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终局（6） 浓云密 ...
-
浓云密布，万籁俱寂，谢清絮和谢应钧的声音轻如枯叶落地。谢应钧这才明白他的师兄其实一直活在没有安全感的世界里，而这种安全感，裴枫不知道怎么给，谢清絮也不懂。
“那……”谢应钧思索半晌，“这……你可以让他给你一个承诺。”
谢清絮就笑了：“承诺有什么用？世间什么都缺，但从不缺言而无信之人。”
谢应钧缓缓道：“你这话，倒是颇有些裴枫的意味。”
“是吗？”谢清絮轻笑出声。
“所以你是不信裴枫？”谢应钧问。
“是，”这次谢清絮没再怀疑，十分肯定，“但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说了，我一定会信，可他不会说，他总是这样，从不把话说死，从来留有余地，就想他做事一样。做事不留余地的话，结局就总是尴尬丑陋。”
谢应钧心说自家师兄真是受裴枫影响太深了，这话一听就是裴枫说的，裴枫从来不说好话，要么阴阳怪气，要么冷嘲热讽，要么颓丧悲观。不过有趣的是裴枫虽然说话经常如此，但行动上并非这样，他对每件事都十分认真，所以年纪轻轻就医毒双修，武功更是一流。
也许裴枫是个天才，而天才总会找到办法让自己活下去的吧。
谢应钧的想法恰好印证了裴枫当年的话，天赋异禀着实不是好事，因为当天才去世时，所有人都在为天赋被浪费而可惜，没人悼念这个可怜人他。对于天才，人们的惋惜多于怀念，幸灾乐祸多于悲伤，野心勃勃而天资欠缺者最喜闻乐见的就是天才的死。
一滴水落在谢清絮脸上，他有些惊讶：“都冬天了，还下雨呢。”
谢应钧笑笑：“都十二月了，要过年了。”
谢清絮垂下眼睫：“又是一个在外……不，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年。”
“不是在外了？”
“有裴枫和你，哪里都是我家。上一个年我是在西北行省的石井关过的，那是个很有意思的新年，与北境完全不同，也许以后咱们会以西北为故乡，与那里逐渐熟悉。”
谢应钧笑了，抬手和师兄击掌。
雨越下越大，虽然还没到瓢泼大雨的程度，但也淅淅沥沥，二人恐怕着凉了再麻烦裴枫劳累，又觉已是夜半时分，就从露台回到卧房。
屋里空无一人，裴枫居然不见了。
谢清絮心跳险些停止，冲过去一摸床铺，只剩些许余温。
“师兄，师兄！”谢应钧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扶住险些瘫软在地的谢清絮，“他也许没走，他万一只是出门去……”
他自己都没找出合适的理由，这个时间，还下着雨，裴枫难道是出门买东西？
先前说的话居然一语成谶，谢清絮呢喃：“他向来说走就走，上次也是，只说了一句话就丢了我，这次居然连句话都没有。”
他指的是那一年在完玉城的那个小院子里，他们的第一次分别，那个时候谢清絮就在期盼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要紧了，裴枫这么做只能说明他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并且不想再争取希望，他实在是很累了。
谁知谢清絮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拎起剑就向外冲：“我去找他。”
谢应钧立刻也拿上剑和伞，伞一共三把，说明裴枫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两个人从露台跳进雨幕里。谁知兜头就碰到了巡夜人。
深夜出行是违反城规，现在又是大雨，巡城的刚要发怒，就听谢清絮急着道：“你们看见一个瘦高个了吗？”
巡城的被问蒙了，居然忘了发火：“没有啊，他是什么人？”
谢应钧匆忙道：“那是个脑袋有问题的，是我们的兄长，他深更半夜跑了，我们带他来雪落城求医。”
裴枫轻功一流，能被发现才算奇怪，果然巡城者都沉默了，全说没看见，但人命关天，巡城者大发慈悲，给了他们两个人一张手令，允许他们在城里寻找。谢清絮握着手令连连道谢，刚要走，却又被叫住。
巡城队里站出一个中年人，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又如匕首般刮在谢清絮的脸上。谢清絮紧张地后退一步，没想到中年人的目光又瞬间柔和下来。
“我只是从哪里见过你，”中年人道，“年轻人，你姓什么？”
“我姓谢，”谢清絮小声道，“你见过我吗？”
中年人笑笑：“我有个朋友，他的儿子已经失踪很多年，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大约就是你这个年龄，也应该会是你这个模样，不过他家不姓谢，姓林。”
谢清絮直到自己大约是遇到了那铁匠的故人了，虽然自己还一头雾水，但也是把自己知道的问出来：“您那位朋友，是个铁匠吗？”
中年人面露惊讶：“你居然知道这旧事，难道你来雪落城不只是带着你大哥看病？”
谢清絮的话都到嘴边了，想起裴枫的嘱托又连忙改口：“没有没有，我只是进城后听人说的。”
中年人的目光并没有离开他，看得出他还有问题想问，不过鉴于这两个青年要去找他们的兄长，只好放人离去，但他还是说：“那铁匠家就在出城西边三十里处，那山庄早已废弃，成了雪落城百姓口中的鬼庄。难得仍有人记得他们家，谢谢你。”
谢清絮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离开巡逻队后，谢应钧问谢清絮该怎么办，谢清絮想了片刻：“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裴枫应该去了那山庄。”
“为什么？”谢应钧问。
谢清絮回答：“裴枫说，凡事要善始善终，他不可能一件事没有做完就悄无声息离去，他就算要离去，也会给我留封书信，给我有关于这山庄的答案。有关于那废弃山庄，他也了解不多，所以他必然要去探查情况。”
“可裴枫说过，他不许咱们去那山庄的，毕竟师父还没离开雪落城。”
谢清絮摇头否决：“不管了，我要去找他，不然他留下书信后，就真的消失了，一个人消失就像水滴在水里，天涯海角都找不到。”
谢应钧还想再开口，谢清絮阻止他：“你可以回客栈，但我要去。”
他的手被握住，谢清絮诧异地看向师弟，谢应钧道：“我只是想说，骑马会更快些。”
马蹄踏过坑洼溅起一圈雨水，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幸好他们练武之人普遍眼神不错，才不至于撞在树上。官道宽敞平坦，骏马跑起来也算顺利无阻。
谢应钧也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师兄，万一裴枫不在呢？”
谢清絮道：“那我就传信给毒王殿，请他们帮忙寻找，毕竟裴枫是他们的门人，不过他们会理解裴枫的选择，知道他是想找个地方自我了结吧。”
谢应钧却莫名有了些信心：“师兄，他并非对你毫无感情，既然你说他聪敏，他会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吧。”
谢清絮自嘲：“现在你明白我之前的话了吧，如果我对他不可或缺，他是不会离开的。”
之前谢应钧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裴枫与谢清絮的对彼此的感情不同也不对等，就像自己和五师叔一样。平心而论，谢应钧对五师叔又爱又恨，爱他毫无理由，恨他有所保留，如果五师叔早些回应他的感情，那他们会有很长时间的好生活，哪怕五师叔最后还是病死，他们也会留下足够回味一生的回忆。有些时候谢应钧自己都会想，他们这不伦不类的感情究竟值不值得再去为它付出。
为什么无法坦诚相见，还是不够爱而已。谢清絮对自己做人的失败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大雨倾盆，谢清絮把伞收起来背在背后，一身淋得湿透。随着那鬼庄离他们越来越近，耳边嘈杂但纯粹的雨声里似乎多了某种不同的声线。
难道这鬼庄里真的闹鬼？谢清絮和谢应钧都心生疑惑，更担忧的是裴枫或者师父真的在这里。
在那鬼庄近在眼前的时候，谢清絮勒马止步，他下马，湿淋淋的衣服紧紧贴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形销骨立、瘦弱非常。他拔出木兰剑向鬼庄门口走去，雪亮锋利的细长剑刃在黑夜里依然散发出幽幽暗光。
谢应钧也拔出配剑，牵着马紧随其后。鬼庄残存的建筑物犹如匍匐在地、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它在此处静默多年，极有耐心，要把深夜里来造访的不速之客一口吃掉。
我就不该来这里，谢清絮想，回到飞燕门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那么在乎自己的人操心，可裴枫对他很好，尽管这很好里有丝丝怪异的味道。可回想从前，自己对裴枫就算不上好了，不仅因为自己帮不上裴枫的忙，还连累得他给自己治病。于是谢清絮豁然开朗，裴枫不告而别又怎样，自己把他找回去，带他去治病不就好了？
一道闪电从天空划过，雷声随即而至，震耳欲聋中他们跳进院墙，终于看清了这鬼庄的全貌。这鬼庄占地很大，只前院就足有一亩地，不远处就是废弃多年的庭院，院中碎块凌乱、石柱倒塌，上面早已长满青苔和爬满藤蔓。
最骇人的是院里的几列坟头，前面都立着三尺高的墓碑，上面草草刻着死者姓甚名谁，生卒年几何。谢清絮心头狂跳，他走到院中，从衣兜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火折子和蜡烛，谢应钧上前一步给他撑起伞，二人磕磕绊绊地在这大雨天中点起蜡烛，微光照亮手前的墓碑，那陈旧模糊的字体重现于二人眼前。
这家人果然姓林，谢清絮喃喃道，他们二人把这些墓碑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直到看到最后那座墓碑。这院中坟墓足有十数个，只有这个是衣冠冢，恰巧对应方青羽和那巡夜人所说的这家独子下落不明的消息。
于是谢清梦愈发好奇，他也顾不得害怕，拿着蜡烛继续查看，蜡油烫伤手他也不在意。这衣冠冢的主人出生于二十三年之前，姓林名瑾明。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刚要开口说话，天空中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地上蓦然浮现出一个人影，吓得二人魂飞魄散，当即举剑要杀。不料这影子虽然落在地面，但人却站在废弃的房舍顶上，且此人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被大雨浇得犹如落汤鸡的裴枫。
他果然在这里，谢清絮猜得没错。裴枫没拿伞，手里却捧着个油纸灯，火光比谢清絮手里的蜡烛还微弱。他脸色较以前更差，已经由灰白变为惨白，脖颈和手背处生出紫色纹路，整个人恍如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魅。
谢应钧几乎被他吓得倒退几步。谢清絮收起木兰剑，他把手里的蜡烛揣给谢应钧，自己走到房顶下伸出手以示让裴枫跳下来，自己会接住他。
见他这般动作，裴枫就从房顶上跳下来，他动作颇为小心，居然是走到边上后才跳下来的。
时间仿佛停止，两人在雨中对视，裴枫眼带悲伤，似乎有话想说，谢清絮则是嘴角微挑，带着浅淡的笑意。
不过还没等裴枫开口，谢清絮就抬手给了裴枫一记耳光，清脆的声音在雨夜回响。
裴枫嘴角开裂，流下来的血被雨水冲刷干净。他没有回答，只是扔下捧着的油灯，因为怀里被温暖的重量完全填补。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终局（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