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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八十六 江米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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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得国公府的人预先递了消息来,玄成好歹能按捺下满心焦急,就在家中等着她们将妹妹好生送回来。
车停在外头大路上,他们如今的寓所则在巷子深处。允峥踩着凳子跳下地来,倦鸟归林似的,向提着灯笼候望多时的哥哥奔去。
玄成此刻却不看她,目光直直射向端坐马背上的薛盟。
这人怎么回事?薛盟稍稍有些不耐烦。若不是他们兄妹俩闲得吵架玩儿,自己何苦替人看孩子?孤男寡女一起赶夜路……
他眉头微挑,明白过来,仍旧高高在上坐着:“令妹在窑厂外头碰见我,天色晚了,便捎她一路回来。”
玄成的下颌绷得很紧,勉力低头一揖:“实在是舍妹太不晓事,竟如此劳动公爷大驾。”
薛盟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笑意不甚明朗。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自回家去。
更多试探的言辞,便只能烂在玄成肚子里。
国公府的车马渐渐远去,巷口昏黄的光辉亦无踪无迹,徒余清凌凌的月色,照着各怀心事的兄妹二人。
“这会儿吃烧鹅太油腻了,只撕一点腿肉佐粥吧?”
玄成没有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允峥不由自主松了口气,顿觉腹内空空,甚至发出一点响声。
咸浸浸、温吞吞的吃食下了肚,日子也跟着重新有了滋味似的。允峥搁下碗、擦了嘴,跟着哥哥一起搭手收拾碗筷毕,见玄成拿起已经拟好的辞呈,对着火烛又看了一遍,轻轻撕开了。
“我不辞官儿。就在这京城里扎根下去,长成参天大树。你好好待着,我会为你找一门好亲事,许一个清白可靠的人。”
倒春寒倒完了,大长公主的腿脚也彻底恢复过来了。女官引着梵烟上前时,她正立在游廊下,看不远处两个白袍少年舞剑。
“殿下胜常。”
大长公主闻言偏过脸来,见只有她一人,眼中的慈爱立时淡下去,道声“免礼”,下巴朝比剑的二人一扬:“你瞧他俩如何。”
梵烟起身望去,略端详一二,答说:“这一个更行云流水些,那一个更凌厉狠辣些。”
大长公主不觉嗤笑:“让你看模样身段,谁让你评判招式如何?”
梵烟欣然受教:“是我愚钝了。”
大长公主原知她是个面憨心刁的,当着自己哪会有肆意妄语?也就不以为意。
她老了。从前有多少人为与她说上一句话抢破头,争先恐后揣摩迎合她的心思——岂料沦落到如今,竟只剩个小小婢妾登门。连这两个姣丽少年,亦是薛盟送来的。
“你今儿自己跑来做什么?”大长公主忽然失了耐心。
“如今京里时兴端午赛龙舟,隐儿盼了多时,昨儿个便去求他爹爹。公爷听了,也说可以凑凑热闹,旁人都罢,头一桩是正好能奉殿下出门逛逛,所以一早就打发了我来请。”梵烟答得恭敬,心下却知这位殿下多半是不会去的。
“怪热的,我可不想出门折腾。”大长公主果然甚是嫌弃:“我知道,你们很有些交际应酬要顾全,不过五月初五,原是恶中之恶,到底离水远些。”
梵烟诺诺连声,又听她说起薛盟幼年时的几桩淘气事,不由会意而笑——她这些时候,又俨然是位最寻常不过的慈母了。
下半晌梵烟回到府中,便让九莺磨了一台墨,自己提笔来写花笺。给宝珠的那一封早连着雄黄酒、驱邪香囊一道送过去了,这会儿还须得她亲自写的,不外是容儿、汪媃、允峥等人的数份。
原本打算借着赛龙舟,逗得大长公主欢喜了,将允峥引荐到她跟前,趁势抬一抬允峥的身价——不为攀龙附凤,至少要人知道这小姑娘不是没人撑腰、可以随意欺辱的。
可见过那两个少年后,梵烟便知这条路走不通。大长公主不甘寂寞的本性难改,靠她的名头吸引来的,多是追名逐利之辈,而非允峥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罢了,另寻他策吧。这样的事儿急不得,正经带着允峥散散心是道理。
此外最一心一计盼着过端午的,便是隐儿了。
“我要吃江米粽子、戴石榴花、穿老虎衣裳。”她雄心勃勃地安排着,伸出手来比划,“还要一顶单丝罗的帷帽,下面坠着铃铛。河边日头毒,我得戴着。”
大姑娘发了话,底下人岂有不加倍花团锦簇地捧上来?这日,一应物事都置办妥了,梵烟正看乳娘一件件地给隐儿妆扮,薛盟来了。
梵烟见他乌帽绯袍,显然是从外头赶回来的,额角还微微洇着汗,便令乳娘等人带隐儿下去:“让妈妈们带你去泡百草汤,明儿出门才不被小虫子叮。”
隐儿知道这是赶她走的由头。但大人们都爱这么故作高深,她懒得点破,且又早闻见了煮兰汤的气味儿,是她喜欢的幽幽药香,那么泡一泡也无妨。
梵烟自取来家常纱衣,张罗着薛盟擦洗一通换上。待他坐定,端起茶来喝,又替他徐徐打扇,并不主动开口。
薛盟见她气定神闲,心头那点儿燥热也渐渐平息了,因问:“各府的帖子都下了?”
梵烟一笑:“明儿就是端午了,我还能这般没算计不成?”
“靖宁侯府上呢?”
“自然请了。”梵烟说,“聂夫人与我是真心交好。”
她就是这点好也不好:凡事用心太虔,容易陷得太深。薛盟沉默一时,方压低了声音:“明日只怕皇爷不肯赏脸。”
是了,这才是薛盟的醉翁之意。否则单单女眷们的小打小闹,他怎会插手?费了十二分心思筹办出一场盛事,不仅为女儿随口一句话,更是指望着九五至尊肯亲为薛家踵事增华——那十来条龙舟里,倒有七八条插的是薛家商行的旗帜。
梵烟温声道:“来与不来,圣上自有他的深远考量。”言下之意,是宝珠并不能左右什么。
薛盟不这么想。今上从小便是自持自敛的秉性,独独在这位青梅身上折腾了不知多少回。兜兜转转一大圈儿,顶着太后所凭的孝道、冒着朝臣百姓的非议,又狠狠欠了纨绔表兄一笔人情债,也要成全她出离樊笼的志向。
照他魏国公说,“煞费苦心”四个字,远不足以比拟。
可月前天子巡狩凉州,这位夫人伴驾路上不知生出什么事端,二人不欢而散。这一位竟半道被送了回来,闭门不出,又过了一程子,御驾方才荣返。
内宫中人无不三缄其口,薛盟凭素日里维系的那点儿香火情,根本打探不出一个字,于是被迫把目光投转到梵烟这边。
梵烟据实相告:“我也许久不得见聂夫人了。明儿还不知道她来不来呢。”
薛盟悠然躺在床上,面上一派惬意,眼睛却定定望着梵烟——他倒不怕她藏着掖着什么,只疑心她一片深情待人家,人家未必还之以诚:“你倒是泰然得很,越发显得我急功近利了。
“公爷肩鸿任钜,是多少人的衣食荣辱所系呢?”梵烟道,“我自知挑不起这样庞大的担子,肩上没甚重负,所以反而可以飘飘然些。”
这样苦心孤诣,其实也不曾咂摸出什么趣味来。薛盟忽觉自己有些着了相,他闭上眼,暂且把一概处心积虑都摈弃,黏腻的热意里,只容得下梵烟不时送来的一缕凉飔。
端午当日,宝珠携着傅橫舟的两个姬妾,一同到了通惠河畔观赛处。梵烟也终于见到了闻名已久的云栀,果然是月宫嫦娥一般人物。
梵烟心中赞叹一回,又见宝珠唇色微白,神思不属,似有怯暑之态,顾不得再与旁人周旋,径引了她们一行往凉棚中安歇。
此处地势稍高,尚还平坦,搭起的凉棚面阔三间,正面重檐下悬挂细竹丝帘,两侧及后檐围挡着石绿兰草纹幔布。视野开阔又清凉宜人,正是梵烟特为宝珠留着的。
安顿好她们几人,宝珠先笑着开口:“外头那么些女客等着你呢。咱们这样的交情,难道一时我要个什么,还不便随意支使吗?”
梵烟这才去了,留下七巧与九莺听候。暗暗忖道:薛盟大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另一头允峥却没来。送花笺去的岳五嫂带回玄成一封手书,先谢过府上一片盛情,可惜允峥近来贪凉伤了脾胃,正在家中静养,不宜出门。再言及夫人素习对允峥的照拂,他们兄妹铭感五内,将来若有机缘,必定尽绵薄之力。
字里行间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是梵烟无端品出些许决绝之意。她意识到,自己终究不能越过允峥的兄长,去插手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