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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终局(4)
裴枫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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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枫在药池边坐了足足一个时辰。安慰人是种技能,不是每个人都有,也不是每个人都学得会,谢清絮长那么大就没学过安慰人,他就只好和裴枫一起坐着,等着他自己平复心绪。好在谢清絮不嫌累,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几乎成了雕像。不过他有一件事做对了,就是裴枫只需要安静的陪伴,不需要在他耳边聒噪。
直到外面夜色渐起,裴枫才拉起谢清絮:“方青羽和我的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有关于那个废弃山庄和那个铁匠的事。”
“听见了,”谢清絮回答,“我师父还去那里祭拜了故人。”
看上去很模糊,实际很清晰,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去问白砚荣,但有一个很笨拙却很直接的方法。
“你要带谢清絮去东直隶?”方青羽道。
“是,万一那真是谢清絮的故乡呢?”裴枫并不觉得这个办法有什么问题,“他见到熟悉的地方总会想起什么吧,当地居民也总有能认出他的人吧。”
梅郎官和谢应钧也坐在一旁,听了裴枫的话他们都表示同意。只有谢应钧有些疑惑:“万一……万一师父还在那里,没有离开,咱们岂不是会被发现?”
这问题也是裴枫在思索的,出于对谢清絮和谢应钧的考虑,他无意与白砚荣针锋相对,但真相似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去探查又不甘心。
没想到最后是从来没自己做过决定的谢清絮拍板:“都已经到了离东直隶这么近的地方,还是去吧。”
说完之后他立刻看向裴枫,言语里的坚定弱下去不少:“可以吗?”
裴枫先是受宠若惊,继而哭笑不得:“当然可以。”
东直隶,雪落城。
雪落城位于东直隶南部,是个四季如春风景如画的地方,因为紧邻海边,此地商业贸易发达、三教九流汇聚。
一个中年人正坐在茶楼边缘喝茶,他腰杆笔直,衣着素雅,一身贵气令人不敢直视。他旁边坐着三个年轻人,同样身躯如松。掌柜的慧眼识珠,看出这几位顾客虽然看似朴素,而衣衫所用布料皆是一匹不下百金的浮云流光锦,又看他们腰间所挂的玉坠更是价值连城。
此时又从外面进来一个衣衫与他们差不多的人,他身轻如燕地上楼,脚步声几不可闻。他恭敬地站在中年人身旁:“掌门师叔。”
“嗯,”中年人放下茶杯,“有他们的消息了?”
“清絮和应钧现在都和裴枫在一起,他们从碎璧山庄去到药师谷,原因可能是去给清絮看病。”
“他的偏头风又犯了?”
“回师叔的话,目前看来是这样。”
“难道不是裴枫自己病了?”
“师叔,目前只是推测,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去药师谷,必然是有人病倒了。”
“他们接下来会去哪儿,可有探查到?”
“抱歉,师叔,这一点徒侄并没有查到。”
这中年人自然就是白砚荣,此次下山他带了十个徒侄,有几个被他派出去打听消息,其余几个跟在他身旁。
他只有两个徒弟,结果见到外面的纷繁世界,都选择一去不回。看来他真是个无趣的师父,无趣到两个徒弟都远离他。
“没关系,”中年人回答,“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好奇心是最好的线索,如果谢清絮见到方青羽,他就会知道东直隶的废弃山庄,也会知道这铁匠家的故事,那他会主动来到东直隶寻找线索。寻找线索不可能悄无声息,他们的行踪自然会暴露。
谢清絮和谢应钧不足为惧,难缠的只有裴枫,但裴枫的难缠之处不在于他武功有多么高明,而在于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白砚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悄声问道:“我让你买的药材都买回来了吗?”
“买到了,师叔。雪落城里所有药铺里的珍稀药材,我都买了下来,并且按照您的吩咐制成了香囊。”
“你们每个人也要带着火折子,但不要把香囊和火折子放在一处,免得燃烧起来,熏晕你们。这东直隶多山多雨,珍稀植物众多,瘴气也十分严重,你们把这香囊戴在身上,可替你们缓解瘴气对身体的侵袭。”
“是,多谢师叔。”
“给碎璧山庄的信送去了吗?”
“送去了,楚唯明没有任何表示,对我们给出的条件并不感兴趣。”
“楚唯明身体状况如何?”
“与两年前并无差别,但他的情绪好了很多,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了。现在他已经离开碎璧山庄,去远游了。”
“他一个要死的残废,这些年一直靠着药石吊命,现在居然去远游?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弟子陷入沉思,半晌才道:“回师叔的话,他这是治好了病,要继续活下去。”
“更有可能是他病入膏肓、回天乏术,所以趁着人生最后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楚唯明自从残废后,多年没踏出碎璧山庄一步,总有些心愿是需要出门才能做到的吧。他去哪里了?”
“北上去了,目的地不明。碎璧山庄上下犹如铁桶,楚唯明的行踪真的极难打探。”
“碎璧山庄的消息难打探是正常的,是你们尽心尽力也无法做到的事,没关系,”白砚荣道,“坐下休息会儿吧,难得下山来这么远的地方,不好让你们一直忙碌。”
“多谢师叔。”那弟子说着就坐在对面的桌旁。
现如今,京城里朝堂局势动荡不安,边境异姓王拥兵自重虎视眈眈,江湖势力风起云涌,以前只能在暗处做的事如今被翻上明面,朝廷已经无力管束。萧长思升为京官的原因就是如此,因为朝廷缺人,急需人才回京稳定当前局面。
细细想来,也许萧长思并非不喜欢梅郎官,而是他比梅郎官更早地意识到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朝廷强大就容忍不了江湖人,江湖人想生存就不能期盼朝廷安定。萧长思不可能因为梅郎官辞去官职,他做任何事的理由都是朝廷法令要求;梅郎官也不可能去过京城充满的束缚生活,他做任何事的理由都是因为他愿意。既然如此,他们二人只有分道扬镳,没有反目成仇已经很是幸运了。
飞燕门几人坐着喝茶,茶楼人还不少,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讨论天南海北的事,虽然口音不同,但内容都各有精彩。
“喂,你们听着没,最近西北行省那位似乎病体沉重,都向朝廷上书申请太医院的太医了,说边境没有好大夫,必须要朝廷派才行呢。”
“段诚之还没三十呢吧,没成亲也没个孩子,他要是死了,朝廷还不得乐死啊。”
“嗨,有孩子有什么用,就算有,这孩子才几岁?不能成事。”
“那还是没孩子比较幸运,不然等他死了,想着孩子成为朝廷的阶下囚,死都闭不上眼。”
“也不见得,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爱孩子,抛妻弃子的不有的是,就说那些江湖门派的师父们,因为一己私利杀死自己徒弟的还少吗?虽然不是亲生的,那也养在身边很多年了吧,不照样说杀就杀。”
谈话者不算窃窃私语,周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飞燕门弟子们不知为何,齐刷刷扭头向白砚荣看去,白砚荣面色如常,继续端坐喝茶,这茶是本地名产,浓香扑鼻回味悠长,白砚荣似乎非常喜欢。
弟子们自然是对掌门深信不疑,但联系起茶客的话,心里保不准也起了疑影。白砚荣就这两个宝贝徒弟,其中一个更是内定掌门,谁知下山后都一去不回,谢应钧好歹是自请下山,被外面的世界吸引也能理解,而谢清絮当初可是被劫持走的,现在与谢应钧碰头后居然丝毫没有回山和报复裴枫之意,究竟是裴枫这人有什么特殊的吸引人的本领,还是说白砚荣面甜心苦,背地里苛待徒弟?
碍于掌门威势,众人哪怕有猜测也不敢随意说出来。白砚荣管理飞燕门颇有些铁腕手段,头一条就是刑罚颇重,不过虽然惩罚重,但白砚荣极少伤人,最多就是把人赶出门了事,只有当年的徐华因为偷袭他导致他走火入魔,被他重伤后赶下山,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尽管没有人看到过他的尸体,但在那个大雪天里是不可能有人活下去的,北境大雪山又险峻无比,进山后几十年找不到尸体实在是太常见的事,很多隐士为了清静都选择进山隐居。
那边又聊了起来:“听说楚唯明出庄子了,有人在洞庭湖边看见他了,他当时坐在船边,还拿着鱼竿钓鱼呢。”
“假的吧,楚唯明都残废多少年了,还出门,还去洞庭湖?”
“真的啊,有人问了,他还答应着呢,他旁边有个轮椅,还有个脸上有疤的随从。”
“那恐怕真是他了,楚唯明确实有个随从脸上有疤,没名字,外面都管他叫丑奴。”
“唉,他真是可惜,早些年也是文武冠绝一城,对了,他到底怎么残废的啊?”
“谁知道啊,坏事做太多遭报应了吧。”
“他一个残废,出门干嘛去啊,丢人现眼吗哈哈哈哈哈哈……”
屋里登时爆发出哄堂大笑。