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和花》寒雨连江A

55、终局（5） 如果有丑奴

　　如果有丑奴或者有其他碎璧山庄的人在场，那他们会提剑让这群诋毁楚唯明的人血溅当场。可都不在，所以所有人就把楚唯明当成一个笑话。

　　人们总是分不清玩笑与冒犯，其实并不是，他们分得十分清楚，只是做一件事不会付出任何代价的时候，人们做起来就总是毫无顾忌，哪怕并不会获得收益。人们热衷于恃强凌弱的快感，又热衷于贬低强者企图证明他们都一样。

　　屋里的笑声愈发愉快，人声鼎沸之时，却听“嗖”的一声响，刚才讲笑话的人发出渗人的大叫：“啊！”

　　飞燕门弟子们都没往他那处看，只见此人对面的墙上，一个发髻随着一支小箭被牢牢钉住。此人已是披头散发，脸色灰白了。

　　居然有人使飞箭斩断了此人的发髻。众人跳起来争先恐后向外看去，见飞箭射出的方向唯有一棵树，树上早已空空如也。

　　他们回想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忍不住背上发冷，碎璧山庄的眼线遍布天下，难道他们说的话真的没有碎璧山庄的人听到？现在已经是丢了发髻，如果出了这个门，会不会再丢掉头？

　　一时间茶楼里人心惶惶，而射出飞箭的人早就扬长而去，此时正在雪落城的大街上，手里捧着一块白玉糕边走边吃。

　　谢应钧忍不住直拍胸口：“好险好险，差点就被师父发现了。”

　　谢清絮同样惊魂不定：“是啊，你俩胆子也太大了，明知师父在茶楼里，还往前凑。”

　　谢应钧不悦：“没办法，谁让他们说楚庄主的坏话还被咱们听到了。”

　　谢清絮无奈：“是是是，你最有正义感了，可你会袖箭吗？不还是裴枫去惩罚了那嚼舌根的小人。”

　　惩罚小人的主人公裴枫一言不发，因为他嚼了满嘴糕饼，这白玉糕外表晶莹剔透，口感细腻柔甜，十分好吃，他都吃了两块了。剩下的几支小箭藏在他的袖子里，外表毫无问题。谢清絮手里提了个纸包，里面还有好几块这白玉糕。

　　“你们怎么不吃？”裴枫奇怪，“不好吃吗？”

　　谢应钧回答：“不行，太甜了。”

　　“太……”裴枫没说下去，他一时忘记咀嚼，低头看眼这糕，他只觉得这糕入口清甜，完全不到太甜的程度。

　　谢应钧不明所以，还絮絮叨叨：“甜得都发腻。”然后被谢清絮一巴掌止住了话头。

　　“你……”谢清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一会儿也喝点茶吧。”

　　裴枫把糕咽下去，继续吃。他瞳孔晦暗，意味不明，谢清絮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个人尴尬又沉默地向前，不过他们并不是漫无目的地走动，他们在找一家十二年前的铁匠铺，所以走快走慢都没有用。

　　那铁匠铺的旧址就在雪落城大街上，是很出名的一家店铺，城里很多人都认识铁匠家。怕有人在大街上贸贸然喊谢清絮，谢清絮还戴了个斗笠。

　　他们在雪落城最大的客栈里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们一件正事都没做，全在雪落城里休息，直到今天才想起来自己千里迢迢来雪落城是做什么的。不过这种事不能问，只能自己到处观察，还必须处处小心，免得碰到飞燕门的同门。

　　日上三竿，谢清絮朝裴枫道：“我饿了。”

　　谢应钧也道：“对对对，我累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休息吧。”

　　“回客栈也行。”谢清絮连连点头。

　　裴枫带着审视盯着这对活宝师兄弟无言以对。两个年轻人不会演戏，他们可能是发觉了裴枫最近的不妥之处，所以反而迁就起他。

　　好意不能不接受，裴枫笑笑：“好啊。”

　　师兄弟松了口气。他们进入路边的酒楼要了个包间，裴枫先进去，谢应钧在最后把门关上。

　　谢清絮摘了斗笠：“好热啊，雪落城怎么一点雪都没有。”

　　“因为四季如春，极少下雪，所以才叫雪落城……”裴枫幽幽道。

　　“下雪有什么好，”谢应钧托着腮帮子，“北境大雪山的雪终年不化，无论四季都能冻死人。”

　　裴枫不能再懂谢应钧的话，那一年他就险些冻死在北境大雪山里，寒风把伤口冻住，血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他擦擦嘴角艰难地找到山洞躲起来，生火休息一晚，再往山下走。他当时想的是他必须在咽气前下山，只要出了这大雪山，他就有办法活下去。

　　幸好，他活下来了，还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尽管他的到来是个意外，但出于凡事善始善终的理念，自己一定会尽最大可能保护好他。其实谢清絮没什么好，武功不够高，也不算见多识广，还不够聪明，但他也没什么不好，脑袋不笨，明事理，够听话。

　　想到这里他颇为爱怜地摸摸谢清絮的头，谢清絮没说话，凑过去蹭着他的手心让他摸。

　　“白砚荣还在城里，咱们不能轻举妄动，而且他带了最少十个门人，你们互相应该非常熟悉，隔着很远都能认出彼此，所以等到碎璧山庄在雪落城的眼线传信说他们已经离开，再在城里抛头露面吧。”裴枫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师兄弟二人对裴枫的话毫无意见，连连点头。店家把招牌菜挨个端上，三人大快朵颐。吃过饭后，裴枫自己去了趟药铺，买了一堆药材带回他们所住的客栈，一部分做成香囊，一部分给自己和谢清絮熬药。

　　雪落城里的危险不仅是白砚荣，也来源于此处复杂的环境。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三个人要了最大的上房，里面有两张大床，裴枫睡一张，谢应钧睡一张，谢清絮今天跟裴枫睡明天跟谢应钧睡，雨露均沾。

　　裴枫这几天睡得不安稳，总是翻来覆去的吵人，谢清絮也不嫌麻烦，见爱人睡得不安稳干脆抱着他，让裴枫缩在他怀里。这一招果然奏效，裴枫足足睡了三个时辰没有挣动。

　　趁着裴枫熟睡的时候，谢清絮轻轻扯开他中衣的领子，他身上的纹路明显扩散和颜色加深。谢清絮担忧可又无能为力，他害怕他们的好日子还没开始裴枫就要离去，也怕自己违抗师命得来的居然是和裴枫阴阳相隔的结局。抱着裴枫的时候他悄悄凑过去听裴枫的心跳，想着如果有一天这颗心脏停止跳动了，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这边裴枫好不容易睡熟，那边谢应钧从床上坐起来了。见师弟睡不着，谢清絮也起身：“怎么了？”

　　谢应钧深深看了裴枫一眼：“咱们出去说吧。”

　　窗户外有露台，他们二人直接跳到露台上，鞋子落在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怎么了？”二人坐定，谢清絮又问。

　　谢应钧道：“雪落城很大，大得一天都无法从南走到北，但我觉得师父现在离咱们很近，近到如果他想，黑夜里都能把咱们看得分明。因为他离咱们很近，所以真相离咱们就很近。”

　　“可我们需要避免与他见面，因为一旦动手我们毫无胜算，而且我们不能对师父动手。”

　　无论白砚荣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动手就会背上欺师灭祖的罪名。

　　谢清絮猛然意识到什么：“你还想回山？”

　　谢应钧摇头：“想，但不会回去了，我想明白了，活下来比较重要，五师叔就是想我活下去，不想我替他报仇。”

　　他又问：“师兄，我看裴枫的状况不是特别好。他似乎很容易累，并且他的味觉好像出问题了。”

　　“他的味觉早就出问题了，都怪我粗心大意，居然没有很快发现。”

　　“嗯，什么意思？”

　　“这是他要……这是他生命即将消失的预兆。”

　　谢应钧不明白：“他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他的好都是装出来的，严格来说，他从没好过，他本来应该死在十三年前的北境大雪山里。”

　　“所以说……”谢应钧惊愕不已，“他的每一天都是争来的。”

　　“嗯……”谢清絮过了半晌才如实回答，“是，从他离开北境大雪山的那天开始，他的每一天都是与天偷来的，既然是偷的，就总有一天要还回去。你发现什么了？”

　　谢应钧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刚要开口，却又听谢清絮道：“但我不会让老天那么顺利地把他带回去的，我会尽我所有的力量，让他活下去，哪怕一天一个时辰一个刹那。”

　　他才明白翟叔宏那无谓的执着，因为面临生死的时候，真的可以其他一切都不顾。

　　谢应钧被震撼到，好一会儿才：“你们真是情深义重。”

　　没想到这句话被谢清絮否认了：“不是这样。”

　　“为什么？”

　　谢清絮回答：“因为我想了很多次，就他和我相处，我是离不开他的，而他不见得离不开我。裴枫的生活太孤独，在当时的情况下，有个人不怕西北的风沙不怕西南的瘴气，无论什么理由都要跟着他，那个人是不是我不重要，裴枫都会喜欢他并且把他照顾得很好的，他并不如他说的那那么无情。”

　　说着说着，谢清絮语气愈发黯然：“我甚至有一种我在他生命里可有可无的预感，甚至我还觉得，这种预感就要成真了。如果师父真的找到我们，如果我们与师父真的针锋相对，我和裴枫的缘分就真的要结束了，而且一定会是他来说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