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终局（7） 你好，师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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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天亮，裴枫不爱解释，谢清絮也不问，只拉着他往前走。倒不是谢清絮不想问，而是他怕裴枫冻病了身体情况更差，赶着回去让他洗热水澡。
但他满心火气，实在忍不住，转身狠狠一拳打过去，裴枫猝不及防，被锤得摔进路边水坑里，当即四脚朝天，起都起不来。
“哎呀！”谢应钧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把裴枫拉起来，好不容易干了些的衣服又是一身泥水。
“你这个混账东西！”谢清絮眼眶通红，喝道，“混账，懦夫，王八蛋！你不是说你会尽自己一切努力活下去。为什么现在有了人牵挂你，你却又要放弃？”
谢清絮怒火滔天，但因为没学过骂人所以来来回回只有这几个词。裴枫默不作声地听着，丝毫不想反驳，因为谢清絮说得是对的。
“行了行了，师兄，你别把他打坏了，他现在身体情况可能还不如你呢！”
谢应钧一语惊醒气中人，谢清絮如梦初醒，连忙跑过去把裴枫拉起来前后左右仔细查看：“你没事吧。”
“没什么。”裴枫摇头。
裴枫说得轻松，但脸色很差，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谢清絮懊悔不已，低声道：“对不起。”
“哈，”裴枫揉揉他的头发，“你我之间，何来抱歉？”
说着他抬腿对着谢清絮腰侧一踢，给谢清絮踹进水坑里。
谢应钧又忙不迭去扶师兄，其实裴枫压根没劲可使，都是因为谢清絮毫无防备。
“你这个人真的是……”谢清絮又气又无奈，“你向来我行我素，谁都不能改变你的主意，那我总要知道你的想法吧。”
裴枫看着他一身泥一身水，出神地回答：“你已经改变了。”
直到他们回到客栈，裴枫脱掉湿衣服泡进浴桶里，站在屏风外的谢清絮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浴桶里的水声哗啦啦的，清晰无比，恍如一滴滴落到谢清絮的心上。他知道裴枫此时的模样必然十分恐怖，那紫色的纹路已经侵蚀了他大半身体，恐怕过不了多久，他的脸也会变了样子。
说到这他又有好奇之心，裴枫说他在药池里治疗八个多月才活下来，容貌巨变也是因此，那他以前是何模样？
“清絮，”裴枫叫他，“帮我拿一下外衣。”
“嗯？”谢清絮吓一跳，“哦，好好好。”
他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裴枫的外衣递过去，裴枫从屏风后伸出布满紫色纹路的手臂把衣服接过去。屏风后的人影修长，谢清絮斜眼盯着，心里砰砰打鼓，明知道这样不对却还是要偷窥。
裴枫冷不丁开口：“你瞧什么呢？”
谢清絮险些撞翻桌子。
谢应钧从门外拎着食盒进来：“师兄，我买了你爱吃的花椒鸡。”
桌子被撞翻，谢应钧不明所以，谢清絮脸红得像熟了。
裴枫从屏风后转出来扶起桌子：“吃吧。”
师兄弟二人扫到他脸上的青紫，谁也不敢先开口，所以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裴枫吃得不多，他轻轻把筷子放在碗上，谁知师兄弟二人也立刻放下碗筷不敢吃了。
“嗯？”裴枫疑惑，“还有话想说？”
谢应钧看谢清絮，谢清絮看裴枫，一个两个欲言又止鬼鬼祟祟，指不定心里想什么坏主意。
“有话就说，不说我就睡觉去了。”裴枫抬手扶着桌子支撑身体。
谢清絮鼓足勇气：“以后别再离开了，不是说好要一起去西北行省吗？我会带你去治病，实在不行，还有师弟帮咱们。”
谢应钧在一边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师兄说得对，以后你就是我师嫂，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裴枫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好半晌才回答：“额，谢谢……”
谢清絮朝师弟肯定地竖起大拇指。
裴枫琢磨，这两个青年心无城府，以最大的善意对待自己，尽管理由十分奇特，但都愿意接纳自己成为家人。既然如此，自己应该怎么做呢，不是早想明白了？可自己还能活几天，若是自己早早地死了，他们两个该怎么办，谢应钧是完全可以活下去的，那谢清絮呢？
两个青年正目光灼灼满脸热切地等着他的答案，裴枫笑笑：“好，我知道了。”
他俩正要欢呼，裴枫又道：“我以前一直告诉自己，命永远最重要，无论因为什么，无论多危险，都要尽最大可能活下去。哪怕聋哑了，残废了，也要争取一线生的希望。没想到昨夜里钻了牛角尖，反而把自己常说的话忘记。”
他继续：“你们也是，我答应你们，你们也答应我，或者说是成全自己。落入逆境时，哪怕这件事让你们觉得屈辱、肮脏、甚至怀疑和绝望，都一定努力活下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的性命。”
“好！”师兄弟俩人一口答应。
接下来足足一个月的时间，裴枫缩在客栈里半步不出，一切事务都由谢清絮谢应钧解决，包括和碎璧山庄互通消息。
师兄弟二人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还有其他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雪落城是个有很多故事的地方，”裴枫倚在床上看书，他双臂似乎没了太多力气，看一会儿就要放下手臂歇着，“碎璧山庄问我也很正常。”
“楚庄主最近还好吧。”
“嗯，不错，精神比以前好多了，他说他在北境游历，虽然风冷雪大，但苍茫天地让他心胸开阔、心情舒畅。”
谢清絮道：“北境是好地方，山川耸立；完玉城也是好地方，人杰地灵。”
说着他搬了个小桌摆在裴枫面前：“来，吃饭！”
旁边的小风炉上咕嘟咕嘟熬着药，谢应钧出去买蜜饯和白玉糕，一会儿就回来。
裴枫不着急吃饭，他还惦记着熬药。谢清絮见他这般只好又坐回小风炉前，拿起扇子听裴枫告诉他怎么熬。
门外吵吵嚷嚷的，是客人们起了争执，谢清絮把门打开一条缝偷看，见一群人丑态百出地打架，看得乐不可支。
裴枫从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也微微笑起来。
大街上，谢应钧抱着两个纸包边吃东西边往回走。雪落城的一切都与北境不同，与完玉城也是大相径庭，今天他听卖糕的人讲了不少雪落城当年的故事，居然有许多可以被形容为诡谲恐怖。
卖糕者听他是从完玉城来的，还十分羡慕：“完玉城才是好地方，雪落城不是，隔三差五出点岔子，风水不好。”
谢应钧觉得奇怪：“建立城池，选址是头等大事，怎么会选择风水不好的地方。”
卖糕者回答：“也许正因为风水不好所以才在这里建城，有人就有阳气，才能改换风水，您看远处那宝塔，就是为了镇压妖魔用的。”
谢应钧笑道：“镇压妖魔？那我可得去拜一拜。”
卖糕人却捋着胡须：“不过依小人来看，拜了也没什么用。”
“为何？”
“比起妖魔鬼怪，更可怕的是人。妖魔原本就丑陋，没有人愿意理会他们，而人则慈眉善目，背后却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谢应钧想想师父做的那些事，大白天的都惊出一后背冷汗，凉风一吹更是难受。
他晃晃悠悠拎着吃食走回去，裴枫和谢清絮正一起说笑话，谢清絮坐在板凳上抬头，裴枫倚在床边俯视。此时已是夕阳将下，金黄的日光从窗外照耀进来，给两个人蒙上一层灿烂的剪影。
这画面如此美好，谢应钧看得鼻头发酸，可惜自己没这个福气。
裴枫听见门响：“回来了啊，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在茶楼里听书了？”
“你猜得真准，”谢应钧随口回答，“茶楼里有说书的，讲了青麟剑的故事，可好听了。”
裴枫拿了橘子漫不经心地剥皮，他轻笑：“说书人的故事精彩绝伦，可比青麟剑本人真实的生活精彩多了，换个名字几乎就听不出来说的是谁。”
谢应钧若有所思：“是啊，如果他还活着，我真想拜访这前辈去啊……”
裴枫和谢清絮十分惊愕：“青麟剑死了？说书人说的？”
谢应钧点头：“是啊，说书人说他十月份死的，也就死了一个多月。”
“怎么死的？”裴枫不信，“他身体好着呢，堂堂一个江湖高手，说没就没了？”
“病死的，说书人说他临死前想回故乡，但没回去，还是死半路上了。”
谢清絮想起那个武功深不可测，性格坚韧执着的中年人，和在石井关的客栈里被他打得满脸鲜血却依然不敢还手一下的夏笙，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他心下颇为怅然，裴枫也和他同样情绪，深夜里两个人秉烛夜话，裴枫终于忍不住问：“不知道夏笙会不会也和翟叔宏当年一般，执着于起死回生之法。”
一向听裴枫话的谢清絮认认真真否决：“如果夏笙能有翟叔宏一半的深情厚谊，他们也不会分别十年之久。翟叔宏性格果决，执着时奋不顾身，放下时干脆利落。对于夏笙，他已尽自己所能，应该不会有遗憾了。”
“那夏笙呢？”
谢清絮想了想：“夏笙从来就没法翟叔宏算在自己的人生里吧，不能说他不爱翟叔宏，只是没那么爱，就像你对我。”
裴枫倚着枕头，听了谢清絮的话，他貌似无意地瞥了一眼：“不知夏笙此刻是不是陪在翟叔宏身边。”
谢清絮见裴枫没回答，心里愈发惆怅。不过他又想起一事，说出来可以缓解尴尬：“那棺材里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啊。”
裴枫思索片刻，他其实也毫无头绪，这些年世间不太平，失踪个人就和喝水吃饭般常见：“反正那是个很倒霉的青年，年纪轻轻就短命而死。”
据夏笙所说，那是个无名无姓、十分美貌的青年，只有堆满金银珍珠、镶满宝石美玉、铺满绫罗绸缎、价值连城的棺材才配得上他。
“还是活着好啊……”想想死后要被放在棺材或者瓦罐里，二者都是那么狭窄冰冷漆黑，还没有人陪着，裴枫由衷感叹。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终局（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