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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通城(三) 两大粉头面 ...

  •   星月疏淡,天垂如墨,越是安宁平静的夜晚,每一丝异常响动,都让此时的黑暗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云诏强撑着精神,睁着通红的双眼,守着驱魔印。

      直到这时,他才体会到了肉体凡胎的不方便之处。

      “你尚未辟谷,此时距离天明尚久,你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他们两个回来,”韩昇抱剑守在窗边,冷月黯淡的光将他的脸笼罩在朦胧黑暗里,削弱几分他白日里的冷漠,平添几分柔和,“去睡吧,如果有异常,我叫醒你。”

      韩昇一说话,云诏困意散掉大半,他懒散打了个哈欠:“不睡了,一个晚上不睡又死不了人,大不了我去找那只小喷火龙要粒辟谷丹。”

      韩昇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转瞬即逝:“为何只管他要?”

      “难道你有?”云诏像个小土匪,远远朝韩昇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快给我一粒,困死了真的是……”

      韩昇:“我没有辟谷丹。”

      云诏:“……韩昇,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除了很像一个人之外,还很欠揍。”

      韩昇的双眸在粘稠黑暗里落进了点点细碎星光:“现在有人说过了。”

      云诏扁嘴,选择停止和韩昇斗嘴的这种幼稚行为。

      他转头看向窗外,心中隐有几分不安。若不是有伏魔阵令那魔修束手束脚,只能舍弃魔躯,以神魂状态逃出,只是,元婴期魔修神魂的实力,更是不容小觑,不知道追击过去卫不迟和澹台诫两人,怎么样了。

      斗转参横,东方将白。

      澹台诫和卫不迟两人,带着满身的露水潮气归来。

      卫不迟也很是担心云诏这边,甫一进门,待安置好重伤的澹台诫,迎上云诏的目光便问:“可还有魔修来过?”

      云诏摇头:“没有,驱魔印一直没再亮过。”

      云诏的回答并没让那两人神色放松,他登时便反应过来:“整个百通城除了我们这边,还出事了?”

      “寅时三刻,百通城城东一家农户发现家里小女儿失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护城河里就打捞出了一具尸骨,”卫不迟的吐字极为艰难,“浑身血肉剥落殆尽,仅留一层干皮包裹其上,根据身上衣物饰品……”

      卫不迟不忍再说,澹台诫倒是铁石心肠,他靠坐在椅背上,面色苍白,神情里有几分“早已有所预料”的模样,接了话:“就是那家农户的小女儿。”

      云诏:“也就是说,我们与魔修缠斗时,有另一伙魔修掳走了农户家的小女儿?在百通城里为非作歹的,不止一个魔修。”

      卫不迟轻轻摇头:“还有一种可能,不管百通城里有多少魔修潜伏,他们的目的都是统一的。”

      吸食更多的血肉,制造更大的恐慌,让百通城彻底沦陷,让这座灵力充裕的凡间之城,变成一方魔气四溢的恶土。

      ——来取悦他们背后的那位“大人”。

      云诏心底没来由地涌上极度的反感,这种反感并非他临时所想,像是根植在他心底的本能,像是他生来就具备了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生理性厌恶。

      “只是,我们这么一来,恐怕已打草惊蛇,”卫不迟蹙眉,“那个魔修即使只有一缕残魂,但毕竟已经元婴,我和师弟不是对手,叫他跑了,若是他回去禀报百通城这边发生的事情,他们放弃了百通城的话,怕是还要有一城沦陷。”

      云诏摆手:“不不不,你不够了解魔修这个邪恶物种。”

      澹台诫伤得太重,即使上等的疗伤丹药喂下去,虽然身体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识海内灵力的消耗,与精神紧绷太久而造成的疲惫,令这小喷火龙听到云诏这句能让他找到一百种反驳方式的话,都没什么力气和他闹,只无力地轻嗤一声,一脸不屑。

      云诏挑眉:“怎么了,让你这么一脸反驳欲,是卫师兄足够了解魔修还是魔修不够邪恶?”

      澹台诫朝他翻了一个真情实感的白眼。

      卫不迟凝重的神色终于有几分松动,他极力忍笑:“还请赐教。”

      “这群魔修,他们最擅长做的事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云诏瞥一眼闭目养神不为所动的韩昇,继续说,“那缕残魂拼死回去就是为了禀报百通城这边发生的事,然后,只会有更多实力强大的魔修来到百通城。”

      卫不迟仍是有些疑惑。

      云诏:“卫师兄,你应该高兴才对,你放下的饵已经散发诱人香气了,肯定会有大鱼咬钩的。”

      卫不迟瞬间明白了云诏的意思,脸上有几分歉意:“那可能要辛苦你,最近这几天,都得先以这种面目示人了。”

      -

      这两天,集市上的小贩多了起来,说来也是奇怪,自从那几个外乡人在城内住下之后,就没再发生过稚童失踪的事件了。

      三个半大少年领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实在太引人注目。

      小娃娃啃着一根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澹台师兄啦!”

      澹台诫红着耳尖,装作没听到。
      那天晚上做的梦,实在让他没法再多正眼看云诏一眼。

      谁知道,梦里的佳人为什么会顶着这个小傻子的脸啊?

      澹台诫看着集市四周热闹的场景,有些不解:“百通城内算不上安全,这些人倒也心大,还敢出来做生意。”

      卫不迟摇头:“并非他们胆大,夹缝求生而已。不管闹成什么样,活着的人,总该继续活着才对。”

      澹台诫若有所思,没再说话了。

      他们两个和谐,身后那一大一小也十分和谐。

      云诏重回人间,这一百四十年的变化着实令他感到新奇。

      光是百通城这一处,集市上就冒出了许多他从没见过的小玩意。

      不需灵力,拧上发条就能自己跳走的小□□、内部漫天飞舞漂亮雪景的清澈琉璃球、没有符印驱使,就会自动随音律起舞的小人……

      云诏看得眼花缭乱,这也想要,那也想要,他在前面摸摸这个,看看那个,韩昇在后面,默不作声地付灵石。

      身后云诏时不时传出明快的笑声,澹台诫转头,一眼看到云诏手中那个小□□,小□□被拧上发条,一蹦一蹦地跳了起来,澹台诫看到后扁嘴:“聒噪。”

      卫不迟侧目看他:“那个小□□实在可爱,你想要吗,我给你买一个。”

      澹台诫“哼”一声偏过头去:“我才不要,幼稚。”

      忽然,前方人群爆发出欢呼与喝彩声,“啪”地一声,醒木一响,人群霎时噤声,澹台诫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着迷似地赶了过去。

      说书人在集市上说起了书,本意是为宣传自己新刊印出的话本,话本卖出去不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说书人愈发起劲,呷了一口茶,笑看众人:

      “列位看官,刚才讲了侠骨仙踪,讲了璇玑兴废,想必各位也都听腻了,现在,只说那一桩仙门奇谭。

      “话说一百四十年前,玄天宗有位绝世无双的探微剑尊,以剑入道,端的是一颗霜冷剑心,座下却收了个灵慧绝伦的小徒弟。那小徒弟名唤云诏,晨起为师尊簪玉冠,夜半替师尊守剑庐,每每师尊指点小徒道法心经,两人衣袂交叠处惊落山间细雪时,剑尊袖中掌心掐得泛白,面上却仍是万载寒冰。”

      跟在卫不迟与澹台诫身后赶来凑热闹的云诏恰巧听见,当场石化。

      什么玩意儿?

      云诏尴尬得又从人群里钻出来,生怕再听见第二句,拽住了韩昇的衣角:“走,我们再去那边转转……”

      哪知韩昇的双脚像是连根扎在了地上,云诏这么一拽,竟没拽动。

      “……孰料仙魔之争起,那云诏露出真实面目,他竟是魔界帝尊座下首席护法!那日明镜台上罡风猎猎,剑尊手中神剑‘千念’鸣如泣血,小徒弟魔气缠身犹在大笑,‘师尊,是你教弟子的,是你教的,除魔卫道!你怎么不敢下手了呢’,话音未落,剑锋穿心而过,好巧不巧,正穿破当年师徒共炼的那枚护心镜!”

      云诏:“……”实在听不下去,他左看右看,发现澹台诫专心致志挑拣着话本,卫不迟听得津津有味,韩昇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奇差,目光冷得如冰,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这个当事人,头皮尬得发麻。

      “但见那云诏胆大包天,临死之前投怀送抱,竟是要将百年修为从唇齿之间反哺回剑尊!千念透心,修为皆散,这云诏小徒,魂早已归天地间了去。自此剑尊眼底便冻住了三尺寒潭,那之后仙魔战役时他白衣浴血,剑招狠厉,生生将魔修大军击退于阴照岭之外,魔界落败那夜,他抱着个玄冰玉匣回了寒英峰,禁制一落,便是整整百年。”

      云诏面无表情,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难道他身死之后,赫寒声还闭关了百年?

      “奇就奇在百年后的新弟子入门,有个胆大包天的娃儿,竟从一线天上的虹桥进了禁地。但见大殿内千盏鲛灯长明,玄冰玉榻上铺着九重云霞褥——您道榻上躺着何人?那云诏小徒青丝如瀑面色红润,领口露出的一截红绳,分明系着剑尊的那块玉令!”

      “更骇人的是,案上摆着两只白玉杯,银壶里琼浆尚温。屏风后转出个人来,黑发逶地,眸中星河俱碎,小心环住冰雕一般的尸身,将唇贴在尸身耳畔呢喃:‘今日雪大,师尊为你温了酒……’,原来这百年间,剑尊竟耗尽半生修为,苦苦维持着那北海玄冰,夜夜为尸身疏通经脉,可到底死者为大,这剑尊竟不叫他入土为安!”

      云诏豁然跳起来,疯狂伸出两根肉呼呼的小手指,就近堵住韩昇的耳朵:“不听不听,太离谱了,探微剑尊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韩昇拨开云诏作乱的手指,虚虚握住,声音轻飘飘的,似是从云端飞来:“似真似假,若是全无端倪,怎会有这种编排。”

      韩昇你怎么回事!

      云诏再也听不下去,自己这小身体又没法独自走开,只好又在人群之间穿梭,挤到澹台诫那边去了。

      澹台诫喜出望外,大有收获,抱了满怀的话本,看见云诏过来,兴冲冲地分享:“极品啊,真是没想到百通城竟还有这种极品……”

      云诏看着澹台诫手中精心淘来的那一大摞《与师尊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霸道魔尊轻点爱》《玄天宗团宠记事簿》《纯情小剑仙》等等之类的话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这一百四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澹台诫满足地将搜集到的话本塞进储物戒,云诏一言难尽:“你还有这种爱好?”

      澹台诫不置可否:“不,这不是爱好。

      “是信仰!”

      云诏麻木看他:“什么信仰让你成天搜集这种话本?”

      卫不迟从旁边走来,一见便知是自家师弟又在那胡言乱语,含笑替澹台诫挽尊:“让你见笑了,他从小就被灵机君才华折服,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搜集与灵机君有关的东西,早期灵机君未撰写完的流传到世间的那些剑谱残本、万法心经等等,他都要收藏起来……”

      云诏再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灵机君,那个魔头……他不是早被挫骨扬灰了?”

      那个弃道堕魔,作恶多端,为祸一方,最后被赫寒声亲手斩落于明镜台的大魔头云诏?

      这种臭名昭著的烂人,竟还有人苦心收集他身死之前遗留在世间的痕迹?

      云诏心火烧尽,徒留满地死灰,他故作轻松地调侃:“他写的那些东西,早就该被视为禁物烧了毁了才对,你搜集到的这些,肯定都是后人信口胡诌的。”

      察觉到空气中涌动起对灵机君的置疑,澹台诫敏感地抬起头:“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一直都坚信,他从始至终都是有苦衷的,若是我早生个几百年,我一定会阻止他做这种忍耻含垢的傻事。

      “‘且借天河洗锋锷,偏做莽撞劈山人’,这是他问道时所写,‘不必寻我的碑,如有轻风卷起桑花,那便是我在向世间谢罪,我已识得人间嶙峋,此刻,这柄沾满脏污的剑,我终于能松开了’,这是明镜之战前夕他所写,”自己所崇拜之人被置疑,澹台诫情绪染上几分激动,“为什么,那个时候,他身边的人,就不相信他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无端堕魔,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被人当场念出来,十分羞耻……

      云诏耳根子立刻红了,忍下这阵火热,他在无人注意到之处,轻轻勾起了嘴角:“难道你就没想过,不论当时还是后世发生的一切都是他想要的?不管他是忍辱负重还是丧心病狂,他这种人,聪明得很,你就老老实实看话本吧,别□□不该操的心了。”

      那些他神志不清醒提笔乱写的胡话都被这小喷火龙找到了?算他有点本事。

      韩昇不知何时走来的,他默立在云诏身边,静静听他们说话。

      良久,韩昇幽幽冒出一句:“其师赫寒声,才是罪大恶极之人,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就被众生裹挟,痛下杀手,看似透彻明醒,实则无能至极。”

      澹台诫瞬间抬头,一双眼里,目光灼灼,看向韩昇的眼神,顿时现出几分知音难觅的欣喜。

      卫不迟瞪大双眼,连忙赶去捂韩昇的嘴:“这位道友,你不要命啦,探微剑尊怎能被这般编排?那时真相还没有大白于天下,剑尊更是已拯救苍生为己任,手刃灵机君时,剑尊定也悲痛难捱,莫要这么说,让剑尊听到寒了心。”

      韩昇面上表情淡漠至极:“拯救苍生?那真是个笑话。”

      -

      垂云漫卷,落日熔金,流紫云霞铺天如盖,静静笼罩着一方小城。

      三个半大少年带着一个年幼小儿,满载而归,进了他们落脚的那家客栈。

      这一连几日,魔修都没再出现过,但他们也不敢完全放下戒心,两两轮值,今日前半夜,正好轮到澹台诫和卫不迟值守。

      澹台诫出神地看着桌面上的驱魔印,良久,老成地叹了一口气:“订了四间天字号房,一天一天地却挤在一间里,真是浪费。”

      卫不迟笑出声:“心疼了?”

      澹台诫对上卫不迟永远都没有脾气,他有点幽怨:“有什么可心疼的,要是能把百通城这边的乱象解决掉,多花多少灵石我也没有异议。”

      卫不迟忽然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玩意,递到澹台诫面前:“长夜无聊,送你个小东西玩,打发打发时间。”

      澹台诫看到桌上这个憨态可掬的小□□,耳朵红了:“师兄,你买它干什么,我又不喜欢这种。”

      卫不迟笑而不语,转身坐到窗边,借着月光翻看玉简去了。

      澹台诫:“……”

      澹台诫悄悄伸手,“咔哒咔哒”地给小□□拧上了发条……

      外间两人值夜,内间两人也无心休息。

      韩昇已入辟谷,安静地在一旁调息入定。

      云诏思绪混乱得很,白日里那说书先生讲的东西在他脑子里面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自是知晓自己当年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赫寒声亲手杀他,自然也是要给天下众生一个交代。

      魔修功法就是要靠吞噬他人血肉,吸食他人内心的忧伤、恐惧、怀疑、憎恨、痛苦、贪婪等等负面情绪从而转化为魔气而成,使自己修为大增。

      魔修,哪个不是疯疯癫癫,罪名加身的。

      上一世,他吸食的那些负面情绪萦绕在他心间,自然性情大变,他清醒的时间很少,到后期,他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个什么东西,赫寒声亲手了结他,也算是让他解脱了。

      赫寒声的本命剑,是璇玑大陆唯三的天生神剑之一,神剑千念,这把剑的威力十分恐怖,会随赫寒声的意愿而改变形态,明镜之战的那天,或许别人不知道,但他很清楚。

      赫寒声开启了神念的状态。

      ——神念,主因果与律法,神念之下,是绝对的公平。

      换句话说,神念必定命中,若是一击不中,他就会被拉入时空裂缝,直到命中为止。

      不过很可惜,他一心求死,无心反抗,神念根本没派上用场。

      倒是让赫寒声牛刀小试了。

      想到这,云诏扯了扯嘴角,那时候的赫寒声,心系天下,只有苍生,才配入他眼,动他心。

      一个从小养大的徒弟而已,还堕了魔,解决掉他,换来整个璇玑大陆的和平与安宁,很划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百通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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