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七)如梦如幻 克服恐惧 ...


  •   11月5日开始,雪整整下了有一个星期,白天的雪是晶莹闪耀,能刺痛人的眼睛。巴图康不时一个人住在二号观景台的木屋里,他睡在睡袋里,出门背着滑雪板,走上那条陡峭、被雪覆盖了山路,从木屋往下滑,很容易,那雪柔软得就像棉花,平滑极了。悄无声息的滑行,快得就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飞鸟。
      下雪的时候,警务站的人总在赌博,一天都消磨在了赌博里。当有人输光了,连工资奖金都输光的时候,整个警务站都鸦雀无声,然后输了的那个人喊了起来:“这个该死的鬼天气,杀人呀。”
      冬季的山林很危险,表面平静的积雪下方,不知道隐藏着什么陷坑,警务站并不在这个时候安排巡逻任务。巴图康不知道谁输得惨,谁又赢得多,他住在外头,也在粉一样的雪地上快速滑行。他在练高山滑雪,从陡坡飞冲而下,接着围着松林中的间隙转来转去。

      走上一条山坡小道,经过高大的森林,一直走到小道和小溪交叉的地方,就到了温泉宾馆的后门。
      冬季滑雪生意还好,这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上半年赚的钱,还不够下半年的必需物品的花销,难过死了。现在的宾馆里有两种人:酒徒和滑雪爱好者。

      寒冷的冬季,松林依然郁郁葱葱。带着愉悦的心情,他漫步在林间的小径,采集一些药材,跟门巴喇嘛学的,这里有很多贵重的中药材,每一样东西都是新奇的,让人跟着产生一种奇特的兴奋。
      所有的草药医生都认为中药材是有灵气的,并承认它们隐藏的能量。但是外行人很少了解这一点。巴图康对门巴喇嘛的传授深信不疑,原先的空洞法师已经证明它们的存在。
      找上古寺,跟门巴喇嘛聊聊,谈了一些奇异的事,比如“鬼上身”。门巴喇嘛不是会做法?其中有一个就是“巫师驱鬼”,如果从来没有鬼附人身的事,那么门巴喇嘛的做法就是冒充的。
      老门巴喇嘛是一个有点学问的人,他举例说《左传》里有记载“闹鬼”的事件:
      春秋战国时,郑国二贵胃争权 。一家姓良,一家姓驷。良家的伯有骄奢无道,驷家的子笛一样骄奢,而且比伯有更强横 。子暂是老二,还有个弟弟名公孙段附和二哥。子雷和伯有各不相下 。子誓就叫他手下的将官驷带把伯有杀了。当时郑国贤相子产安葬了伯有。子暂擅杀伯有是犯了死罪,但郑国的国君懦弱无能,子产没能够立即执行国法。子誓随后两年里又犯了两桩死罪。子产本要按国法把他处死,但开恩让他自杀了 。
      伯有死后化为厉鬼。六七年间经常出现。据《左传 》,“郑人相惊伯有”,只要听说”伯有至矣”,郑国人就吓得乱逃,又没处可逃。伯有死了六年后的二月间,有人梦见伯有身披盔甲,扬言 :“三月三日,我要杀驷带。明年正月二十八日,我要杀公孙段。”那两人如期而死 。
      郑国的人越加害怕了。子产忙为伯有平反,把他的儿子“立以为大夫,便有家庙”,伯有的鬼就不再出现了。
      郑子产出使晋国 。晋国的官员问子产:伯有犹能为厉乎?”(因为他死了好多年了。)子产曰:“能。”他说 :老百姓横死。鬼魂还能闹,何况伯有是贵自的子孙,比老百姓强横。他安抚了伯有,他的鬼就不闹了。
      老门巴既然这样说了,那自己还有啥说的。相信每个人具有一个附有灵魂的□□。没有灵魂,□□是死尸 。死尸没有欲念,活人才要这要那 。死尸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没有智力。死户不会享受。压根儿不会斗争。灵魂附上□□,结合为一,和□□一同感受,一同有欲念,一同享受,一同放纵。
      灵魂和□□贴合成一体,一旦分开,人就死了。灵魂要脱离□□,那个□□想必不好受 。当然灵魂有好坏之分,□□只是一个容器,灵魂才是变化的,有时是良性,有时是恶性的,有时候是积极的,有时候是消极的。这个变化受环境影响,也有先天性。最终看谁占主导。
      依靠实际生活经验,自己思考。能证实的予以肯定,不能证实的存疑,没什么条条框框,思想的自由。不过经常跟门巴喇嘛讨论这些神神鬼鬼的事,让巴图康的脑子越发恍惚。

      而前方已经无法超越,除非你通过冰瀑布的那棵倒挂的树,爬上天。冰瀑布上的那棵倒挂的树就像有了感情的家奴似的,赶也赶不走。他必须打发走它,他的人生才能重新来过,可是这个冰瀑布不会消融,它永远在那,除非他自己选择离开,不去拜访它。
      终于熬不住了,他撒脚走了。这一去本想不再回来的,可是逢到有心事的时候,他又来了。扭扭捏捏,不情愿地出现在二号站台的边缘,他看上去像是倒挂树掉下的一片枝叶。
      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谁也没有看到他上山,他躺在观景台,头顶对着冰瀑布,冰瀑布似乎被他的喘息声吵醒了,不,先是凄厉的鸟叫声,然后才是冰瀑布被吵醒。
      有一两次到观景台来,他发现这里的地上有零乱的脚印,说明有人偷偷来过,他感到一阵寒栗,在小木屋和下方的冰洞之间找那些可能藏身的地方,没人,只有风吹过冰洞的哭嚎声。

      他现在见到了一个人,从冰瀑布上下来的。她戴着竹斗笠,穿着一身红衣服,女人,瘦长瘦长的,长发如瀑布。如果他有没有基本的常识,他可能茫然不知所对,但以他的过去经历来说,这样的行为符合他的需要,那是一个很小的世界。可说这个幻境是他自己制造的。
      起初,幻境引起的是一片混乱,他在倒挂的树上面看到的不是红色衣服的人,而是黑色的,两个,眼睛像狼一样阴狠,根本就不可爱。她们飘来飘去,甩出一条长长的黑色钓鱼线,钓鱼线上没有鱼钩和鱼饵,勾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只是飞来飞去。
      那棵倒挂的树在星光下清晰可辨。他在专心致志地学习和研究倒挂的树,似乎要找出它的法门,以便摆脱这躯壳,跻身更真实的世界。他很困惑,认为现在的这个世界才是虚幻的,而上面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他在寻找另一个宇宙的入口。
      在没有星光的晚上,他看不见那个黑色的“夏娃”。在有星光的晚上,有时候,他能看到有两个夏娃,一个目光邪恶,一个过于仿佛无知。他隐约感到那个邪恶的夏娃正在从那个无知的夏娃中汲取灵魂的营养,因为无知的那个正在衰退。
      有天有人半夜里叫醒了他。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听到她的说话声,突然想起阿莉来。这个时候看到的这个阿莉如同幻影。这件事起初给了他安慰,后来却让他烦恼不已,他担心阿莉发现了他的秘密,进而想到那个异乎寻常的夏娃。再接着,他发现自己原先牵肠挂肚的不只是一个幻影,有几个,其中有阿姆的,也有小春的,还有花儿的,但就是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女人。他需要一个女人,可是他找不到一个像女人的女人,这是多么沮丧、多么困惑的事!
      过了九夜或者十夜之后,他对倒挂的树已经不再寄予厚望;那些偶尔发出星光所组成的树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有个性的,前天比今天强壮得多,今天有点支离破碎的样子,毫无用处。

      这个坎过后,也就意味着巫师谷的那伙隐身人撤退了,他开始放松,也感到疲劳,很容易就睡着。现在他完全属于黑夜,黑暗所构成的世界刚好适合他的天眼,白天他最好是睡觉。即使是这样,他经常做梦,睡不安稳。而且,很奇怪,以前做的梦,他几乎记不得,现在做的梦,跟白日梦似的,醒的时候就能记起来,好像他是合着眼假装睡觉似的。
      他终于能梦见小春,她乘着一艘帆船航行在一条光辉灿烂的河流上,到了一处码头,一只白象和一群人去迎接她,那些男人穿着黑色的礼服,像雕像一样,那些女人穿着白袍,苍白美丽,像一朵朵盛开的百合花,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他们欢迎她的仪式是一场舞会,小春跟一个巫师模样的人在跳舞。那里似乎是一个凡人不可到达的遥远国度,房子似乎是各种颜色玻璃造出来的,还有几座高高的塔楼。

      他明白了,过去的只是算失误,不算自己无能。大多数的结果还是自身造成的,跟他的关系有一些,但没那么大。然后,他发誓要忘掉一开始就误导他的巨大错觉,而去寻找另一种生活。在落实这个决定之前,他要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恢复由于妄念而浪费的精神力,他要保证每天几乎都能有一段合理的睡眠时间。
      二号观景台这里不大适合休息,他得回警务站或者贡嘎沟村的那个民宿。他现在喜欢睡觉,但经常做梦,而且都不是什么好梦,一次梦醒后,他记得一颗跳动的石榴,裂开了,里头都是红色的籽粒,颗颗像心脏。

      快到警务站时,有个人拿着手电筒正在四处乱扫,黑暗中横生了几根光线。不管什么人,在这样的夜里和雪地上都显得很渺小。门又关上了,一丝光线透出来,很快就消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