立跟前,也分些鹿肉酒菜,自己取乐去——澜序赶紧觑空上前,悄悄传了话便走。未几,九莺也到了山房前。
薛盟没让他们进去伺候,自己捧了妆奁入内,看梵烟自己梳发。
梵烟看穿了他的心思,并没将发髻拆完,不过小心抿了抿微乱的几处,又补了点儿口脂,这便算好了。
似又想起一事,弯了弯唇角,冲镜子里的薛盟道:“头里纤纤见了迁哥儿,便连连夸他知礼,就是腼腆些,同隐儿却很说得来。”
居然是为这个缘故。薛盟无端受用两分,嘴里道:“这原是隐儿的长处。再忸怩的人,也合该为她折服。”
梵烟轻哼了一声,垂眸把梳子放回原处。
“怎么,你笑我借机自夸?”薛盟不以为耻。而后方正经起来,劝解道:“我明白你的心思。姑娘还小呢,哪儿就惦记起了这些?再者,这李家小子没甚刚性,受内人的气不打紧,恐怕到了外头也是受气相,我是万万不会动这个念头的。若谁再无事生非,你只管放开手惩治,务必杀鸡儆猴。”
有他这番话,梵烟多少放心了些。薛盟是看不上李家,她却是换作谁家也觉不舍——隐儿才几岁,就这样拘在男婚女嫁的巢臼里,她万万分不愿。
既提及婚嫁:“还有一桩事,我早想请教公爷。”
“你说。”
“那位聂夫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你不是猜着了?她并不是聂家的嫡亲女儿,原本是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太后倚重她,才着意抬举她,放出宫来嫁人。”薛盟其实清楚,终有一天瞒不过她,话已至此,索性将斗篷披在她身上,二人携手出了山房再说。
“你可记得有一年郊外躲雨时,遇到淑宁公主那太岁,没等打发她走,彼时的太子便急召我入宫?”
梵烟当然忘不了。那一日波折不断,又本是为汪媃等几个年轻姑娘相看的,忙到后来,竟顾不上问薛盟,究竟是何要事——
“那一日就是这位宫女的及笄礼。太子托我修复一幅古画,便是专为贺她当日的。你说,这小小宫女,是何等得太后宠爱,又何等得今上宠爱?”
梵烟心中微沉:果不其然。
“那么,靖宁侯不但是德行出众,更有足够的鸿运,方得了至尊的青眼,迎得这位金枝玉叶了?”
薛盟眼底有种混杂着怜悯与轻蔑的神色:“傅橫舟当然是个好人,一个无用的好人。”
靖宁侯府空有一个名头、一段佳话,实则无财无势。傅橫舟跟在薛盟身边鞍前马后时,对秋波横的行首云栀倾心已久。
“我替他出了云行首的身价银,一偿他的夙愿。否则,谁耐烦去那附庸风雅、故作高深的地界儿?”薛盟一番剖白,唯觉此身分明了,殊不知梵烟比认定他狎妓时更觉齿寒:
“如此妙计,是公爷献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