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和花》寒雨连江A

59、终局（9）

　　日子一晃就到了二月，雪落城春天来得早，树木现在就出了新生的嫩芽，带着幽甜的清香。裴枫这阵子身体情况好转，主动提出去废弃山庄探查。

　　师兄弟不放心，可也不敢自己去，只好再三肯定：“真的？真的吗？”

　　裴枫笑笑：“那是自然。”

　　对于裴枫的适度自信，谢清絮是非常放心的，他说是那一定就是。此刻碎璧山庄又来了信说飞燕门一行人确实已经离开了雪落城，现在正在药师谷找麻烦，他们可以放心地去废弃山庄探查情况。

　　废弃山庄离雪落城中央距离不近，三个人干脆雇了马车，雇车的时候才知道废弃山庄以前存留财物不少，以前总是有人去盗窃，后几年因为闹鬼，才渐渐成了鬼庄，鲜少有人敢去踏足。

　　裴枫心说怪不得墓碑上描金的字都被抠走了。

　　谢清絮就问车马铺子：“那是谁给他们立碑的？”

　　车马铺子回答：“雪落城里的富户凑钱收敛的他们。你们是不知道啊，当时好多人都吐了，因为那人们被烧得面目全非，都分不出谁是谁了，而且身上都很多伤口，是被乱剑砍死的。”

　　裴枫默不作声地听着，而谢清絮脑海里却蓦然升起火海，那画面逼真且近在眼前，他看剑谱和话本的时候可没这种画面感。

　　雇完马车，三人又买了药材食物、银针和铲子等物。这个时候师兄弟二人才知道裴枫不仅能给活人看病还会给死人看病，简直全才。

　　面对师兄弟二人崇拜的目光，裴枫有些尴尬。他适度自信外其实还有些自负，但见了如此诚实热切还不带分毫冷嘲热讽的夸奖，他一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年轻的姑娘听见有人夸她漂亮。

　　今天还是雪落城的踏春节日，男女老幼都出门踏青。谢清絮和谢应钧年少英俊颇引人瞩目，不多时就收了两口袋果子，俩人一边走一边吃。当然也有不少上了年纪的人对谢清絮的容貌感到惊奇，随后自然而然说起以前，于是谢清絮就知道了这林家究竟是个怎样的家庭，还听了不少旧事，比如这家孩子叫林瑾明，武功不大好，但对铸造兵器很有天赋，只是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做，他就失踪了，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可能在某个地方娶妻生子、平静地过日子。

　　听完老年人的絮絮叨叨之后，谢清絮感慨颇多，他能感觉到那一定是个很和睦幸福的家庭，但他们为什么会被杀呢？

　　坐在马车上，这个问题依然萦绕不去，裴枫靠着角落补眠，对于谢清絮的问题他也没有答案，不过他想起另外一点。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们需要独自面对白砚荣，你们就和他回山，”裴枫十分郑重，“但一定要记住，无论他询问什么，谢应钧都你要回答说你是因为迷恋山下风光所以无心回山，不要提起你对五师叔死因的怀疑。至于谢清絮。”

　　他眼睛转向谢清絮，盯着他俊丽的脸：“你回答什么都可以，但不要说你在雪落城里看到听到的任何有关于这座山庄的事，更不要说你询问过。如果白砚荣问你，你只说好奇，说都是因为我要来这座山庄。”

　　“可……”谢清絮不置可否，却问起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人问起你和我？”

　　“那你同样回答什么都可以。”裴枫似笑非笑。

　　后来的师兄弟二人回想起这一天的时候都无限唏嘘，惊讶于裴枫真的未卜先知，和他才是最了解白砚荣的人。

　　三人走了小一天，才走到废弃山庄。在白天看，废弃山庄也是阴森可怖，房倒屋塌，一层又一层的爬山虎和各类藤蔓缠绕住废墟，完全看不出本来模样。

　　裴枫丝毫不怕，迈着大步往里走：“鬼不可怕，这屋都十二年了，塌了很正常。”

　　他的步子像猫，前后走一条直线。

　　谢清絮则是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这山庄，他们先是把这庄园从里到外巡视一遍，这山庄着过大火，后来又被盗窃，但依然保留着许多当年的遗存物品。裴枫拿着铲子铲断那些藤蔓，那些灰黑的斑驳的残破的家具摆件就都暴露在空气里，这里曾有孩童玩闹，也有大人和乐融融。谢清絮随手触摸上去，厚厚一层粘腻的泥土，是被尘封多年的痕迹。

　　这万一真是他的家呢……谢清絮如是想，那就证明他以前的十三年是认贼作父，一切都是笑话。

　　裴枫从后拍上他的肩膀：“别怕……”

　　还是有人向着他的，谢清絮心里舒坦了。

　　为了让裴枫多动脑子少干体力活，师兄弟二人自告奋勇拿起铲子和铁锹开始刨坟，开动之前他们还点了根香以示绝对无意冒犯。于是裴枫百无聊赖，提着刀在山庄里四处游荡，猛然间他发现十分古怪的一点，这山庄四处都长满枯草藤蔓，却只是墓碑周围植物甚少，几乎可以用光秃秃来形容。

　　难道土里有毒？又或者是不久前有人造访过此处？可惜因为前阵子的大雨，一点痕迹也无。裴枫刚要出门，就听头顶碎石落下的声音，他掠出门跳上屋顶，同时抽刀而出，不远处果然有个人，显然他刚才就在屋顶上，见裴枫察觉，他急忙离开。

　　飞鸿点雪！裴枫顾不及思考，疾步向前，向那人追赶而去。那人武功不错，但不如裴枫，因此没过多久就被裴枫追上，二人拔出武器刀剑相向。裴枫这阵子的药没白喝，他怀着一腔怒火握住刀，对着飞燕门弟子刀刀致命，很快就把人砍伤。

　　谢清絮和谢应钧赶来的时候，裴枫正一脚踩在这人肩膀，刀刃横在脖颈处。

　　“白砚荣在哪？”裴枫全然没了平时的冷静，他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但力气极大，刀刃深入那人脖颈，丝丝血迹流出。

　　那人抬手握住刀刃，与裴枫角力，丝毫不让。

　　“说！”裴枫大吼道。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一阵大力扑倒在地。谢清絮扑过来，两个人同时摔在地上。

　　闻到古怪的药草气味时，裴枫第一反应是，原来碎璧山庄的消息也有出错的时候。

　　周围冒出上百人，尽是熟悉的面孔，面对着中间那人，谢清絮和谢应钧面如土色，手心都渗出冷汗。

　　不是白砚荣还能是谁，他表情严峻，眉头紧皱，但语气并不严厉：“胡闹。”

　　只轻轻这两个字，师兄弟二人就几乎“扑通”跪下。谢应钧把谢清絮和裴枫拉起来，师兄弟二人唯唯诺诺站在一处：“师，师父……”

　　见谢清絮居然还比在山上圆润了些，白砚荣脸色缓和，看来自己这俩徒弟在山下不仅没吃多少苦，还过得颇为自在。可徒弟哪有不回门派的道理，白砚荣完全忽视了裴枫，只盯着师兄弟二人：“过来。”

　　谢清絮立刻摇头。白砚荣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过来。”

　　“师父！”谢清絮拉着谢应钧把他推到自己身后，“师父恕罪，弟子不能跟您回山。”

　　白砚荣眉头再次皱起：“为何？”

　　谢清絮道：“因为弟子要和裴枫在一起。”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理解谢清絮的意思。谢清絮就又解释道：“分桃之好，断袖之情。”

　　绝大多数人都露出了鄙视的颜色，但不包括白砚荣。白砚荣握紧手里的挫锋剑，缓缓踱步：“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为师不能看你误入歧途，裴枫是恶名累累的江洋大盗，手上沾染着无数人的鲜血，对这么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人渣，你也能错爱吗？”

　　裴枫站在谢清絮身后，一直用手捂着鼻子，他十分厌恶那药草的味道，可每个飞燕门弟子都带着相同的香囊。刚才听完谢清絮的话他倍感意外，似乎没想到谢清絮会直接说出来。

　　谢清絮摇头：“你们不够了解他，自然也没资格置喙他。”

　　白砚荣也就不再解释，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们，飞燕门弟子得到命令，纷纷拔剑出鞘，冲上前去。

　　裴枫不欲硬碰硬，而谢清絮和谢应钧不忍心对同门下手，更不敢对师父端起剑锋。三人对视一眼，转身使出轻功向后跑去。

　　“追！杀了裴枫，把清絮和应钧带回来！”白砚荣厉声喝道。

　　“是！”既然下了杀令，那就毫无顾忌。

　　三人都闻到了那奇怪的药草气味，都很不适的皱眉。而裴枫一直在半空中的身体摇晃两下，重重摔倒在地。

　　谢清絮和谢应钧看了眼裴枫，又见他们身处的环境，骤然大惊失色。原来他们竟然跑到了悬崖边上。白砚荣是故意的，他故意指挥弟子们三面包围，就是准备在他们逃跑的时候向悬崖边逃窜。

　　比起得意的飞燕门弟子们和慌张的师兄弟，裴枫就显得十分平静，他看着不远处深不见底的悬崖，甚至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徐华……”白砚荣突然叫出裴枫的本名，“多年不见，你好歹叫我一声师父吧。”

　　裴枫讽刺地笑：“白砚荣，自从当年你因为修炼其他门派功法，在后山刻经洞里走火入魔，我想救你你却要杀我灭口的时候，你我就恩断义绝。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装模作样？”

　　白砚荣拔出挫锋剑：“我向来宽容，当年你犯的错我可以既往不咎，现在你身后是悬崖，跳下去必然一死，可若是你拔剑，似乎还有一线生机。”

　　裴枫手里拿着刀，面对白砚荣的嘲讽他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十分坦诚：“我打不过你。”

　　他揉揉鼻子：“你这香囊里的药草，可真是好东西，我感觉我身体里的力气在流失。”

　　“谢清絮！”裴枫前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猛然大喊一声谢清絮的名字。谢清絮吓一跳，立刻止住他要跪下求白砚荣放过裴枫的动作，可他又知道，他今天恐怕要死在这里，和裴枫一起。如果只是他们两个那他必然无怨无悔，可谢应钧怎么办？难道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回到飞燕门？面对着突然陌生和不了解的师父，甚至还有危险。

　　就在谢清絮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在飞燕门步步逼近，准备立刻取他们性命的时候，裴枫替他做出了选择。他松开谢清絮一直握住他手掌的手，向后倒退两步。

　　谢清絮几乎是刹那间就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裴枫！”

　　他跟着裴枫向悬崖边跑去，一把捉住他的手，把已经跳下悬崖的裴枫拉住。

　　“你上来！”谢清絮都要哭出来，“你上来，快！”

　　裴枫的身体悬挂在崖边，手臂擦着碎石块磨得满是鲜血，他身下是云山雾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裴枫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亲吻一下谢清絮的手背，然后轻声叮嘱道：“我可能是不行了，但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去找你，哪怕我只有一口气在。所以谢清絮，记住我说过的话，活下去，甚至你会觉得屈辱肮脏，甚至绝望。”

　　瞬间坠落！

　　“裴枫！裴枫！”谢清絮撕心裂肺地大叫，如果不是身后的飞燕门弟子们冲过来把他牢牢摁住，他恐怕会跟着裴枫一起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