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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通城(四) “速与本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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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万籁阒寂的浓黑夜晚之下,时间的流动仿佛变得粘稠和迟缓,四周的风声不对,不似平常的晚风穿过林间枝叶的沙沙声,倒似是有什么轻巧灵敏的东西,在屋舍之间,林叶之间,极速穿梭的声音。
韩昇本正在打坐入定,他感知灵敏,倏然睁开双眼,嗓音被逼出几分遥遥冷意:“他们来了。”
云诏的困意顿时消散个干净,连忙冲到外间,示警道:“魔修来了!”
澹台诫和卫不迟齐齐一惊,二话不说将身体迅速调整到了迎战状态——
云诏话音刚落下没多久,驱魔印顿时迸发出浓稠的血红色光芒,这光芒明亮程度,远不是上一次可比,这足以证明,这次来的魔修,非同小可。
内间已经传来刀剑相接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韩昇显然已经迎敌,这边情况也不乐观,云诏后颈汗毛乍然立起,一股冰冷的颤栗顺着脊椎缓缓爬下,他反应极快,顺手拔了澹台诫后背的窄背长刀,以不符合他外表年纪该有的刁钻角度,铿然迎上了一道自黑暗中探出的森冷铁钩。
澹台诫由衷地赞叹一声:“漂亮!”
偷袭不成的魔修自黑暗中走出,笑容邪气:“小小年纪竟然有此种反应,看来我们果然上了你们的当。
“不过,你这样的神魂,一定很美味。”
齐刷刷地,屋内落下六道黑影,魔气冲天,再连上内间里面的,十个魔修,每一个,他们都探不出修为,仅从释放出来的威压判断,至少辟谷初期。
“初次见面,你们好,”为首之人笑容满面,“我叫燎凤,此行前来,是为活捉你们的。”
燎凤自报家门,但他们三人皆是动弹不得,燎凤身周萦绕的威压十分恐怖,恐怕,已至元婴后期。
这怎么打?
澹台诫最不服输,他顶着足有千钧重的威压,低吼着起身,提刀便冲向燎凤:“活捉我们,做梦。”
燎凤连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他,轻轻一扫,浓郁魔气直接将澹台诫轰开,澹台诫毫无反抗之力,身体在地上连连滚了数圈之后重重砸在了墙壁上。
燎凤笑道:“看来,做梦的不是我呢。”
乍然,一道雪亮刀刃悄无声息地挥至他后颈三寸之处,燎凤顿时变了脸色,一道凝实的魔气打出去,却根本没有击中目标,一击落空,燎凤笑开:“炼气初期?”
卫不迟已暗中解开云诏的伪装,云诏终于不再束手束脚,长刀仿佛在他手中有了生命,一招一式都极为简朴却暗含真义,只可惜,长刀上根本无法附着灵力,不然,发挥出的威力绝不可能仅是如此。
但这般威力也绝不容小觑,卫不迟与他并肩作战,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在伏魔印的辅助之下,那几个魔修竟真的没讨到几分好处。
澹台诫呕出一口血来,撑刀起身,远远地调侃道:“贺鑫鑫,你怎么用右手握的刀?”
云诏百忙之中分心回口:“要你管啊,还活着没,活着就过来帮忙。”
三人合力,算上燎凤,一共七个魔修,他们三个竭力解决掉了四个。
但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内间的打斗声已经停了,一个浑身浴血的魔修跌跌撞撞地出来复命:“主上,里间那个,已经解决了,折损三人。”
燎凤冷声:“废物。”
前来复命这人陡然瞪大双眼,只见一缕森然黑气自他天灵盖处溢出,顺着燎凤指尖化入体内,转瞬之间,萦绕在燎凤身周的威压更盛几分。
而眼前这个魔修,眨眼间就化为白骨。
云诏瞳孔骤缩,心中顿时涌出几分反胃之感。
他再清楚不过,魔修的功法,本源就是吞噬。吞噬天地,吞噬同类修为,吞噬血肉,吞噬一切能在体内炼化转化为魔气的东西。
有如此邪门歪道加持,魔修的修为,自然涨得突飞猛进,不过这些魔修大多根基不稳,内里其实虚得很。
卫不迟一剑击飞了一个意欲偷袭的魔修,趁机给二人传音入密:“我能感受到韩道友的气息,虽不至丧命,但已是气息奄奄,我们得抓紧带上他逃出去,那个燎凤不是我们三个能对付得了的。”
澹台诫询问:“像燎凤这种级别的魔修,我们的伏魔阵能撑多久?”
卫不迟粗略估量:“至多一炷香的时间。”
澹台诫咬牙:“够了,我拖住他,师兄你带着贺鑫鑫和韩昇先出去,然后我再去找你们汇合。”
时间紧急,卫不迟二话不说将娥皇钟暗中交给他:“不要逞强,娥皇钟我借于你,你要心中有数,不要和燎凤拼命……我们在城门处等你……”
云诏一刀横陈在前,拦住了燎凤力若千钧的一击,强大魔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炼气期微弱的灵力毫无用处,此刻的他,在燎凤眼前,就像一只抱头乱窜的蚂蚁。
燎凤狰狞的笑容就在眼前:“担忧吗?恐惧吗?我已感受到你的动摇,果然,这些凡人都毫无用处,只有你,只有你的力量,能令帝尊……”
倏地,空气的流动一滞。
燎凤话音未落,脸色骤变。
百通城正上方,一块冰蓝玉令静静悬浮。
自玉令而下,骤然升起一道淡蓝冷光,向四周缓慢散开,将整座百通城包裹其中。
——灵域。
硕大的“赫”字在灵域界印上安静浮现,又转瞬即逝。
燎凤失态大吼:“探微的灵域?晦气!”
灵域只有大乘期或大乘期以上的大能有权开启,一旦大能占地插旗,在某一处开启了灵域,则代表此地发生的一切,由这位大能全权接管,其他大乘期及以上的大能不得插手。
当世达到大乘期修为的大能仅有六位,为了避免高阶大能之间冲突的造成,律庭才想出这样的办法。
百通城上方探微灵域现世,许多人若有所感,频频遥望远方。
而灵域内部,小小的房间之内,一人缓缓走近。
他身负雪亮天光,将黑暗劈开,似有万物法则在他脚下重组,天地因果自他掌中推演,赫寒声虽白绸覆眼,但万事万物,都逃不过他的万象心眼。
燎凤死到临头仍嘴硬,他面容扭曲:“真没想到,此等小事竟能劳动您的尊驾。”
卫不迟心中一松,心想总算得救了,若是再这么下去,他们几个能不能活着走出百通城都不好说。
唯独云诏瞳孔微缩,对赫寒声的到来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暗暗心想:“赫寒声什么时候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开始上心了,放在以前,这种事哪用得着他亲自出手。”
并不知云诏心中所想,赫寒声微微抬指,在虚空之中轻轻一划:“此地由我接管,当中污秽,除!”
他低沉的声音一落,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魔气如潮水般散去,归墟境大能言出法随,不需他出手,百通城上空笼罩的阴森魔气,便已全然散去,而燎凤这一行魔修,也早已湮灭,无从找寻了。
卫不迟嗓音轻颤:“多……多谢剑尊出手相救。”
澹台诫眼中对赫寒声的敌意一闪而过,他学着卫不迟的模样,低头行礼:“多谢剑尊大人出手相救。”
赫寒声敏锐捕捉到了来自澹台诫的敌意,他恍若未觉,将头侧向云诏的方向。
云诏连忙埋头行礼:“弟子多谢剑尊大人救命之恩。”
赫寒声观察着云诏的一举一动,他看着这个小弟子假装乖顺地埋首行礼,他看着这个小弟子久久等不到自己出声,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看着这个小弟子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满是斑驳血迹的衣衫,许久没有开口。
久到小弟子都疑惑地抬起头看他了,赫寒声才记起出声问他:“你就是贺鑫鑫?”
“正是弟子。”
赫寒声缓声道:“你为我玄天宗弟子,此行本是无妄之灾,将你牵涉进来,日后本座自会亲自带你前往律庭问责。”
听闻此话,卫不迟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本能想起他们临行前,他的师尊李长渡给他的那一则传讯。
传讯里,李长渡语气实在微妙,他总觉得师尊身边有旁人在,难不成,那个时候,在师尊身边,就是前去叫停“诱敌计划”的探微剑尊!?
在一刹那间,卫不迟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一股冷意从他心底蔓延到了全身。
完了。
云诏嘴比脑子还快:“剑尊,此行是弟子主动要求前往的,弟子在外门如蛀虫一般多年,心中难受,现有此等回报于宗门的机会,弟子自当竭尽全力,守卫天下苍生,百死不悔!”
赫寒声一哂:“守卫天下苍生?”
云诏连珠炮一样,大义凛然:“没错,此行也是弟子为自己的修行设下的一道历练,弟子一直坚信,心怀苍生,方能立足本心,弟子也是为寻找自己内心之道才下山而来,若能有所得,那自然就是弟子心之所向!”
赫寒声负手静立,整个人端方出尘,但说出的话,却让心尖一颤:“玄天宗有律,筑基以下弟子严禁私自下山历练。”
云诏:“……剑尊,弟子实在不忍见百通城……”
赫寒声铁面无私:“明知故犯者,罪加一等,速与本座回玄天宗领罚。”
澹台诫此时天不怕地不怕地走出来,拦在云诏身前,做出了十足的保护姿态:“剑尊大人,此事与贺鑫鑫无关,是我们以律庭之命施压,要求他务必前来百通城相助,剑尊若是有心规诫他,错本在我们,我与师兄皆愿代他受罚。”
卫不迟也站了出来,沉默地站在澹台诫身边。
两个少年脊背挺直,似新竹破土而出,胸膛随着压抑的呼吸而微微起伏,此时此刻,与他们对峙的是一位当世的顶尖大能,这位大能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而就在刚刚,他们还不知死活地顶嘴。
云诏偷偷拉澹台诫的袖子:“不是,没必要……”
霎时,周遭仿佛闪起火光。
赫寒声的心眼看见了两人的小动作,那亲昵的,毫无芥蒂的姿态尽收他眼底,霎时,弥漫在四周那如海潮,如浪涛的威压更是强盛几分,澹台诫险些没扛住,额角落下一滴冷汗。
赫寒声唇线绷直,在愈发深重的沉默之中,掀唇开口:“那你们三个,便随我回玄天宗领罚,李长渡那边,本座自会去说。”
澹台诫和卫不迟一愣。
云诏上前一步,佯装乖巧道:“剑尊命令,我们自然听从,只不过我们还有一个散修伙伴,此时重伤昏迷,可否容许弟子将他救治之后,再启程上路?”
赫寒声微微侧头,面孔安静地朝向他。
可那一瞬间,云诏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湿粘沉冷的目光缠住了。
“三日后,停岚峰思过堂,过时不候。”
话音刚落,三人身上皆是一轻,那可怖的威压消失不见,屋内也再看不到剑尊的身影了,。
只是这一口气还没松下来,三人却听得内间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云诏反应最快,他立即冲进内间,嗓音蕴藏几分惊喜:“你没事了?”
韩昇浑身浴血,一袭白衣沾满血污,他呛咳几声,孤立无援地呆坐着,看向云诏的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有些失焦,似被浓重的雾霭覆盖,其后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冰潭。
云诏心底一惊,下意识伸手在韩昇眼前晃晃:“你怎么样?能看见吗?”
该不会是被那几个魔修伤了眼睛……
韩昇抬手握住云诏作乱的手,定了定神,原本晦暗的眼眸中绽放几缕光彩:“无妨,只是有些头晕。”
云诏松一口气,抬手往韩昇嘴里塞了两颗极品丹药,随后没骨头似的把胳膊往韩昇肩膀上一搭:“吓死人了,还好你醒过来得晚,要是醒得再早些,你就能撞见探微剑尊了……”
回想起来刚才的场面,云诏心有余悸:“板着一张脸,非要罚我们,我也就算了,澹台诫和卫不迟关他什么事啊,哼,他这副样子,死人看见都得活过来赶紧跑。”
韩昇垂眸,似笑非笑地看他。
良久,唇角似是勾了一下,轻声开口:“……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