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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终局(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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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月后,他们都穿上冬天的厚衣时,碎璧山庄在雪落城的眼线终于来信说白砚荣已经离开雪落城,往东南直隶去了。他们以为裴枫一行人此刻还在药师谷养病,既然其中最少有一人病重,那此刻寻找徒弟是最好的时机。
看过信笺,裴枫长出一口气,终于觉得还是有一件不算那么糟糕的事情。谢清絮和谢应钧听罢则是欢呼雀跃,又正值新年时节,他们第二天搬进碎璧山庄在雪落城的宅子,又出门采买,拎了足足两大包东西回来。
裴枫坐院里喝茶,他头戴莲花玉瓣冠、身穿大红衣袍、裹着狐皮斗篷、脚踩鹿皮厚底靴,一身喜气洋洋,都是谢清絮给他打扮的。谢应钧对着裴枫左看右看,宛如他是一只妖怪,看得裴枫浑身发毛:“哦豁,师嫂你真是丰神俊朗英俊潇洒啊。”
“谢了,大过年的听句吉利话,真高兴啊,”裴枫笑笑,“新的一年,长命百岁。”
“这就对了,”谢清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块玉佩,“你俩的,一人一个。除夕夜里再给你俩发压岁钱。”
谢清絮俨然成了管家的样子,指挥着谢应钧干这干那。裴枫乐颠颠地看着他俩忙前忙后,自己坐在桌边嗑瓜子,瓜子皮都堆成了一座山。谢清絮怕他吃上火,还给他烧了一壶茶让他喝完。
两个时辰后,房间焕然一新,门前柱上都贴了鲜艳的对联,还挂上了红灯笼。裴枫猛然发觉这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过的真正意义上的年,去年是有谢清絮陪着,但当时在西北直隶,自己和谢清絮又还比较疏远,所以那一年过得……平心而论,也并没有索然无味,尽管他们都是无趣的人。
谢清絮又碰见了那个巡夜的中年人。那中年人也是来买年货的,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拎着孩子,那孩子被他扯得歪七扭八活像不倒翁,指着摊子上的面具非得吵着要。
巡夜人见谢清絮好奇,只道:“你真是很像那铁匠铺老板的儿子,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他根本没死,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有关那孩子的东西,什么都没找到。”
谢清絮掏钱给孩子买下了那个面具,把孩子逗得直笑:“我前几天去了那家铁匠铺,那铁匠铺还开着,只是老板不再姓林。”
那中年人又回答:“那是老板的远方亲戚来继承了他们的铁匠铺,虽然人变了,但打出来的铁器始终没变。”
谢清絮道:“我还买了把菜刀。”
中年人笑:“你可以去买一把匕首或者短剑,留着防身用。”
“我已经有兵器了。”
“他家的兵器只卖给有缘人,你大约就算一个吧。”
谢清絮心说多亏了这张脸,他买菜刀都没花钱,那铁匠铺的掌柜见了他都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热泪盈眶地问他是不是回家来了。正因如此谢清絮套出来不少话,都是关于那铁匠家里的旧事,遗憾的是谢清絮什么都没想起来,只能认为自己只是碰巧和那铁匠长得像。
告别中年人后他回到宅子里,裴枫正和谢应钧下棋,旁边的小风炉还是熬着药,谢应钧嘴里抱怨着雪落城天气阴冷潮湿,不比北方生冷干燥。
谢清絮顺口回答:“可不是,当年我刚进飞燕门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天气凉爽但十分干燥,我的手和脸都裂得起皮流血。”
裴枫弯腰把风炉关了:“你的皮肤像剥了皮的煮鸡蛋,还没看出来你以前有这样的时候。回头做点珍珠膏涂在脸上,养护皮肤的。你今天出去的时间有些长,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让你挪不开脚步?”
谢应钧凑上前:“也听书了?”
谢清絮笑着推开谢应钧的脑袋:“有人认出了我,问我是不是姓林。”
二人恍然大悟。
谢清絮又道:“那铁匠铺老板送了我一把菜刀。”
二人哈哈大笑:“这才是靠脸吃饭,买菜刀不给钱……”
谢清絮摇头:“这菜刀一看就是好材料,怪不得他们家铁匠铺美名远扬,老板还说原来的老板打铁用的是他家祖传的秘籍,随着老板一家横死,秘籍失踪了,就再也没打造出那么好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三个人都想到了什么,那与弩箭材质完全不同的挫锋剑;白砚荣也再没有打造出挫锋剑这般绝世神兵;霜雪碎星剑与挫锋剑材质相同。
如果挫锋剑真的不是白砚荣所打造,那这剑从哪里来的?霜雪碎星剑又从哪里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问题似乎很简单,其实缺乏一切证据。最后还是谢应钧道:“要不还是先过年吧。”
一拍既定。
谢清絮没多少钱,谢应钧也没多少钱,但裴枫有,而且他还不吝啬,拿了张一千两的银票给了谢清絮,于是谢清絮拿着自家相公的钱四处张罗,开开心心过了个大年。师兄弟二人搬了成箱的炮仗爆竹整整齐齐地堆在院里,还没到除夕夜就让他俩放了一大半。放爆竹的时候,裴枫只好捂着耳朵坐台阶上忍受噪音,脸颊唇齿冻得冰凉。
这是自己这辈子过得唯一一个正常的、有人味的年。因为这一年碰到了有意思的事,也遇到了可爱的人。
看来老天终于知道心疼心疼自己了,裴枫侥幸地想。
正想着的功夫,谢清絮和谢应钧又拆了一箱爆竹,点着后,火光明亮响声大作。裴枫赶紧把耳朵捂住,同时突然听到房顶上非常轻微的瓦片碰撞声。
他站起身一跃而起,房顶上空无一人。师兄弟二人被他吓一跳,也赶紧拎起武器上来了。
“怎么回事?有人?”
裴枫思量着:“如果是梁上君子,这武功也未免太好了点,如果是高手,那也算不上。”完全忽略了自己就是个江洋大盗的事实。
谢清絮和谢应钧因为离爆竹太近压根没听见任何声音,更是一头雾水:“大过年的,所有人都在家里,这个时候小偷敢来行窃?胆子太大了。”
三个人考虑的完全是两个问题,裴枫不怕是小偷,怕不是小偷。按理说碎璧山庄的情报不会有错,说飞燕门一行人离开了雪落城,那就是离开了。
话说回来,碎璧山庄和药师谷也在探查当年的事,铁匠为人和蔼,好交朋友,又因为他家的铁器质量上乘,和许多江湖人和官府中人都交流密切。楚唯明曾说,也许正因如此,铁匠一家的死因才没有人能查出,也许有人知道真相,但不敢说出来。
方青羽还曾对裴枫说:“你恐怕真的时日无多,如果谢清絮真是林家的孩子,那你还要帮他报仇吗?”
裴枫当时是这么回答的:“我这一身本事,最后一事无成,总得做成什么吧,如果谢清絮真是林家孩子,那这件事与白砚荣脱不了干系,也算同仇敌忾了。”
方青羽又道:“白砚荣与北境顾嘉文关系匪浅,你就算不惧怕飞燕门,也总要顾忌敬敏王府。你身上还背着不少案子,而且你的身体状况迟早被发现,万一被围捕,你插翅难飞。”
“顾嘉文向来瞧不上江湖草莽,就算他维护白砚荣,他能管到我或者管到西北行省吗?”怪不得裴枫之前答应了段诚之要去西北行省成为他的专人郎中。
冰凉的手被温暖包围,原来是谢清絮拉住裴枫的手。裴枫抬眼看去,谢清絮道:“屋顶多冷,下去吧,咱们要守岁了。”
“你觉得呢?”
谢清絮笑笑:“还是认为是梁上君子比较让心里轻松。”
若是放在以前,裴枫一定会亲自出门探查,他向来胆子大,但他现在实在体力不支,他直觉还有一场硬仗,因而选择把所有力气都积攒到那时。
三个人点着灯在屋里守岁,困了就吃东西。家家点起灯笼,雪落城一派灯火通明,穿着亮丽的小孩子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提着灯笼站在门前,抬手把红灯笼挂上去,真是太平和谐的景象。
裴枫很累,但他硬撑着不睡,三个人围桌闲聊,其实他们共同话题很多,比如他们都是飞燕门的弟子,比如他们都会飞鸿剑法和飞鸿点雪。裴枫还主动提起了他在飞燕门里的生活,这是他以前缄口不言的事。
“如果那天下午没有踏进后山,也许你们现在就会叫我师兄,”裴枫陷入深远的回忆,“白砚荣是一个很好的人,表面上无懈可击。他曾经说我是有大主意的人,其实并没有,我当年就是想好好做个小徒弟,以后做个……长老吧?整天练武喝酒进山采药,然后让下一代弟子叫我师叔。”
“幸好我经常进山采药,所以极其熟悉北境大雪山的地形,才能在寒冬时候带着一身伤,找到避风的山洞躲藏和下山。”
“在飞燕门的日子枯燥且快乐,我当年已经是飞燕门里飞鸿剑法最好的弟子了,”裴枫语气里带着自豪,“你们这一代弟子里啊,没有一个比得上我。”
“是是是,”谢清絮敷衍着,“没一个比得过你。”
“其实原本是有的,但都出于许多不能说的原因,都不在了,”裴枫回答,“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门里有个姓李的弟子,他剑法也是出众,却莫名其妙摔断了腿,从此瘸了腿,导致剑法不能大成。”
谢应钧立刻道:“李师兄嘛,自然知道,不过他一直住在后山,从来没出来过,也不知道他成天在后山捣鼓什么。”
“我都没见过这位李师兄,他应该和你一般大吧。”谢清絮看向裴枫。
“是的。”裴枫回答。
他想起那房顶上的亮光,是自己先前洒上的萤粉,那萤粉是他向梅郎官索要来的,只要沾染在身上就会留下痕迹。痕迹一深一浅,显然此人腿脚不灵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